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話剛出口,林易北就後悔了。也許是剛剛經過的辦公室太寂靜無聲,也許是不想回去面對房間裏的微妙變化,也許是因為這個城市大而空曠,卻是一個難以傾訴的容器。所有心事只能秘密掩埋。
沈昔昭不是演技派,對于這個邀請的驚詫此刻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她咿咿呀呀半天,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心裏是真的不想去的,但又生怕惹毛林易北,所以訝異又踟蹰。
空氣似乎一寸一寸幹掉。
尴尬讓本就燥熱的停車場更加難以長待。
“我忘了,你們女孩子怕胖,應該都不吃宵夜的。時間不早了,你趕快回去吧。”林易北随便找了個理由,給雙方一個臺階。
沈昔昭默默地長籲一口氣,順着林易北的話往下說:“是,是,最近胖了好多,連晚飯都不敢多吃。”
兩人尴尬地互道再見,逃也似的趕緊上車,相繼離去。
——————
進了家門,沈昔昭蹬掉高跟鞋,脫下窄裙,整個人似解放了一般。她舒口氣,将憋了一整天的肚子放松地挺出,然後窩進沙發裏,抱着Ipad玩兒了會兒保衛蘿蔔。
真是一個月總有三十幾天不想去上班。
她正玩兒得happy,手機突然響了。她按了暫停,拿過手機劃開:“幹嘛?姐正玩兒到緊要關頭。”
“你個沒良心的,我特意打電話問問你還活着不。”是熟悉的黃鹿鹿的聲音。
沈昔昭嘿嘿一笑:“活着哪,剛加班回來。”
“我有個事情要跟你說。”
沈昔昭從黃鹿鹿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嬌羞,斷斷不是那厮平日裏說話的模樣。她摸了摸身上的雞皮疙瘩,言簡意赅問她:“思春了?”
“果然還是你了解我。”黃鹿鹿果斷承認,又恢複了平日的漢子本色:“是賀知。”
沈昔昭一拍大腿:“你行啊,到底是把他拿下了。”
“還沒定啦。前段時間在網上聊得比較多,後來加了微信,他就老找我說話,每天都給我發微信。前兩天開始還每天說晚安。你說,他是什麽意思?這是暧昧吧?”
“當然暧昧啦!”沈昔昭的語氣十分堅定,但是心裏卻略微有些不安。因為從現實來看,黃鹿鹿在北京,而賀知在上海。而且作為本地土著,雙方父母是絕對不可能讓他們離開各自城市的。
可是,賀知是黃鹿鹿二十多年以來,唯一狠狠動過心的人。
大一下學期時,黃鹿鹿有一天心急火燎地跑來沈昔昭宿舍,将她正對着電腦的臉扳過來,興奮地說:“我剛剛看見一男生。”
多稀罕!學校裏哪兒沒有男生?沈昔昭又要将臉轉回去,屏幕上可是在放《情書》。
可是黃鹿鹿卡着她的脖子,繼續說:“我心動了。真的,看見他那一瞬間,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真的好像有電流經過全身。現在,我的手還是麻的。”
她伸出手,像是要讓沈昔昭也感受一下愛情的魔力。
其實對賀知一見鐘情也不是什麽太難的事情。因為他是他們年級有名的大帥哥,算校草之一吧。
以前黃鹿鹿還表達過不屑的。可是那天下午,她就像着了魔一般,一見傾心。
于是暗戀模式全開。沈昔昭從網上找了些什麽勾引男人大全之類,沒少幫黃鹿鹿出一些極為不靠譜的點子。
就在兩人為倒追計劃忙得不亦樂乎,差點寫一份鴻篇巨制的寶典時,有人親眼目睹賀知牽手藝術學院的校花。
沈昔昭陪着黃鹿鹿在學校外面的海鮮大排檔喝了整整一箱啤酒,最後唱着“戰士打靶把營歸……”凱旋回校。
那以後,黃鹿鹿與沈昔昭一起,投入了韓國綜藝的溫暖懷抱。
直到畢業時,賀知考回上海。散夥飯那天,黃鹿鹿也沒去給他敬杯酒。
“昭昭,你懂的。距離不重要,時間也不重要。我十八那年看上他,到今年二十六,我一點也不覺得時間太長,只慶幸終于遇到。”
沈昔昭心中起了一絲酸澀,甚至為之前的現實考量而感到羞愧。如果有一個人,帶給你的喜歡,足以讓你不計較時間荒蕪,那還有什麽理由不勇往直前?
“二十六了,年紀大是大點,不過還有傻一回的資本。少女,你就勇敢地沖吧!萬一不行,姐陪你一醉解千愁!”
兩個人一直講到沈昔昭的手機沒電關機。她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居然十一點多了!她火速地拿手機去充電,然後進衛生間洗澡。
洗了澡,吹了頭發,再爽膚水、眼霜、精華、乳液一整套程序走完,将将十二點。她抱了Ipad回房睡覺。卻忘記看一眼正在充電的手機。
那上面十通未接來電,都是顧城一個名字。
——————
周五是瑞安的便裝日。
也許是昨晚回憶起了大學時光,今天一早起來,沈昔昭就特別有裝嫩的心情。她翻出一條boyfriend牛仔褲,右邊大腿上一個破洞。上面搭了一件惡搞大牌的白體恤。為了不至于看上去真像學生一樣,穿了一雙十厘米的羅馬高跟涼鞋。
剛進辦公室就連續被好幾個人誇,沈昔昭春風得意地回到小辦公室,打開電腦,計劃這個周末将昨晚的材料寫完。周一拿給楊總看。
隔着大玻璃門,顧城看着沈昔昭搖曳生姿地走了過去。哼!她倒是活得神清氣爽得很!難為他昨晚盯着手機失眠了半晚。剛開始是正在通話中,大晚上的,也不知跟誰打電話,打到那麽晚!後來好不容易打通了,卻沒有人接!氣得顧城差點暴走。
真是越想越不好了。他氣沖沖地站起來,朝小辦公室走去。
沈昔昭聽見門響,還以為是同辦公室的來了,擡頭一看,卻是顧城。她立刻笑到:“不好意思啊,我今早上才看見你給我打電話了,剛想問你有什麽事情呢。”
顧城鐵青着臉問她:“不是叫你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口氣太嚴厲,沈昔昭吓了一跳。心裏也微微有些不舒服,這顧城真是也管太多了吧!還教訓起人了!
“手機沒電了,後來就洗澡睡覺了,不知道你打電話過來。”雖然是解釋,但沈昔昭的口氣卻是硬邦邦的。
顧城這些年當慣了少爺,身邊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柔情似水,都讓他快忘了女人也有脾氣這回事。他仍緊逼着問:“你跟誰打電話打到手機沒電?”
沈昔昭真是徹底被點燃了。她冷冷回了一句:“你管太多了吧。”
這表情,這語氣,這劃清界限的一句話,直如一直冷箭正中顧城心窩。他差點連鼻子都氣歪,一臉怒氣盯着沈昔昭:“好,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說完,一摔門就出去了。
“磅”一聲響,沈昔昭情不自禁震了一震。
索性周圍沒有其他人,也就沒人聽見這邊動靜。
她只覺莫名其妙,想土豪果然都是性格怪異的。雖然生氣,但是因為記挂着手頭工作。她決定将顧城這檔子事情先抛到九霄雲外。
顧城回到辦公桌前仍是氣鼓鼓的模樣。他最近剛結束了一個項目,本就清閑,此刻也沒有其他事情好做,于是一門心思想沈昔昭真是太不解風情也太不重視自己了。越想越生氣,恨不能又沖過去再好好理論一番。
可是這裏畢竟是辦公室。自己跟她目前畢竟還只是普通朋友。媽的,自己已經看上她了。她還沒看上自己麽?!
兩人僵持了一整天沒說話。
中午吃飯時,他偷偷觀察到沈昔昭沒去食堂,而是叫了個外賣。這一帶的外賣以湖南菜為主,放油就跟不要錢似的,吃得人心生疑窦,不得不猜測是不是地溝油。看到她吃外賣,顧城不禁又有些心疼。心想要是兩人沒吵架,至少自己還能從食堂幫她帶個飯。
臨到下班前,他終于沒忍住,給沈昔昭發了條消息:“對不起,上午我太急了。美女,你千萬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啊。”又發了一個求饒的表情。
電腦那頭的沈昔昭對着屏幕傻樂了一陣,回一句:“負荊請罪就放過你。”
過沒一會,辦公室門又響了。顧城背後駝了個小盆栽——就是放電腦旁的小仙人掌,他還裝作極其吃力地吭哧吭哧地走進來。
沈昔昭不禁大笑。
顧城自己也樂了,将仙人掌放在沈昔昭辦公桌上:“給你用,防輻射。”
這一刻,沈昔昭心裏真是暖暖的。顧城這個人,還是很夠朋友的。自己雖然是個女人,但也是義氣為先的。
于是,她擡起頭笑意盈盈地說:“船吧不錯。”
“什麽?”顧城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上回不是讓我幫你合計怎麽拿下那個女文青麽?洲際裏頭那家船吧不錯,餐館酒吧合二為一。情調好,有美食,還有酒”,說完,她就給了顧城一個“你懂的”的奸詐笑容。
顧城整個人又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