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戰事驚起,三國形勢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戎族和古丹來勢洶洶,西北還好,韓拓年少成名,已然可以挑起重擔;南方确實前途莫測,一片晦暗不清,雖然有韓老和皇帝的信任與支持,但人們到底還是對陸雲書的能力心存懷疑,可是除了相信也別無他法。
趁此機會,青明以形勢嚴峻、戰事告急為由,将正在準備中的選妃一事延期,至于延長到什麽時候,沒人知道。
隐患一日不解除,他就有理由推遲,只是能推遲到什麽時候,青明也說不準,畢竟還有那個二十年之約,就算他躲得過一時,也躲不了一世。
次日辰時
文武百官出城送他們離開。
青明帶着一半大臣去七裏亭送韓拓及鎮西軍;陸丞相帶着剩下的人去南門送韓老和陸雲書。
七裏亭
青明坐在馬上,看着前方的衆将士,目光從老衛、猴子和大牛等熟悉的幾人意氣風發的臉上掃過,最後看向韓拓。
其實,他本想去送陸雲書的,但是有陸相在,他總不好剝奪了人家父子送別的權力。
“一切有勞韓将軍了。”青明莊重的囑托。
韓拓單膝跪地,低頭沉聲道:“定不辱命。”
時辰到,韓拓起身,翻身上馬,拉住缰繩,等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深深看了青明一眼,然後,策馬離去。
大軍開拔,浩浩蕩蕩的車馬士兵向大周西北方的城池前進。
青明望着那個身影,久久不動。
“別擔心了,韓拓武藝高強,不會有事的;陸雲書那裏有韓老盯着,也不會出問題的。更何況,你不是派了皇室暗衛跟着嗎?安心吧。”子歸策馬到他身邊,低聲勸道。
“回去吧。”
青明點頭,和衆人一同返回帝京城。
三月初,開春時。
韓拓已經到達西山城,陸雲書還有五日也要到達汾水城。
青明在禦書房外的空地上,叫宮人翻了一處泥土,将從唐鎮買來的海棠花種,親自種了下去。
三月四日是祭祖的日子。
青明按規矩祭祖三天後,在返回帝京的那天悄悄回到了祖陵的山腳下,一道陪着他的還有子歸。
原本他是想一個人回來的,只是子歸盯他盯得比較緊,稍有異動,就被他發現了,因為解釋不清楚,索性就讓他跟着了。
站在祖陵山腳下,青明擡頭望向那看不清楚的山頂。
【“父皇,兒臣還有一個請求。”
太上皇停在他身側,“說吧。”
“兒臣答應父皇的約定,但依然要自貶為庶民,并且請求提前進行那項考驗,即便兒臣完成考驗,也會作為皇帝完成與父皇的約定,培養出一個優秀的繼承人。”
太上皇訝異的看向跪在自己腳下的兒子,确認道,“你真的決定了嗎?這樣你就沒有任何退路了?”
“是。”他聲音堅定,不見絲毫猶豫。】
父皇,這是兒臣給自己的懲罰。
青明擡頭遙望山頂。
從我愛上他的時候,我就已經不配成為一國之君了,所以,即使二十年後他不再愛我,我們無法在一起,我也會作為平民離開皇宮,孤身一人,背井離鄉,永不歸京,也再不見他。
呵~若是半年前,我大概也想不到自己會為了一個人做出這樣的決定。
以為可以輕易放下卻發現再也放不下,我竟也會變成這樣感情用事的人!
“撲通~”
在子歸沒有絲毫預料的情況下,青明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了一個頭。
若祖上有靈,請原諒不肖子孫,姬月璜。
接着,膝行兩步,擡起彎曲的腿,邁上第一級臺階,繼而是第二級臺階,第三級……
子歸本想要阻止,但青明根本不理會他,只好沉默的跟在他身邊。
比想象中要困難得多,即便有不弱的武功傍身,到了第三十階時,膝蓋依舊産生了陣陣疼痛;到了第一百階時,青明幾乎已經跪不直身子,膝蓋也幾乎失去知覺;第二百階時,冷汗濕透了他的衣服……
天空一點點陰沉起來,風中漸漸彌漫出泥土的氣息,春雨将至。
在三個時辰後,天空終于飄散出細細的雨絲,淅淅瀝瀝的小雨并不顯得溫柔朦胧,至少對青明來說,那像針一樣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身上,簡直就是一場酷刑。
“青明,回去吧~天氣太差了。”子歸攔住他,着急的說。
青明因為疲憊、疼痛而模糊的視線在他臉上停駐一會兒,一直垂在身側的手臂遲緩而又沉重的擡起,拉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接着目不斜視的向上,繼續前行。
混合着雨水的黑泥沾滿他白色的衣袍,細碎的石子磨破他的衣料,劃傷他的皮膚;吸滿了雨水的衣服顯得更加沉重,緊緊貼在他的身上,黏膩得幾乎令他喘不過氣;黑色的長發濕成一縷一縷,粘在他的肩膀和臉頰上,雨水不斷地從額頭上滑下來,不僅遮擋了他的視線,同時讓他的眼睛有種被異物進入的酸痛感,薄唇微張,不住地粗喘着,異常紅潤的唇瓣上滿是,因為痛楚而咬開的血口子,雨水混合了他唇上的血,從下颚劃出一道粉紅色的痕跡……
子歸怎麽勸都沒有用,只好叫跟随的暗衛去弄了一把雨傘,自己撐着雨傘跟在他身邊。
雨下了很久,時大時小,卻一直沒停。
不知何時,從青明的身下蔓延出一條血線,雖然很快就被雨水沖刷殆盡,但每次他移開膝蓋登上更高的臺階時,血就會特別濃,子歸這才發現,青明膝蓋處早已一片血肉模糊。
青明早就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是機械的一階一階向上爬,腿沉重的擡不起來重新跪回去的時候,就用手撐着地面,一點點将腿搬上去,所以,到了後來,不僅那一身白衣已經變成黑衣,渾身上下沒一處是幹淨的,連雙手的指縫裏都是滿手黑泥,甚至有些地方已經被地上的石子擦破。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與異常紅潤的薄唇。
到底是初春,依舊寒涼,再怎麽健壯的人恐怕都會受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雨下了多久,更不知道他還有多少級臺階,青明擡頭眺望着依然看不到盡頭的臺階,瞳孔慢慢放大,最後眼前一黑,摔倒在滿是泥水的臺階上。
“青明!”
兩天後
青明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帝寝殿裏了。
掀開被子,慢慢從床上坐起來,發現手上擦破的地方已經上過藥包紮好了;兩手撐着床褥,想要下床,卻發現自己的腿動不了,非要去動的話,就是一陣劇痛。
“吱呀~”門開了。
子歸端着藥碗走進來,看到他醒了,驚喜道,“你終于醒了!有哪裏不舒服嗎?我去叫太醫過來。”
“等一下,師兄!”青明連忙叫住他。
可是子歸已經跑出去叫太醫了。
不一會兒,太醫過來,幫他診脈,接着又檢查一下他的腿,道,“還好這次診治及時,好好調養一下,應該可以恢複,只是寒氣入體,恐怕以後天涼的時候,膝蓋的關節處都會酸疼不止,多注意保暖,應該也是不會有太大問題的。接下來一個月,皇上盡量不要走路,免得加重傷勢;一個月後可以适當走路,但也不能走太長時間……”
說完需要注意的事,太醫便告辭了。
太醫走後,子歸把藥端給他,青明接過藥碗,飲盡湯藥,看着他問,“師兄,我睡了幾天?”
“兩天,前天你突然昏迷,我就直接帶你回來了,接着一直高燒不退。對外只說是着了涼,風寒比較嚴重,昏倒的時候摔了腿,沒有大礙。這兩天的政務,是由琉王處理的,我也稍稍幫了一些,所以你不用擔心。”
“是嗎?”青明嘆息,看着自己動彈不得的雙腿,“真是可惜,看來三天之內是完成不了了。”
“如果你說的是那天爬祖陵的事,大可放心,皇伯伯派海公公過來傳過話了,”子歸邊說邊幫他整理床褥,“他說:‘太上皇開恩,特許你可以分兩次完成,這次就先這樣,等到了約定的時間,再完成剩下的部分。’”
青明詫異的看了眼子歸,随後慚愧的笑了笑,“父皇終究還是心軟了。”
子歸搬了凳子坐在他床邊,鄭重的說,“我知道這是你和皇伯伯的約定,所以就不問你約定的內容了,但是,其他事情上,請你稍微依靠我一些也可以,要不然就失去我回來的意義了,至少,在你需要人幫助時,不要再一個人硬撐着,只要你提出來,只要我做得到,什麽都好,再任性的要求都好。”
子歸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師兄,謝謝你。”接着,他也認真的看着子歸,“既然這樣,師兄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麽?”
“請你不要對我感到愧疚,”他看着窗外,聲音略顯清冷,“一開始,即使沒有你的勸說,我也沒把握能一直拒絕他,畢竟究其根本,早在沒回帝京前,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了那些異樣的情愫。所以,造成現在這個局面不是師兄你的錯,你也不必感到抱歉。”
子歸看着他沉靜的側臉,閉了閉眼,嘆了口氣,“你還是那麽敏銳吶~”
青明挑了下眉,笑道,“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