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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那人沒說話,安安靜靜的看着青明的一舉一動,記憶深處那張童稚的臉終于眼前的這個人重合。

青明也不惱,徑自起身走到中間的圓桌旁坐下,拿了一只茶杯,倒了一杯水。

“喝杯水,坐下聊?”青明依舊溫和。

那人等了半響,擡步走過來,容貌也暴露在燈光下,赫然便是韓拓。

他面無表情的坐在離他最遠的椅子上,也沒碰桌上那杯水。

一時間,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為什麽不說話?”韓拓生硬的聲音響起。

“你主動來這裏,不就是想問我問題嗎?我在等你提問。”青明有些好笑的回答,自稱是“我”,就像沒回帝京之前一樣。

韓拓又沉默的片刻,這才問道:“為什麽騙我?”

青明想了想,說:“我沒有騙你,我的名字是姬月璜,表字青明,只不過知道的人不多。”

韓拓換了個字,又問了一遍,“為什麽瞞我?……你的身份。”他頓了一下,末了補充道。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我的身份本來就不能輕易示人,再加上因為十年前的事,你似乎對我有很大的意見。”

“十年前是怎麽回事?”

“你不是已經從韓老那裏知道了嗎?”

“我想聽你親口說。”

“父皇需要一個借口将我逐出帝京,去老師那裏學習,原本當晚應該被推進水裏的應該是雲書,結果那晚,”青明看向他,“你先來了。”

“我說了什麽讓你生氣的話嗎?”

“為什麽這麽問。”

“那你為何不顧計劃,把我踹進湖裏?”

“……”青明一聽,便知道他并沒有完全想起當年的事,只是根據模糊的記憶猜到了大概,“你沒說什麽,只是因為我嫌麻煩,并且想惡作劇一下,索性就那麽做了,沒想到你竟然不會游泳,害你差點丢了性命,的确是我疏忽了。”

韓拓皺眉,下意識覺得他有所隐瞞。

“你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最開始并不知道,是後來在酒樓裏猜到的,再說,你也沒想要刻意隐瞞,不是嗎?”

韓拓放在膝蓋上的手,忽然默默收緊,聲音低沉,“你在明知我身份的情況下,依然和我相交,是為扭轉我對你的看法,同時也是為了利用我幫你在朝中站穩腳跟嗎?”

青明啞然,他沒想到韓拓竟然會往那方面想。

他雙眼微眯,笑容盡失,“你認為我與你相交只是為了利用?”

“難道不是這樣嗎?你和我沒有任何交情,相反的,還有恩怨,你一位高高在上的太子,除了想利用我将軍的身份為你所用,還能是為了什麽?”韓拓不以為杵,反而理直氣壯的吼道。

“呵呵呵~”青明怒極反笑,“想不到相交一年,本太子在你心裏,竟然是這種人!”

這是第一次,青明對他使用“本太子”這個稱呼。

早在韓拓的脫口而出那些話後,心裏就已經後悔了。

一年的稱兄道弟,他怎麽會看不出青明是真心與他結交,只是不知為何,他心底煩躁着,心頭堵着一口氣,忍不住沖口而出那些傷人的話。

“青明,我……”

“不必說了,一開始向你隐瞞身份的确是本太子不對,本太子也确實希望通過那一年的相處扭轉你的看法,對于隐瞞一事,你憤怒也是應該的;至于利用,本太子還不屑于用那種方法登上皇位,。”青明站起來,走到一旁,背對着他。

“沒有其他什麽要問的了,你就走吧,本太子要休息了。”

韓拓有心想要解釋,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看着他拒人于千裏之外的背影,心裏無奈,黑眸一暗,轉身離開了太子殿。

良久,屋子裏響起低低的呢喃聲。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第二日早朝

一上朝,武帝便宣布,從今日起,太子監國,處理政務,三個月後正式登基,委任欽天監擇良日舉行登基大典。

群臣嘩然,立即便有朝臣阻止,均被武帝駁回。

此情此景就和當年,青明被逐出帝京時一模一樣,當年,群臣沒能阻止,現今,同樣不能阻止。

畢竟,朝堂中的幾位重臣,韓老将軍、陸丞相和朱國舅都是同意的。

此事引發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但發布之後卻贏得了百姓的支持,畢竟頭一日,這位太子殿下的所作所為還是相當得民心的。

“昨日收到太子的奏折,京兆尹收受賄賂,魚肉百姓;國舅之子朱乾強搶民女,縱人行兇,與京兆尹狼狽為奸,互相包庇,百姓苦不堪言,特此将二人收押天牢,因是太子承奏,就由太子主審,三司輔助,衆卿意下如何?”接着,武帝又将昨日之事提了出來。

“皇上,小兒是冤枉的啊~”朱國舅立即跳出來喊冤。

“國舅放心,太子辦事公正,若無證據,是不會平白冤枉了好人的,查明之後,若真是冤枉了,朕自會做主,讓太子還你們一個公道。”武帝三言兩語就将他的話堵了回去。

“還有其他人對此事有異議嗎?”武帝又問了一遍。

“微臣有異議。”韓拓從群臣中走了出來。

“哦?韓少将軍對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說。”

“回皇上,臣以為此時雖由太子承奏,但畢竟太子與國舅有親緣關系,于公于私,都對太子的名望有礙,不若由三司主審,太子監督,這樣才不會有失公允。”韓拓說的誠懇。

青明淺笑微僵。

武帝仔細考慮半響,說:“倒是韓少将軍考慮周到,這樣也好,就按他說的,三司主審,太子監督。”

“這回沒有人有異議了吧?”

“皇上英明!”衆人應道。

除此之外,武帝又宣布了繼任的京兆尹人選,是一個從地方提拔上來的清官,在當地很得民心,名聲極好。

退朝後,衆人離開大殿。

“韓拓!”青明搶先一步,叫住正要離開的韓拓。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韓拓聞聲回頭,恭敬的問。

青明淺淡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你非要這樣與本太子說話嗎?”

“你是太子,韓拓是臣子,理應如此。”韓拓一副公事公辦的态度,“不知太子殿下叫住微臣所為何事?”

“你應該知道,本太子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徇私包庇朱乾的,為何還要提出來剛才的建議?”

“微臣并沒有認為太子殿下會包庇朱乾,只是此事過于敏感,太子殿下還是避嫌為好。”

“……”

“若是沒有其他的事,微臣就先告退了。”從談話開始,韓拓始終低着頭,從未擡頭看青明一眼,像是在逃避什麽一樣。

“韓拓,你……還當我是知己嗎?”青明異常平靜的問他。

韓拓聞言,心底一震,雙手攥拳,聲音有些嘶啞:“太子殿下太擡舉微臣了,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如何能與臣子稱兄道弟,更何況是知己!”語氣中帶着濃濃的嘲諷。

“呵~倒是本太子強求了。”青明自嘲道,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韓拓原本是硬逼着自己不看他,但聽到他那有些虛軟的語氣,便忍不住擡起了頭,只是那人已然離去,自己看到的只有他決然的背影。

緊攥着的拳頭,無力的松開,韓拓曬然一笑,搖搖頭,陰沉着俊臉離開了。

當晚,在宮內大殿為太子舉辦接風宴,群臣道賀。

笙歌曼舞,酒酣耳熱之時,各個大臣、皇子紛紛起身至太子桌前,熱情的與之寒暄。

青明一身白絲錦緞,繡銀龍龍紋,低調卻奢華,腰系蟠龍白玉,彰顯其身份之高貴;淺笑吟吟,溫潤如玉,似雲端高陽,君子之風渾然天成,可遠觀而不可近交,溫和中帶着疏離,清潤中帶着鋒芒,絕非池中之物。

青明心裏不喜這種場合,但應對起來,依舊游刃有餘,進退有據,既不會讓人感覺太過親和,也不會讓人過分恐懼而疏離,加之有陸雲書從旁協助,交流十分順暢。

有精明的,發現整整一個晚上,韓少将軍韓拓與這位重歸帝京的太子沒有說上一句話,甚至連一個對視都沒有。

有人想起早朝上韓拓公然駁了太子的面子,言談間帶有對太子的懷疑;而在退朝後,兩人私下交流,不知說了什麽,竟然氣得太子拂袖而去;最後又聯想起十年前太子将韓少将軍推入池塘差點淹死,也因此太子被貶出京十年。

像是發現了什麽重大的秘密一樣,太子和韓少将軍因為十年前的事件,矛盾極深,相處不和,甚至對對方心懷怨恨的流言傳了出來。

不久,這個流言便流傳在所有的朝中大臣之間,甚至在民間也出現了類似的言論。

而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局面,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那天早朝和晚宴上,二人的表現,那之後的早朝也出現過數次兩人争鋒相對的情況,雖然沒有耽誤正事,但也讓武帝頗為疑惑了一番。

某日早朝後的禦書房內,只有武帝和青明父子二人。

“你和韓拓到底是怎麽回事?”武帝皺眉,有些惱火的問。

“……”

“別和朕說是因為當年的事,那件事應該已經說清楚了,韓拓早說了他不介意,你被貶谪出京也不算是懲罰,而是早有安排,別人不知道真相,以為你們因為那件事心生嫌隙,那也沒辦法,朕可是知道實情的,所以你們現在交惡到底是因為什麽?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武帝命令道,語氣嚴厲。

青明依舊不發一言。

“怎麽又是這樣?當年問你為什麽把他踢下池塘,你不說;現在問你為什麽和他交惡,你也不說,你說你怎麽就和他杠上了,明明在其他事情上都是極有分寸,結果就在碰到他的時候,理智全無!”

青明跪在地上,像是沒有聽到他說話一樣,安安靜靜的盯着某一處發呆。

“姬月璜,你有沒有聽到朕說話?”武帝厲聲喝道。

青明這才擡頭看向武帝,“父皇,這件事兒臣會處理好的,請您別再追問了。”

兩人對視一會兒,武帝先退了一步,“好,我不問,但你最好把你和韓拓的事處理好,別因此耽誤了正事。”

“兒臣明白。”

“你下去吧。”武帝擺擺手。

“兒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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