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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外戚專權的巨大危機解除後,朝中原本與朱洵私下勾結的一些貪官污吏,也以雷霆之勢被一同清剿,大周朝的朝政迎來真正的清明之态。

戎族使節在朱洵處斬前三天便已離開帝京,返回西北。

使節向皇帝請辭的那天,青明對他們說:

“既然離開了大周,最好還是別再來了,免得下一次把命留在這裏,有些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提而已,下一次,朕可不會這麽好說話了。”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別肖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安分守己的待在自己的地方,想怎麽折騰是你們的事,但別招惹大周,那後果是你們承受不起的。”

說着這些話時,青明笑得如陽春三月的暖陽,目光卻是冰冷的像寒冬臘月的刀子,再加上,他言語時顯現出的帝王威儀,令身處炭火燒得極旺的殿內的使節們,如坐針氈,冷汗涔涔。

那位戎族使節離開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青明為何在他們進去後便賜座。

若是他們站着,聽了青明那樣一番話,恐怕早已雙膝發抖,不自覺的跪倒在地上。

想想,戎族使節一陣後怕,馬不停蹄的飛速撤離帝京,同時也帶走了留在帝京的手下。

青明收到消息的時候,滿意的笑了。

戎族的人走了,但不知為何,古丹國的使節卻遲遲沒有離開的意思,硬是以觀風賞景的名義,執意留下,在帝京多停留了将近二十日。

牧斐留在帝京的日子,指明由韓拓和丞相之子陸雲書陪同,說年齡相近,有話可聊。

青明當時特意征求了韓拓和陸雲書兩人的意見,二人都同意了。

韓拓爽朗健談,見識極廣,盡職盡責的帶他們來往于帝京的各處風景;陸雲書有些拘謹,常年在家鑽研兵法,極少出門見人,也只有在兵法上才有話可說,自然不如韓拓自然随意,時常被遺忘。

剛開始,陸雲書還拘謹着,就算插不上話也堅持作陪,即使他根本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也不分神;堅持幾天後,發現根本沒自己什麽事,但既然答應了作陪又不能爽約,索性帶了剛到手的兵法古籍,沒他的事就拿出來翻一翻。

古籍是牧斐拿來的,在獻給大周之前,就已經看過不知多少遍了,早沒什麽秘密可言,因此光明正大拿出來看,也無所謂。

牧斐不喜歡太多随從跟着,每次出門都只帶一個随從,韓拓本來想多帶些人,但牧斐說:“聽說帝京城治安極好,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歹人極少,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再說,就算真有什麽危險,韓少将軍武藝高強,還怕保護不了一個人嗎?”

“既然如此,就按使節之意。”韓拓想了想,同意了,但依然讓猴子他們喬裝成路人的樣子,時時警惕周圍。

就這樣,牧斐和随從一人,加上韓拓、陸雲書,一共四人,在帝京城中游玩。

相談甚歡的是牧斐和韓拓兩人,不能随意插話的是随從,插不上話的是陸雲書。

某日午飯,牧斐和韓拓兩人邊聊邊吃,吃了很久,先吃完的陸雲書坐在一旁,翻閱古籍,同時不自覺的在桌上用手指寫寫畫畫。

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了,牧斐終于想起來該離開這裏,去下一個地方了,韓拓正要提醒陸雲書,卻被牧斐攔住了。

“诶~韓少将軍,不必叫陸公子了,叫他來陪,本就是牧斐強人所難了,既然陸公子無意,就留他在此等候吧,我們自行游玩,反正有少将軍陪同,牧斐也不曾感到無聊。”

“這……不如就讓……”韓拓想說不如就讓陸雲書回去吧。

“不如就讓我這随從留下吧,免得等陸公子回過神發現人都不見了,驚慌失措。少将軍以為如何?”牧斐搶先一步,截住了韓拓欲出口的話。

韓拓黑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仔細打量一番,沒發現什麽異樣,也就答應了。

于是,四個人分了兩組,包廂裏只留下陸雲書和随從兩人。

完全沉浸在兵法之中的陸雲書,根本沒注意到,有兩個人已經先離開了,一邊低聲念叨着,一邊用手不自覺的寫寫畫畫,目光片刻不曾從古籍上移開。

同樣留在包廂裏,那個高大粗狂的古丹國随從随意的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陸雲書身邊,安靜的凝視那個專注的人。

一個時辰後,陸雲書終于擡起頭,長籲了口氣,沒防備的撞進一直凝視着他的雙眸中。

懶腰伸到一半,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緩緩向他靠近。

随從沒有移開目光,眼底閃過一抹暗光,任由他靠近自己。

最終,陸雲書在他臉前兩指的距離處停下,眨了眨眼,呆呆的說:“原來你的眼睛是淺褐色的,比三皇子的瞳色還要淺,之前都沒發現,還挺漂亮的,像母親珍藏的琥珀石手鏈。”

“呵~”那人輕笑一聲。

陸雲書猛地睜大眼睛,站直身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顧禮儀的突然湊到人家面前,還一本正經的評論人家的瞳色,且不說他是古丹人,就算是對大周人來說,都是極大地失禮。

陸雲書紅着臉,尴尬的道歉:“不好意思,希望剛才沒有冒犯到你。”

“沒關系,小的不過是一個随從,沒有那麽多講究,陸公子更沒有必要道歉。”那人起身微微低頭躬身,恭敬的說,聲音低沉粗糙,帶着幾分滄桑感,一個成年男人特有的嗓音。

“那個,你不用這麽恭敬的,我沒有官職在身,細算起來只是個平民,你雖然是随從,但從使節對待你的方式來看,就知道你是他身邊的紅人,真論起來,恐怕要比我的地位還要高一些,所以沒必要這樣的。”陸雲書連忙上前扶他。

那人順勢直起身子,笑道:“陸公子不拘小節,應該是相當體恤下人的吧!”

“哈哈~”陸雲書摸了摸頭,傻笑兩聲,“可不是,我院子裏的下人都被我慣壞了,一點兒都不怕我!對了,那兩個人呢?”

“他們看陸公子看書太入迷,就沒叫你,兩個人先走了。”

“那你怎麽還在這兒?”

“主人吩咐小的在此陪同,免得陸公子回過神太過驚慌。”他如實回答。

“這樣啊,倒是在下失禮了,明天可要好好向使節賠罪。”陸雲書臉帶歉意。

“陸公子不必如此,主人想來不會介意。”

“那就好。”陸雲書放下心來。

“陸公子剛才是在桌子上畫古籍上兵法圖解嗎?好像之前在皇上生辰晚宴上,你也這麽做過?”他看了眼桌子上還未幹的水漬,問道。

陸雲書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我從以前就有這種習慣,看書看入迷,或者想兵法想入迷了就會,不自覺的随手亂畫,有紙筆還好,沒有紙筆,就沾了水畫在桌子上,沒有水就拿尖石或者樹枝畫在地上,父母都糾正過很多次了,卻一直沒改過來,一直到現在,讓你見笑了。不過,聽你的意思,難不成你看得懂我畫的兵法圖解?你也懂兵法?”他說到後面,聲音不自覺地揚起,顯然很是欣喜。

“略同皮毛而已。”他答。

“沒關系,懂就好,你不懂的話,我解釋給你聽,反正你也無事可做,與其一直待着,不如陪我聊一聊兵法,你看怎麽樣?”陸雲書拉着他歡喜的說。

他不着痕跡的瞟一眼自己被拉住的衣袖,笑道:“能與陸公子讨論兵法,是在下的榮幸。”

“不必如此多禮,叫我雲書就好,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餘天。”

“那好,餘天,以後私下裏,我們就姓名相稱,不必拘謹。”

“好。”

說完,兩人拉了椅子坐在桌子兩邊,桌子上,古籍攤開在兩人中間,邊看書,邊讨論,相談甚歡。

談了一會兒,陸雲書便發現他剛才的回答分明就是謙虛,哪裏僅僅是略通皮毛,分明對戰術戰法十分了解,甚至可以稱之為精通,絲毫不遜于韓拓和韓老将軍。

他也只是随便一想,沒有深思,便又全神貫注在兵法上面。

若是韓拓或者青明的話,估計馬上會意識到他的身份必定不僅僅是随從這麽簡單!

接下來十幾天,本來是四個人一起出游,最後都會變成兩個人出去游玩,兩個人留在室內讨論兵法。

某日讨論兵法的間隙,陸雲書不由得發出一聲喟嘆。

“雲書為何煩惱,不如說與餘天,也好幫你分憂。”餘天看着他,問。

陸雲書擡眼看他,眼帶遺憾,語氣低落,“我為什麽就遇不到像你一樣博學的随從呢?我院子裏的随從下人大多都不識字,更不要說懂兵法,平日裏除了自己苦思,也只有韓老将軍可以讨教。若非你是古丹國人,我真想把你讨過來,安排在我身邊,那樣我随時都有人可以讨論兵法了!”說完,又搖着頭嘆息。

餘天目光閃了閃,終究一句話沒說。

很快,到了離開的那天。

與對待戎族使節的輕慢不同,青明很是隆重的親自送了一番。

當然,其實青明只是以此為借口,出來走走罷了。

城外七裏亭,簡單的客套,說過場面話後,牧斐轉身就要上車,結果身邊的人沒有跟上來,疑惑的回身:“餘天,還不走?”

餘天點頭,神情有些晦暗,有些遺憾。

牧斐走進車廂,他随即坐在車廂外的車轅上,輕喝一聲,馬車緩緩前進。

青明見他們離開了,自然也要回去,忽然一個人騎馬沖了過來,“雲書?”

“皇上,古丹使節已經走了嗎?”

“剛走,你要……”還沒等他問完,陸雲書已經揚鞭策馬追了上去。

青明微微皺眉,“算了,等他回來再問吧。”轉身回宮。

那邊,陸雲書很快便追上了沒走多遠的馬車。

“餘天~”

餘天聽到聲音,勒住了缰繩,陸雲書也勒馬停在馬車旁邊。

“還好趕上了~”他喘着氣,匆匆忙忙從袖袋裏拿出半塊玉,玉的一半邊緣圓滑,另一半是參差不齊的缺口,顯然是一塊殘玉。

“這是?”餘天接過來,看了看,以眼神詢問。

“這是我百日時父母專門請工匠為我雕琢的吉祥佩,可惜被我摔成兩塊,我也沒什麽好送你的,索性就把這半塊送給你,當作知己的證明,剩下一塊由我自己保留,等你以後再來帝京,随時可以拿着那半塊玉來找我。”說着,他從身上拿出另外半塊玉石。

“好,我收下了。”餘天愉悅的笑了,把玉塞進懷裏。

見他收下,陸雲書莫名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一路順風!”

“你也保重!”餘天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啓程。

陸雲書揮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離開帝京城的範圍不久,餘天坐進車廂,一個随從補上了他空出來的位置,随着馬車的搖晃,一只手從車窗伸出來,手上一張薄薄的□□消失在風中,收回手的時候,車簾掀開的一瞬間,露出一張狂野深邃的臉,淺褐色的眼,高挺的鼻梁,菲薄的唇,剛毅而棱角分明,目光流轉間,流露出邪肆、霸道的氣質。

盡管只是一閃而逝的容顏,但在古丹國,幾乎所有人都認得。

古丹大王子——牧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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