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曉流 (1)
番外曉流
武帝九年,上書房
博學的老太傅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條理清晰的講着為君之道。
“太傅~”一道慵懶的聲音驀地打斷了他的話。
老太傅連忙放下書冊,恭敬道,“二殿下有何事吩咐?”
“三弟的卓絕天賦都傳出一年了,要我看,三年之內,父皇必定會封他為太子,那樣就沒我什麽事了,太傅你以後就不要再給我開小竈,講什麽為君之道了吧!”姬月流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眼睛,邪笑道。
老太傅不為所動,剛正不阿道,“正課外的額外課程是皇上吩咐下來的,沒有皇上的準許,老臣也是不能擅自更改的;況且,冊立儲君之事,實在不是我等臣子可以妄議的,還請殿下慎言。”
“啧啧~真是無趣。”姬月流撇撇嘴,百無聊賴道。
“老臣看殿下也累了,今日就早些休息吧,還請殿下注意課後溫習一番。”太傅不過垂首說了一句話的功夫,姬月流已然跑出殿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老太傅嘆息着搖搖頭,收拾好書冊,起身離開上書房,徑自去了禦書房。
禦書房
“太傅今日為何下課如此之早?是不是朕那個二小子又惹太傅生氣了?”武帝坐在桌案後,笑罵道。
“哪裏,二殿下看起來恣意妄為,實則靈慧通透,才華絲毫不遜色于三殿下,但綜合來看,比起儲君,二殿下更适合作為輔政之臣。”太傅恭敬道。
“哦?往日可不曾聽太傅誇他,今日這是怎麽了?是他說了什麽嗎?”武帝饒有興趣的看着這位年邁可靠的老臣子。
“不瞞聖上,剛剛在上書房……”太傅一五一十的将剛剛的那一番話轉述給了皇上。
“哈哈哈~那個臭小子!”武帝大笑着罵道。
半晌,笑聲漸消,武帝讓太傅退下了,對身邊的海公公感慨道,“老二也是個徹底的姬家人,這樣看來,三年內若是沒什麽變數,恐怕真的要冊立老三了。”
“聖上賢明,皇子們自然也是極優秀的,想必無論是哪一位,都能扛起大周基業。”海公公寬慰道。
“你知道,我從來不擔心他們的能力,唯一擔心的是他們身為姬家人的心性,老二已然不是能夠安安心心在宮裏當個孤高君主的人,現在朕只希望老三能夠成熟些,安于身份與責任。”
海公公默然。
離開上書房,姬月流一路避開侍衛和宮人,在各個宮殿之間閑逛。
“诶诶,你聽說了麽?這幾日,冷宮那邊好像在鬧鬼呢!”一個宮女見四周沒人,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怎麽會?”另一名宮女睜大眼睛,差點叫出聲。
“怎麽不會,這幾日時常有人從那邊經過,或者說看到黑影,或者說聽到□□聲,侍衛們還特意進去查看了,可是根本沒有一個人。”
“那不是很恐怖!”
“可不是,要知道,冷宮那邊肯定有些從前死去的宮妃的冤魂,指不定哪個冤魂正在伺機報複呢!”
“吓!這幾日,我說什麽也不靠近那邊了,哪怕繞些原路。”
“行了,一會兒有人來了,咱們快走吧。”
兩個宮女剛剛離去,就見姬月流從樹叢裏鑽出來,一臉若有所思,眸光極亮,“正愁沒有什麽好玩的,這下可不會無聊了!”
姬月流不緊不慢地向冷宮走去。
冷宮所在的位置本就是陰寒之地,再加上少有人來,即使是在白天,也少有人來,尤其,姬氏皇族的後宮比其他歷朝歷代都太平得多,因此一荒廢便是幾十年,也就顯得愈發破落。
姬月流不大的身子在草叢和宮牆回廊之間穿梭,頗有幾分輕車熟路的感覺。
沒錯,就是輕車熟路!
要知道,有時候為了躲清淨,他沒少來這裏,當然也知道這裏只是荒涼陰森些,根本沒有她們說的那麽恐怖。
“咦?!”在他走過一處隐蔽的轉角時,忽然停了下來,蹲下來,仔細端詳那一灘異樣的痕跡。
烏黑中帶着些許暗紅,看起來也就兩三天的樣子。
那一灘向某個方向延伸,每隔一些距離,就出現幾滴相似的痕跡。
姬月流邊走邊用土将那些痕跡蓋住,一直來到一處偏殿的門口。
他在門外晃了兩圈。
門鎖是完好的,但一有扇窗戶卻是曾經被人打開過,并且還沒關嚴。
他故作老成的摸了摸下巴。
看樣子,傷的挺重!
“出來個人!”姬月流對着空氣喚了一聲。
一個黑衣人冒了出來,“殿下有何吩咐?”
“給本皇子把門打開,動靜小一些。”他走遠了幾步,指着門說。
“是。”暗衛應了一聲,走到門前,在門鎖上鼓搗一下,很快便聽見“咔嚓”一聲,門鎖打開。
接着他小心的推開門,躬身請他進去。
姬月流嫌棄的看着那些肉眼可見的飛舞在空氣中的塵埃,突然就不大想進去了。
動靜小些,還是這麽大的灰塵,真是糟糕!裏面的灰塵肯定更重,要不然讓人把這周圍都打掃幹淨,他再進去?
姬月流很是矛盾的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咬咬牙,邁步走了進去。
暗衛當然察覺到屋子裏有人,而且給他的感覺還很危險,也就沒有退下,一同跟了進去。
姬月流沒有預料錯,屋子裏的塵土味道确實很重,不過,比那味道更重的是,濃濃的血腥味。
這座偏殿并不大,進去是一套桌椅,往右隔了一張屏風便是內室。
顯然,那個人在內室裏。
姬月流并不打算在這個氣味渾濁的房間裏多耽誤半分鐘,疾步向屏風後走去,剛要繞過屏風,眼前忽然有寒光閃過。
“殿下小心!”
姬月流感覺自己被猛地拽了一下,耳邊一涼,鬓角的一縷發絲便斷了。
他一時有些沒有反應過來,愣了愣。
暗衛以為他受到了驚吓,連忙詢問他有沒有受傷。
姬月流這才回過神,淡定的擺了擺手。
暗衛見他表情鎮定,不像是剛才差點受傷的人,稍稍放下心來。
姬月流偏了下頭,看到那柄釘在窗框上的長劍。
劍柄很是普通,特別的是那柄劍的劍刃。
劍刃并不寬,只是平常大小,但劍刃的兩面都帶有雪花紋路。
“把那柄劍給我。”
暗衛将那劍拔下來,雙手俸給他。
姬月流拿着劍柄,在光線下晃了晃,劍刃上的雪花紋路閃爍起來,就像是冬日裏陽光下的風吹雪,晶瑩美麗。
“雪刃?”他忽然想起了前幾日,偷偷溜出宮玩時聽到的江湖消息。
這樣一把劍,只會屬于一個人。
他擡步果斷的繞過屏風。
暗衛一時不察,正要将他拉回來,結果發現沒有危險,連忙跟過去。
而姬月流早已站在內室的榻前。
一個看不清容貌的,遍體鱗傷的年輕男人斜倚在床邊,呼吸微弱,已然昏迷。
看來他剛才察覺到有人進來,便做好準備全力一擊,誰知來人沒有被擊退,便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我就說嘛,哪裏是什麽鬼怪,分明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姬月流輕笑道。
他伸出手捏在那人的下巴上,調笑道,“長得倒是不錯,就是太髒了!”
暗衛看着他神似調戲的動作,嘴角抽了抽。
姬月流像是察覺到什麽,瞟了他一眼,暗衛趕緊低頭。
“把他帶回琉玥宮,暫且安置在偏殿,讓人洗幹淨,順便叫小太監去找個太醫過來,不要驚動太多人。”
“是。”
暗衛上前架起那人,先一步回了琉玥宮,姬月流緊随其後,趕了回去。
他實在受不了那污濁的環境了,回到自己的宮殿立即叫人準備了熱水,徹底的清洗了一番。
等他清洗完畢,換了一身新衣服,去偏殿的時候,太醫已經來了。
“二殿下。”
姬月流揮袖免禮,問,“他怎麽樣?”
“回殿下,這位公子全身有三十幾處刀傷劍傷,有些是還未痊愈又添新傷,不僅失血過多,還因處理不當,而産生潰爛;除此之外,他還有很重的內傷,幸好他內力雄厚,身體強健,才沒有傷及根本。稍後,老臣給他剜去潰爛之處,敷上藥,再配合湯藥,卧床三月便可完全恢複。”
“行,動手吧!”說完,姬月流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他并不怕看到那樣血腥的場面,只是沒必要為了一個非親非故之人,污了自己的眼睛罷了。
一個時辰後,太醫開好藥方,便離開了。
宮人們都撤了下去。
姬月流坐在床沿,又仔細瞧了瞧他。
看起來尚未及冠,如劍一般修長挺直的眉,高挺的鼻,薄唇,果然生得不錯,就是不知道那雙眼生的什麽模樣,表情也太過冷峻了些,看起來不大讨喜。
嘛!早就想弄個跟班了,天下第一殺手應該會有些用處吧!
姬月流如是想。
一日夜後,他醒了。
姬月流聞聲而至,就看到宮人們在偏殿外室站了一圈。
“都杵在這裏做什麽?沒事可做了嗎!”聲音雖然稚嫩了些,但對這宮裏的人來說,簡直不能更恐怖。
宮人們告了聲罪,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姬月流走進內室,就看到那人滿身警惕與戒備,寒氣逼人。
一個暗衛突然現身在姬月流身前,“殿下小心!”
“沒事,你退下吧。”姬月流從容繞過他,徑自走到那人面前。
淺色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雙略顯狹長的鳳眼。
漆黑如墨,古井無波,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入得了他的眼,包括人命。
那确實是一雙殺手的眼。
姬月流滿意地點點頭,“嗯,倒也沒讓我失望,這雙眼看起來也是不錯的,雖然沒有我的漂亮!”
即使聽到這番話,那人的神色依舊沒什麽變化。
“那麽,就說說正事吧!”姬月流也不怕他身上的寒氣,随意的在他身邊坐下,“我是大周第二皇子,姬月流。從今天起,你就是曉安,至于你原來的身份,我并不關心,畢竟,是我救了你,你的一切就都屬于我,由我說了算,包括性命。我現在正好缺一個跟班的,以後就你就跟在我身邊,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離開。”
“……”那人盯着這個漂亮可愛、身份高貴的男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姬月流眨眨眼睛,忽又話鋒一轉,“當然,就算你不答應,我也不會同意,你也離不開這裏。”
那人渾不在意,只是覺得這個小男孩着實不簡單。
不過,也是,在宮裏長大的孩子哪有會簡單的!
他沉默着放松身體向後躺下,微微阖上眼睛。
既然沒有危險就先暫且在這裏待一陣子吧,以他的武功,以後若是想走,又有誰能困得住他!
“哦,對了,你的那把劍,我看着還挺漂亮的,以後就不還你了,作為補償,我會交給你另外一把劍,畢竟是我身邊的第一跟班,總不能連一把趁手的兵器都沒有。”
他睜開眼側過頭,清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閉上了眼睛。
“福順!”姬月流起身走到一邊,坐在內室靠牆的矮榻上,喚道。
“奴才在。”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躬身俯首應道。
“去把那些話本子拿來,本皇子這幾日就不出宮了。”
“是。”
姬月流懶洋洋的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撐在臉下,淺褐色的桃花眼看着床上的人,一動也不動。
曉安自然察覺到他的目光。
無非是被看幾眼,又死不了,曉安依然如故。
這件事自然是要通知給武帝的。
武帝聽說此事,也沒在意,“不過是個江湖人,只要不傷到他,他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吧。”
因此,曾經名動江湖的第一殺手雪刃便以當朝二皇子的跟班的的身份留在了宮裏。
此後的一個多月,姬月流除了去上書房上課、給父皇和母妃請安,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琉玥宮的偏殿裏。
幸虧平日裏搜集的話本子夠多,倒也不算無聊。
只是,往常每周至少偷溜出宮一次,也因為他的關系而停止了。
當然,姬月流也快熬到極限了。
畢竟,自他懂事起,他已經難得安安分分的待在宮裏這麽久了。
所以,當一個多月,曉安第一次不用人扶便能下床走動的時候,姬月流差點高興地蹦起來。
而看慣了他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曉安對他喜形于色的孩子樣,難得的挑了挑眉。
果然還只是個孩子。
“喂,你剛才挑眉了吧?”姬月流忽然拉住他的衣服,将他的身子拉低,湊到他面前,一本正經的說。
曉安又挑了一下眉:那又怎麽樣?
姬月流從他的眼中讀懂了他的意思,“什麽嘛?原來你不是面癱啊!”他慶幸道,“不過,我可從來沒聽說過第一殺手是個啞巴,你說句話給我聽聽。”
曉安直接移開目光,不做理會。
姬月流淺色的眸子閃了閃,“啧啧,這麽大個人,竟然像個孩子似的賭氣,真不嫌丢人!”言語很是嫌棄。
曉安聞言轉回目光,可是姬月流已經放開他的衣服,自顧自的走了出去。
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過頭,冷道,“你不是能走路了嗎?杵在那做什麽,等本皇子扶你嗎?”
曉安看着他小小的背影,無聲搖頭。
這樣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時,故意嘲諷人的樣子才是小孩子吧!
曉安莫名覺得這個聰慧、漂亮得不像樣子的孩子很是可愛。
似是體諒他大病初愈,姬月流也沒有走太遠,只是繞着琉玥殿走了一圈。
“既然你的病好了,從明天開始,我去哪裏,你就跟到哪裏,明早我出門的時候,要看到你,聽到了吧?”
姬月流也不管他有沒有回答,接着又說,“他的病好了,這偏殿他就不能再住下去了,福順,讓人把這裏收拾了,以後他住在琉玥殿主殿的耳室裏。”
“是。”
琉玥殿主殿的耳室是專門給守夜的奴才睡的,但姬月流一直不喜歡有人睡在離他那麽近的地方,所以一直都空着。
直到現在,曉安住了進去。
從那天起,宮裏人盡皆知:二皇子姬月流身邊新收了一個跟班,地位比貼身小太監福順都高。
別人都當曉安是個下人,福順好歹也是看着姬月流長大的,自然知曉二皇子絕不僅僅只把曉安當作跟班,不過,真讓他說,二皇子把曉安當做什麽人,他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然來。
畢竟,二皇子對曉安着實不算太好。
“我要喝水。”稚嫩的聲音頤指氣使道。
曉安倒了杯水給他。
“太涼了。”
曉安換了一杯。
“太熱了。”
曉安兌了一些冷水。
“我不想喝了。”
曉安把水放回桌子上。
“那小鳥我看着有趣,你去給我抓過來。”
曉安身形一閃,消失片刻,落回他身邊時,手中一只猶帶迷茫的小鳥。
“我不喜歡這小鳥了,你給我舞個劍瞧瞧。”姬月流看都不看他手中的鳥一眼,又接着說。
曉安手一揚,小鳥飛了。
因為還沒有劍,曉安折了一節樹枝,原地舞了起來。
姬月流看了一遍,就沒興趣了。
……
接着又是沒完沒了的命令、要求和刁難。
曉安按他的要求,說什麽做什麽,每一項都完成的極好,只是不發一語,甚至連表情都不換一個。
姬月流想要他換個表情的主意自然是沒能成功。
刁難了幾日,姬月流就沒興趣了,當然,他也不會就這麽輕易放棄,只是來日方長,想讓他換個表情、說個話總是會有機會的,畢竟,他又不可能一輩子不說話,一輩子木着一張臉。
過慣了漂泊不定的日子,難得安穩,如今,看着這個身份高貴的男孩,倒也有些意思,曉安索性也留了下來。
看着他心不在焉的聽課,高興了背背四書五經,不高興了就打打瞌睡;瞧着他逗逗宮女、捉弄太監,在宮裏四處溜達;跟着他溜出宮,看戲、逛街、踏青……
有意無意,将目光停駐在他身上,倒也讓曉安枯燥乏味的人生多了不少樂趣。
不過,這種平靜并沒有維持太久。
盡管曉安的劍被姬月流收了起來,換了另一把劍,但到底是有人見過他的模樣,知曉他的長相。
若是不出宮,待在宮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待風波過去,自然便沒有江湖人找他了。
可是,姬月流忘了這一點,沒等風波過去,就耐不住寂寞的帶着曉安偷偷溜出宮玩去了。
湧入帝京的江湖人自然會注意到他。
在姬月流第四次帶曉安溜出宮時,他們被人堵在了小巷子裏。
姬月流睜着大眼睛打量着那群包圍他們的人,不見一絲被包圍着的緊張與不安,啧啧嘆道:“原來江湖人都是長這種模樣的,沒想到我倒是挑了個好的,”說着還贊嘆的看了眼身邊的曉安。
“雪刃,沒想到那麽重的傷都沒能讓你死去,今日我們是決計不會再讓你活着離開的,快來受死吧!”
“喂喂!你們這些個草莽,難道沒聽說過:打狗還是要看主人的嗎?他的命是我救的,我讓他活他就必須活着,你們想讓他死,也要問問我答不答應!”姬月流聲音稚嫩,乍一聽不大能引起他們的注意,但那語氣裏毫不示弱的氣勢,着實讓他們不敢小看,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裏。
一個看起來比較有分寸的中年人站了出來,“我們無意冒犯二皇子殿下,只是殿下身邊這位可是黑門第一殺手雪刃,過去殺了我們不少兄弟,礙于黑門實力強大,我們不能動他;現在他叛出黑門,無人庇護,我們自然要找他尋仇。還請殿下給我們面子,将他交給我們處置。”
“嘁~”姬月流不屑的嗤笑一聲,“你們是什麽身份,敢向本皇子讨面子,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說完,還翻了個白眼,連看不想再看他們一眼。
“二殿下,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殿下難道想要包庇殺人兇手,引起整個武林的讨伐麽?”中年人見他不以為然的樣子,強壓下心裏的惱火,看似恭敬,實則搬出整個武林,意圖向他施壓,畢竟,在他眼裏,姬月流再怎麽聰明,也不過是個孩子,終歸是不敢與整個武林為敵的。
“放肆!”姬月流提聲冷喝,“誰給你的膽子,敢威脅當朝二皇子,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還想挑釁當朝皇族嗎?再說,你有什麽資格代表整個武林向我施壓,就算真的要殺人償命,也該交給衙門,按規矩辦事,誰給你們的權力蔑視朝廷,私自尋仇!”
他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堵得對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憋着一口氣虛張聲勢,“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不過是兩個人,我們可是一群人,無論如何,我們是不會讓他平安離開這裏的,今天就算真的把你怎麽樣了,皇上也不能為了你殺了所有江湖人。”
“呵~笑話,誰說我們只有兩個人了!”姬月流話音剛落,二十多個暗衛現身在小巷子裏,将姬月流和曉安圍在中央,保護起來。
“現在,就算真的發生什麽沖突,我也可以說是你們先對我動手,我是出于自保,才殺了你們,就算告到父皇那裏,你說父皇是相信你們,還是相信我?”姬月流一臉嘲諷。
本來胸有成竹的事,現在卻不得不放棄,他們的目标只是找雪刃報仇,但若因此與皇室結仇,未免太過得不償失。
而且只有兩個人也就罷了,畢竟寡不敵衆,但現在皇室暗衛在這裏,真要硬碰硬,他們也得不了什麽好處。
“二皇子殿下,今日之事是我們魯莽了,還請殿下不要怪罪!就此告辭。”說完,中年人恭敬揖手作別。
“大哥,仇不報了嗎?”他身邊的年輕人不甘道。
“今日好歹知道他躲在哪裏,以後只要他離開宮裏,我們總會有機會報仇,這麽久都等了,也不差這幾天,不必着急,他總不至于永遠躲在宮裏,或者一直跟在二皇子身邊。”
年輕滿心憤恨的回頭瞪了雪刃一眼,極不甘願的跟着衆人離開了。
危機解除,暗衛像一開始一樣隐匿起來。
“我還以為你不會輕易放他們離開。”
“我像是什麽都不懂又沒有分寸的人嗎?這些個欺軟怕硬的人,吓吓他們就行了……”姬月流傲然道,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剛才那句話是誰說出來的,不由得猛然回頭,呆呆的看着從見到他開始,第一次說話的人。
曉安微微低頭,表情平靜的回望他。
姬月流收起驚訝的表情,眨了眨眼睛,唇邊勾起隐帶邪魅的弧度。
盡管年少,風流天成。
姬月流沒有特意确認些什麽,伸手拉住他的大手,“走吧!”
曉安感覺着手上的軟嫩觸感,有些僵硬和不習慣,但看着身前這個小小的身影,身體不禁放松下來,心底也泛起不知名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
那一晚,他們一直在外面閑逛到門禁時,把帝京看過的、沒看過的地方全部都看了一遍,但無論去哪裏,姬月流始終不曾松開他的手。
之後整整十年,姬月流再未踏出宮門一步。
武帝十九年,姬月流剛滿十五歲。
琉玥殿
臨窗的矮榻上,一個高大冷俊的男人端正的坐着,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與十年前比,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什麽都不放在眼中的樣子。
他的大腿上,墨發淩亂,隐見一張風流天成的臉,褪去了當初的嬰兒肥,臉型瘦削,眉眼狹長,雌雄莫辨,與他母妃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那雙淺色的眸緊緊地閉着,顯然入睡多時。
忽然,窗外一陣風拂過,也吹亂了他散落的發,像是被這陣風驚醒,眼睫輕顫,滿是霧色的桃花眼悄然睜開。
他眨了眨眼,目光愈見清明。
“曉安,幾時了?”他聲音微啞。
曉安低頭,擡手輕輕拂開他頰邊的發,“未時過半。”簡潔的回答,清淺的聲音似是不帶任何感情,但仔細分辨後,又會讓人覺得有些別樣的感情。
“要起來嗎?”
姬月流沒有回答,反倒是翻了個身,在他腰腹之間,眷戀的蹭了蹭,似乎很是不想起來。
這是他這些年賴床時的習慣動作。
因為不能出宮,他早上也不再早起,每天都要賴在床上很久,才會不甘不願的起來。
曉安拍拍他的脊背,“分明就不想賴床,何必做出這種樣子?”
“因為我無聊。”姬月流猛地擡起頭瞪他。
“既然想出宮,就出去,我還不至于弱到需要你來保護。”
“我才不是為了你,只是怕麻煩而已,一想到每次出宮都要提防這、提防那,我就沒興趣出去了。”他窩在曉安懷裏,悶聲道。
曉安沒有揭穿他蹩腳的謊言,眼中劃過笑意。
姬月流從他身上起來,卻沒有離開,反而靠在他的肩膀上,“幸好年前父皇同意了我在宮外修建府邸,明天就可以出宮了,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要等多久,一想到明天就要解脫了,這十年悶在宮裏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了。”
想到日後的安排,姬月流在曉安注意不到的地方,勾起一抹狡詐的笑容。
把他藏到那個地方,就再也不用擔心有人找上門了。
一個月後,芳草閣開張。
姬月流和曉安來到勁草閣的頂樓,倚着欄杆,看着樓下熱鬧的景況。
“這應該是大周朝第一個同時擁有妓館和小倌館的青樓了吧!”姬月流得意的說,接着轉頭看向曉安。
“以後你就住在這勁草閣頂樓,打理芳草閣的生意,身份是勁草閣的頭牌。”姬月流笑眯眯地随口便将曉安的身份給定下了。
曉安沒有太吃驚,畢竟,從他偷偷摸摸的買下這裏,接着又光明正大且不懷好意的帶他來這裏的時候,他就猜到不會有什麽好事,所以只是輕描淡寫的挑了挑眉,“你要我接客?”
“那倒不用,當然也不用露臉,就是名義上的。”
“你難道就不怕我自己跑掉嗎?”他又問。
姬月流聞言大笑,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很久才停歇,仰頭湊近他臉旁,輕道,“你會嗎?”
看着他因為大笑而微微泛紅水潤的淺色桃花眼,曉安心底否認道,卻沒有回答,只是別開眼,模棱兩可的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姬月流聞言,眼睫顫了顫,似乎有些惱火,抿了抿薄唇,冷道,“要滾就趕緊滾,省的礙眼;現在不滾,你以後便沒機會後悔了。”
說完,他扭頭離開了。
曉安轉回頭時,便只看到他的背影。
這是一次他們對彼此的試探,結果……說不清楚。
芳草閣開張的第一個月,姬月流一反常态的一步都沒有踏出二皇子府,更沒有去見曉安一面。
這還是十年來頭一次與他分開這麽久。
當然,每日都有人前來向他禀報曉安的情況。
姬月流特意囑咐了下人:若是曉安在,便過來禀報他的情況;若是他某一日不在了,便不用過來了。
整整一個月,那個下人每天都過來一趟。
而這一個月,帝京中也傳出了一些流言。
新開張的芳草閣裏,勁草閣的頭牌曉安從不露面,盡管挂着頭牌的名號,卻從不接客,深居簡出,因而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有說風華絕代的,有說嬌媚入骨的,有說清冷孤傲的……傳成什麽樣的都有,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都一致認為,那個頭牌是芳草閣幕後老板的人。
當然,初始也有人猜測頭牌便是老板。
但哪有老板會自己挂名成為頭牌,偏偏成了頭牌還不接客的!與其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另立頭牌,反而更容易賺錢。
加之閣裏的嬷嬷很快就證實了老板另有其人。
接着才冒出那樣的傳聞。
什麽老板初見頭牌,一見鐘情,因此禁止頭牌接客;還有頭牌高傲,不願被老板豢養,只能挂了個名;或者頭牌犯了錯被老板發落到這裏,卻又不願讓外人碰他,所以将他束之高閣……等等,各種版本可歌可泣的斷袖情深的故事甚嚣塵上。
書局寫小說的文人還因此大賺了一筆。
這些事,姬月流當然也知道。
好不容易忍了一個月,終于在第二個月的第一天,姬月流第二次來到了芳草閣。
姬月流心急的沖到勁草閣頂樓,剛要推門,忽然停住了,喘勻氣,這才故作淡定的推門而入。
結果剛邁進屋子裏,就看到某人饒有興致的看着自己。
姬月流這才想起來,對方武功出神入化,恐怕自己剛爬上這層樓,對方就知道了,而他剛才還刻意在門外平複氣息,故作淡定,要多傻就有多傻,瞬間漲紅了臉,炸毛道,“看什麽看?有什麽可看的?我今天來這裏,可是要問你為什麽要讓人散布出那樣的流言……!”
沒待他問完話,已然被擁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我想你了。”聽起來平淡的聲音中微微顫抖的尾音,洩露了他不平靜的心情。
“喂,我的話還沒說完……”姬月流有些別扭的想要推開他。
曉安也沒有抱住他不放,松開雙臂,放開他道,“當初是你說,我是你的人,我的性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難道你不想承認這一點了嗎?”
姬月流一噎,責難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別開眼,悶聲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一次說這麽多的話!”
“應該是這十年被你影響的。”
姬月流冷哼一聲,瞪他一眼。
看着他這副可愛的模樣,曉安心随意動,低頭輕吻在他唇畔。
姬月流愣了一瞬間,随即大膽的拉住他的衣襟,狂傲邪肆道,“想吻就吻,做什麽小心翼翼的!”說完,大膽的吻了上去。
曉安看到他豔紅如火的耳垂、不斷顫動的眼睫,感覺到他生澀稚嫩的吻技,眼中有笑意閃過,主動掌握住主導地位。
這吻對兩人來說都是第一次,但只有姬月流被吻得氣喘籲籲、暈頭轉向,反應過來的時候,怒上心頭,一把将他推倒在屋子裏的軟榻上,惡狠狠地說,“你給我說清楚,到底碰過誰,我要了她的命!”
十年來他都陪在自己身邊,他自然知道他沒有女人,現在他吻技這麽好,雖然知道是以前他們沒相遇之前的事,心裏還是很不舒服。
曉安笑道,“瞎想什麽呢!我以前做殺手的時候可從沒碰過任何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有性命之憂,我又怎麽可能讓自己陷入到那樣的瘋狂與迷亂中呢?”
姬月流狐疑道,“真的?”
曉安半坐起身,抱住他,“我騙你做什麽?”
“那你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看得多了,無師自通,再說,這些年,光是在夢裏,我就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又怎麽可能會生疏?”
姬月流聞言,邪肆一笑,調戲道,“看着像是個冷漠的人,實際上卻相反……喂,你不會在十年前就開始肖想我了吧?”
“那倒沒有,剛開始,你在我眼裏不過是個聰明高傲的小鬼罷了。”
“那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曉安神秘一笑,湊到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