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午後陽光把林森在林蔭道上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在K大校門外徘徊了好久之後，終于還是走了進去。
環山臨海的校園，建築稀疏，花木繁茂，碧波蕩漾的湖水，和湖邊的各色扶桑花，都和他當年讀書時一樣。只是校園裏來來去去的年輕面孔，已經再沒有一個認識。
林森走進教學樓，沿着寂靜無人的樓梯上去，慢慢走到走廊盡頭的階梯教室，才聽到熱鬧的人聲，有通過話筒傳來的郭琪琪和冷樂男講話的聲音，也有學生們起哄和歡呼議論的聲音。
是校方辦的傑出校友分享會，應學生訴求，邀請了林森和冷樂男，後者欣然應允，林森卻直接說不去。雖然心裏愛母校，但害怕觸景傷情。
郭琪琪無奈，只好代他去，才總算沒讓一直盼望見他的學生們太失望。
但本打算接席諾下班才出門的林森，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多走了二十分鐘路，回校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灰色休閑服，戴上黑色的無紡布口罩，輕手輕腳地從課室開着的後門走了進去，混進了後面空地上因為沒座位而站得擠擠挨挨的學生中。
林森看着臺上冷樂男扶一扶黑框眼鏡，笑容溫和地跟郭琪琪聊着天。而郭琪琪面對學生關于林森為什麽不來的提問，無奈笑說他社恐。
所有人都難掩失望和遺憾地小聲議論起來，個別帶了書期待林森突然出現能給簽名的女生更是不斷地長籲短嘆。
而林森看着郭琪琪忍不住輕笑了一下，非常輕的聲音，本來看着臺上的身邊男同學卻一下子聽見了，轉過頭看見他戴着口罩，驚異地發出一聲：“咦？你——”
林森吓得二話不說就轉身逃出了教室，聽到身後忽然熱烈起來的議論聲，更是越跑越快，抄近路一直跑出學校後門才停下來。
平複了一下呼吸後，林森出了校門往大路上走，路邊的水果攤、奶茶店如過去一樣熱鬧，看見路邊眼熟的老人家依舊在寒風中賣着烤地瓜和甘蔗汁，一時間懷舊情緒洶湧。
随後買了瓶甘蔗汁，看起來綠瑩瑩，喝起來甜滋滋，這個沒法自己在家做。
又買了烤地瓜，剛出爐，金黃熱燙甜香，價格味道都和從前一樣。
結賬時，林森拿出手機，問老人家：“可以用手機支付嗎？”
“不行喔。”老人家面露難色地搖搖頭，“只收現金。”
手裏握着的烤地瓜太過暖熱柔軟，林森根本舍不得放下，一時間很為難，望四周看了看，盼望能找人換現金。
結果還真有。
“我來付。”一個穿着時尚、身材高大的青年突然出現在林森身側，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裏的甘蔗汁上，笑說：“你還是喜歡喝這個。”
林森看見向朗那瞬間，表情像見了鬼似的，剛想拒絕，就見老人家哎了一聲把他遞去的五元紙幣收好放進了圍裙口袋裏。
林森無言，看了看老人家，再把目光轉向向朗，緩緩伸手把口罩摘下。
“沒想到還能再見你。”向朗目光深深的凝視着他，語氣感慨又懷念。
林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勉強一笑說：“人生何處不相逢。”
“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向朗期待地問。
“不用了，我朋友來了。”林森瞥見不遠處席諾看見了他，正走過來。
當年林森被院裏所有學生非議了整整一個學期，到了走到哪裏都被指指點點的地步，神經衰弱，失眠到抑郁。他盼着向朗能站出來為他說句話，哪怕不說出事實，只否定一下傳言。
可是向朗沒有。
而此刻，成熟後依然時尚的向朗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和所有故人重逢一樣，神情驚喜，語氣悵惘。林森卻不想配合他相逢一笑泯恩仇。
席諾走到林森面前，有些疑惑地望一眼向朗，習慣性地想去拉林森的手。
向朗一愣，目光在面前兩人之間來回。
林森攤開右手問席諾：“有沒有零錢？”
席諾拿出錢包放到他手上：“都給你。”
林森打開錢包，取出五元立即還給向朗，然後對他禮貌客氣地笑了笑，說：“謝謝，那我們就先走了。”
林森拉着席諾轉身離開，聽到身後向朗含着苦笑的聲音傳來：“有必要跟我分得這麽清楚麽？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
林森沒出聲，也沒回頭，一邊繼續往前走遠，一邊在心裏答：有、早不是了。
過去的，徹底過去了。
一月下旬，夜裏有些寒冷。
林森把碼字據點從書房轉移到了客廳，坐着軟綿綿的懶人沙發，把筆記本放在暖桌上，面對着一小面黑板牆，相當惬意。
身後席諾坐在沙發上看書，本來之前是看電視的，怕打擾林森，于是開始看書。書是從林森書架上随手拿的一本地圖冊，彩色的，在席諾眼裏比白紙黑字的文章好看。但還是不及林森好看。
席諾低頭看一會兒地圖冊，就忍不住擡起眼睛，偷偷地看林森的背影——棉質柔純的白色翻領睡衣，細白的頸項，烏黑柔軟的短發，背對他認真專注的坐姿。在暖黃的臺燈光籠罩下，整個人輪廓賞心悅目得不可思議。
林森察覺到，忽然回頭，正對上席諾深深的目光，一下子愣住，馬上看見席諾把視線收回去，重新低頭看着書。那那本地圖冊，他看了快一個小時都還停在第一頁，一片橙紅的地球剖面圖上。
林森了悟，這人根本沒在看書，一直在看自己。他不禁有些臉熱心亂，忙轉回頭去，對着電腦屏幕發起了呆，呆了好久之後，認真思考要不要回書房去。
可是窗戶縫隙裏透進來的夜風那麽涼，暖桌被子下的電熱爐那麽暖，還是算了吧。
幾天後，另一個似而不同的夜晚。
林森依舊坐在暖桌前對着電腦碼字，席諾依舊呆在他身後的沙發上看他。
不過環境沒有那麽安靜了，客廳裏除了輕而有節奏的鍵盤敲擊聲以外，還時不時可以聽見兩種細弱的脆嫩的甜軟的，小奶貓的喵喵聲。
是林森親自到林晶家裏接來，暫時代替出國游玩的妹妹照顧的小祖宗。
于是晚上的席諾都不看書了，側着身體，懶懶地躺在沙發上，一只手輕柔地摸着那兩只不比他手掌大多少的幼年布偶貓，另一只手撐着頭，笑眼彎彎地注視着不遠處林森的背影。
林森寫不下去字了……回頭不經意一瞥，就看見席諾和兩只貓，都是姿勢惬意，神情倦慵……小奶貓眯着眼睛仰躺在沙發上，席諾用手輕輕摸着它毛茸茸的雪白肚皮，它則用軟嫩粉紅的小爪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撓着席諾的手，一邊撓，一邊咪咪叫，聲音細細弱弱撒嬌似的。
林森終于忍不住了，擡眼看了下挂鐘，對席諾說：“十點半了，你還不去洗澡睡覺嗎？”變相地趕他走。
席諾瞬間露出委屈的表情，聲音小小的：“我很安靜，不打擾你……”
林森目光看向席諾摸着的小貓。
席諾趕緊說：“我讓它們也安靜。”
林森看見那一人兩貓俱是天真無辜又忽然驚慌的樣子，感覺自己好像惡人一樣，無奈地去拿桌上的隔音耳塞：“算了算了，你們繼續呆着吧。”
看就看吧。
終于到了一月底，林森去咖啡館接席諾下班，最後一次下班。
林森到了以後沒有走進去，而是站在街角，看着席諾興高采烈地跟小圓告別，看着小圓一臉不舍地望着席諾，而席諾收拾好了東西，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
席諾沒走出幾步，就看見了站在洋紫荊樹下等着他的林森，立即眉開眼笑地快步迎上去，拉住林森的手，高興地說：“發工資了，我請你看電影。”
不多時，席諾真的帶林森到了鎮上一家電影院，既大型，又不新，可林森從沒發現過，意外地問席諾：“你怎麽會找到這裏的？”
“小圓帶我來過一次。”席諾走到賣爆米花和水果盒的攤位前停下。
“你和她來看過電影？”林森擡頭看着席諾，心裏忽然不是滋味。
“沒有，那次來的時候沒有開門。”
行吧，林森無言以對，默默盯着玻璃櫃裏金黃蓬松的爆米花，沉默了。
席諾以為林森想吃，拿出一張粉紅鈔票放進林森手裏，說：“你想吃的都買吧，我先過去排隊買票。”
拿着錢被爆米花小販詢問要買多少的林森大概明白了，這都是小圓教的吧。那小姑娘大概以為席諾不開竅，所以不厭其煩地跟他耐心解釋談戀愛要幹嘛……只是沒想到，最後沒有用到自己身上……心疼小圓一秒。
林森心情頗好，嘴角上揚着，手裏拿着一桶爆米花和一盒車厘子，慢慢走去售票處，席諾正好買好票轉過身來。
“那個……不知道你喜歡看什麽，就把所有電影的票都買了。”席諾走到林森面前，攤開手心，把厚厚一疊電影票散開給林森看，“你選吧。”
林森呆住，感覺到周圍有人駐足朝他倆看，怕不是以為席諾是黃牛票販子。糾結良久後，林森選了部公路電影，對席諾說：“剩下的票看能不能退了吧？”
雖然他高興，但浪費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