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又一天傍晚，預約好了晚餐粥之後，林森想去海邊走走。天空是薄淡的灰色，絮狀層雲的縫隙中透出白亮的太陽光。林森看了看天，拿上了一把雨傘，再習慣性地回頭叫席諾一起走。
席諾也看了看天色，随後卻搖了搖頭，第一次，對林森說不。
林森有些驚愕，發覺席諾的神色有些凝重，卻也沒有多想，說：“那好吧，我自己去。”
“你也不要去。”席諾忽然上前一步，拉住林森的手臂說。
林森一臉問號地看着席諾。
席諾彎了彎唇角，解釋：“新聞說，有暴雨。”
天黑後，氣溫低下來，室內溫度計顯示到了十度以下。這對于靠近北回歸線的K市來說，是少見的。林森把閑置很久的暖桌搬到了客廳，打開了電烤爐，和席諾兩人圍着暖桌坐在地墊上，一邊喝粥一邊看電視新聞。
如席諾所說，外面果然下起了暴雨，掩蓋住了一切的風雨聲既吵，又靜。電視裏又播放到了氣象新聞，不過這次是記者在實時直播，取景俨然是林森家附近的那片海。
席諾小口喝着粥，目光越過碗沿，靜靜地看着電視裏的海洋一片深灰，掀起狂風大浪。
林森早已放下勺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女記者在風雨中衣服頭發被風吹得翻飛，聲音也支離破碎，說着因為這次反常的天氣，很多別的海域的垃圾被吹到了附近海灘，大概需要一周時間才能清理幹淨，但請各位市民放心，一切将很快恢複正常……
林森還看見女記者身後有不少鳥類在低空中亂飛一氣，十分慌亂的樣子。随着鏡頭轉移到海灘，果然看見觸目驚心的滿地垃圾堆積，蔓延到遠處，一望無際。
等新聞結束，電視開始播放洗衣液廣告，林森才回過神來，緩緩嘆了口氣……真是意外，平時那麽蔚藍明淨的，美麗的海。
林森感覺到碗裏的粥有些溫了，重新拿起勺子喝起來，一邊喝着，一邊看向席諾，發覺他早已喝完了粥，放下了碗，此刻正側着臉望着窗外，神情好像有些憂傷？
半個月後。
回國後一直忙碌于工作的王修文終于有了空閑，約林森去咖啡館喝下午茶。就在席諾打工的那家咖啡館。雖然席諾每天白天都有去那裏打工，但他從不把工作的事情帶到家裏，每天晚上回家和林森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在客廳書房呆着看電視看書，或出門散步，一切如常。
所以林森還是第一次去看他工作。
天氣又晴暖了起來，林森走在小鎮的石板路上，可以看見陽光照着紫紅的三角梅，聞到四季桂的淡淡清香。
快到了的時候，身邊的王修文忽然笑着對他說：“席諾在這裏工作得很好。一開始我還擔心他呆呆的不會說話，結果沒想到他還挺浪漫，天天送花給小姑娘。小圓的房間裏都快要放不下了。”
林森怔住，看向王修文，語氣疑惑：“小圓？”
王修文一邊走一邊笑着說：“嗯，小圓是店裏的收銀姑娘，才十八歲，長得甜美性格開朗，人見人愛。席諾跟她相處得很好。”
林森還沒消化完接收到的信息，就已經到了店外，王修文推開玻璃門讓他先進去。
也許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這時店內沒有客人。林森一進門，就看見席諾穿着白襯衫，系着墨綠色圍裙，正背對着他在操作着咖啡機。
一股現煮咖啡的香味撲鼻而來，林森不由得微笑。
席諾聽到動靜轉過頭，一看見是林森，眼睛都亮了，“來看我？”
林森點頭微笑：“來看你。”
席諾正想走出去跟林森說話，就看見王修文也來了，對他笑了笑後，把林森拉到靠窗的角落沙發裏坐下，不忘對他說：“席諾，麻煩，兩杯咖啡。”
“哦。”席諾悶悶地應了聲，轉過身去取咖啡豆。
林森坐在沙發上，環顧周圍環境，墨綠色的家具配白色的窗簾，每張桌子上都擺着一盆小巧的綠植，牆壁上還挂着莫奈的油畫。環境倒是很幽雅，會招女孩子喜歡。
正想着，櫃臺旁邊通向後廚的布簾動了，一個女孩子掀起布簾，端着個果盤走出來，笑吟吟地走到了王修文面前，聲音甜脆：“王先生來啦。”
“小圓，這位是林先生。”王修文對她淡淡一笑。
“叫我林森就好。”林森聽見女孩的名字，忍不住仔細地打量她——身高大約一米六零，臉和眼睛都是圓圓的，皮膚是種很青春的紅潤，身材不像其他年輕女孩那樣瘦，有些微胖和小豐滿，但也勻稱好看。最特別是她笑起來，眼睛眯成月牙，臉頰上兩個小梨渦，十分甜美，感染得看見她的人也不由得心情變好。
“這麽小的果盤，本來是打算你和席諾兩個人吃的吧？”王修文看了一眼被放在了桌上的果盤，擡頭笑着打趣小圓。
“是呀。”小圓笑眯眯，“不過今天就送給你們啦。”
“服務真貼心……”王修文贊許地點頭，親切地看着小圓，“現在沒有其他的客人，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
“好，等我去拿竹簽。”小圓也不客氣，笑着答應後就去櫃臺那邊，到幫正在煮咖啡的席諾身後幫他把散開的圍裙帶子系緊，然後俯身在櫃子裏找竹簽。
林森一直目光跟着小圓，看見了她和席諾的互動，年輕的男生女生穿着同樣的襯衫制服，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顯得格外的般配和有愛。
這時，席諾煮好了兩杯咖啡，放在托盤上端着，轉身朝林森那邊走去。他的眼睛是帶着點笑意看着林森的，而林森卻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視線落在了水晶盤子裏的水果拼盤上。
各種顏色的新鮮水果，小圓應該是手巧又心情好，切得特別用心仔細。五角星形的淺綠色楊桃片，圓形的青綠色奇異果片，愛心形的切半的鮮紅色草莓，半月形的明黃色橙塊……分量卻并不多，王修文說，她是切給她和席諾兩個人的。
小圓拿了竹簽回來，放在果盤旁邊，在桌前空位上坐下，笑吟吟的對低頭發愣的林森說：“林先生別光看，吃呀。”
“嗯。”林森擡眼看她，笑容有一絲不自然。
“席諾也坐吧。”王修文把咖啡接過放在自己和林森面前後，擡頭對席諾說。
“嗯……等一下。”席諾點點頭，就想在林森身邊坐下，卻忽然看見有個快遞員模樣的青年在外面對他招手，于是先轉而開門出去。
林森看見那個快遞員模樣的青年把一小束粉紅的玫瑰花交給席諾，笑容滿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離開了。而席諾很自然地接過花，推開玻璃門回到店裏，小圓就在這時起身，一臉歡喜地朝他走過去。席諾把花給了她，她拿過去聞了聞，笑着說謝謝，然後在櫃臺後的木架上小心地放好。
“草莓很甜，你不吃嗎？”王修文用竹簽戳起半個草莓，碰了碰林森的手臂問。
“……我有點飽，你吃吧。”林森收回視線，低頭抿了口咖啡。咖啡沒放糖，苦的，像他此刻心裏的滋味。
“又買花給小圓？”席諾回來在林森旁邊坐下後，王修文笑着問他。
“沒有，這次是他們免費送的。”席諾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擱在腿上，認真地回答。
林森捧着咖啡杯，默默地看着他。
小圓擺好玫瑰，拍了張照片後握着手機走過來，解釋說：“是買了十束可以免費送一束。”說着看了席諾一眼，笑容中帶着羞澀和甜蜜。
“你買了十次玫瑰送給小圓？”林森實在詫異，終于忍不住低聲問席諾。
“……是啊。”席諾想了想，數了數，好像是有十次了。
“怎麽樣，我說他浪漫吧？”王修文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湊到林森耳邊，小聲笑說。
坐在王修文另一側的小圓聽見了，看了眼一臉狀況外的席諾，然後臉微紅地抿嘴微笑，低頭拿出手機看起來。
“哎，快遞來了。”有人在外面敲玻璃門，小圓立即站起來，看見是真的快遞員，趕緊放下手機走過去開門，接過大紙箱，拿去倉庫放好。
林森默默喝着咖啡，餘光注意到王修文看了一眼小圓放在桌上的手機，露出一個微笑。他疑惑，也不禁看了一眼那還亮着的屏幕——是微博的頁面，入眼就是一張被放大了的照片，照片裏明顯是一間女孩子的卧室，粉色的色調，床上和床頭櫃上放滿了花束，紅玫瑰白百合紫丁香全都有……沒配文字，只發了一串花心愛心開心大笑的表情，每個表情都散發着濃郁的粉紅甜蜜氣息。
席諾留意着林森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起來不開心，也不搭理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來，王修文站起來走出門接電話，回來時皺着眉對林森說：“我得先走了，我爸讓我去公司一趟。”
“嗯。去吧。我們下次再見。”林森擡頭看他一眼，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說。
王修文好像還想說什麽，但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大概是那邊催得急，他只好一邊接電話一邊揮手離開了。
王修文走後，林森唇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他垂着頭盯着果盤裏剩下的愛心草莓，想着剛才看見的照片微博，心情瞬間低落。耳邊聽着小圓在倉庫拆包裹撕膠帶的聲音，和咖啡店裏輕音樂的聲音，靜默了很久後，悶悶地想，就當小圓和席諾是寫作素材好了，自己只做個旁觀者和記錄者，也挺好的。
可是為什麽這麽不開心呢？好像屬于自己的東西被搶走了，甚至不願意再看一眼席諾。也不知道是怕再看見什麽。
過了會兒後，和席諾一起走回家的時候，林森還是低着頭沉默着。誰都看得出他心情不佳。
林森沒有看路，到十字路口，明明是紅燈，還繼續往前走。一輛重型貨車突然從他身前飛速開過去，席諾猛地伸手把他往後拉到自己身邊，“小心！”
林森也是吓了一跳，木然了兩秒，回過神來，發現席諾神情緊張地看着自己，手臂還用力地圈在自己腰上。
“沒事。”林森心裏一軟，把他手拉下來。
快到家的時候，林森終于忍不住了，狀似不經意地問席諾：“你喜歡小圓？”
席諾愣住：“嗯？”
林森牽了牽嘴角，說：“送花給她，是想追她？”
席諾一臉茫然：“追她？”
林森噎住了，想了想，決定更直白一點：“玫瑰花的意義是什麽，你知道嗎？”
席諾茫然地搖頭：“不知道。”
林森無奈地嘆氣，又忽然有些高興，耐心解釋起來：“是愛情。你愛一個人，就會送玫瑰給她，希望她接受你，和你在一起。”
“哦。”席諾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林森擡眼看他，“所以你愛上小圓了？想和她在一起？”
“不想！”席諾一愣，連忙搖頭，聲音低下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席諾神色非常認真，林森在他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心一跳，輕聲問：“那為什麽給小圓送花？”
“她說，這樣做就不會再有女顧客纏着我了……”席諾咬了咬唇，低頭看着林森，好像終于明白了什麽，小心地說：“你不高興，我不送了。”
林森也終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果然，席諾根本不懂這些啊，他白糾結了這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