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捉蟲)
潮泰軒,酒樓裏慣常的包間,水晶吊燈,擺着大盆鮮花的圓桌,處處皆是金碧輝煌的閃耀。
芝士焗帝王蟹、象拔蚌刺身,還有為了健康一定要點的粗糧,擺盤精致,色相兼具,卻很難讓人食指大動。這樣的美食,因為太美,反而冷冰冰。
十人桌,只坐了五個人。魏董右手邊坐着林易北,左手邊依次是他公司的兩個下屬,也都是總級別罷。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沈昔昭坐在林易北旁邊,從側面看去,剛好能看見他高挺的鼻子。不禁心中暗想,側面倒比正面好看。
剛進來的時候,就有類似大堂經理之類的一個美女熱情地與魏董打了招呼,又一一與衆人問好。
魏董顯然與那美女極為相熟,還向林易北和沈昔昭介紹到:“這是小楊,非常會點菜,一會就讓她點。”
“哈哈,魏董再誇我,我就要驕傲了。”美女的笑聲十分爽朗:“這兩位第一次見,魏董的朋友都是我們的貴客。”她又不失時機地拿出名片與林易北和沈昔昭交換:“下次再來可以直接找我。”
服務員很周到,添水倒酒。沈昔昭在一旁默默地極為認真地開始吃飯。
而林易北已經與魏董三人都喝了一杯。魏董的酒杯一放下,另兩人就發動了攻勢。先是與林易北連喝三杯,然後将調轉矛頭對準了沈昔昭。
“沈小姐怎麽不喝一點呢?來,來,我敬沈小姐一杯。”
沈昔昭酒量也不算差,正要舉起酒杯來喝,不想身旁的林易北突然說:“她一會還要開車,我來喝。”
另一人開始幫腔:“開車怕什麽,找個代駕不就好了?”
見此狀況,沈昔昭也不能跳出來說“我能喝”,那不是把林易北的好心當成驢肝肺麽?她能喝是一回事,其實并不愛喝,有人幫忙擋酒自然是要領情的。
于是笑着說道:“我真的不會喝酒。”
二人還想說些甚麽,林易北已經舉起酒杯:“我敬二位一杯,先幹為敬。”一仰脖,就都喝下了。
“易北就是爽快。”魏董也拿起了酒杯。一時觥籌交錯,酒汁與海鮮齊飛。
沈昔昭吃了一肚子食物,也不能真的當個吃白食的,于是端起茶水,走到魏董身側,恭敬地說:“以前聽林總說您對繪畫極有研究,希望以後有機會與您多交流。我以茶代酒,魏董您随意。”
魏董也站起來,兩人碰了一下杯:“有機會可以看看你們的藏品。”
林易北倒是抓住時機:“昔昭,公司不是有鑒賞會嗎?下次給魏董發個邀請函。”
“請魏董一定賞臉。”沈昔昭也加了一句。
魏董便笑着道:“有好的作品一定要去看。”
沈昔昭便又走向另兩位一一敬酒。身後傳來魏董和林易北小聲說話的聲音:“收購的事情我一直在考慮。我也不瞞你,一直有人在給我介紹産業鏈上下游的公司。我自己在這個行業裏,同行的大致狀況也算了解。我說句實話,現在外面公司太多。尤其是文化類公司,資質不好判斷。收購以後的整合也是個難事。但是現在競争激烈,你不吃別人就只能等着被別人吃掉。”
“公司能上市已經算領先一步了。将來增發也好、發債也好 ,起碼融資通道有一定保障。文化産業注定是資本密集型的,有了錢,就有了助力。這個行業也一直是我們公司的重點關注行業。要是有合适的标的企業,我一定幫您留意。”
“是,你們專業四處看企業的。來,喝一個。”
……
一頓飯直吃到十點多才意猶未盡地散去。沈昔昭真是對林易北的酒量嘆為觀止,一個人放倒了三個人不說——臨走時,魏董一行人都差點走不了直線,他卻還像個沒事人一樣。
臉沒紅,說話條理分明,就是中途去洗手間的時間長了點。
魏董的車将将絕塵而去,沈昔昭突然覺得肩頭一重,詫異回頭,只見林易北整個人都靠在了她身上:“別動,暈。”
原來是強撐的!
沈昔昭趕緊攙扶着林易北走回車裏。輕聲問到:“林總,您車鑰匙在哪兒?我送您回去。”
林易北也沒說話,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褲兜——這意思是叫沈昔昭自己掏了?她不禁咽了口唾沫,低頭看了看已經倒在後車座上的林易北——皺着眉頭,閉着雙眼,一副難受又嬌弱的模樣。已經喝成這德行了,不可能是誠心搞職場性騷擾。于是只得尖起兩只手指,小心翼翼地伸進林易北的褲兜——盡量不碰到他的肉體。左右試探了一會兒,才終于碰到一個東西,趕緊一把抓住——手掌擴展的一瞬間,感受到一陣溫熱。
那是林易北的體溫。沈昔昭不知為何,突然紅了臉。
時間仿佛有一刻的停頓。那溫熱停留在皮膚上,鑽進血管裏。像被突然打上的烙印。
她心慌意亂,手更不知放在哪裏才好。趕緊掏出鑰匙。
她上了車,關了門。一邊問林易北家在哪兒,一邊開車。半晌沒聽到回音,又回不了頭,于是運足氣,大聲問了句:“林總,您住哪兒?”
一陣艱難的喘息聲。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聲音:“停下……難受……”
“停下……停下……”
沈昔昭終于聽清了,趕緊将車停到路邊。緊接着後門就打開了,林易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幹嘔了半天,然後一屁股坐在花壇邊上。頭埋在膝蓋上,一句話也不說。
沈昔昭去車上找了瓶礦泉水,擰開以後遞給林易北:“要不要喝水?”
林易北沒動,也沒說話。
雖然已經晚上十點多,可還是熱得厲害。沈昔昭額頭上、後背都起了一層薄汗。衣服貼在皮膚上,又黏又難受。路邊有草木,蚊子又多,不大一會兒,她的腿上已經鼓了好幾個包。
她一面抓着腿,一面在林易北身旁坐下,好生相勸:“林總,很難受是吧?但現在大晚上的,一直坐在路邊也不是個辦法。您告訴我您家地址,我送您回去。回去了就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好不好?”
林易北輕輕點了點頭。
沈昔昭不禁大喜:“那地址是?”
林易北又不說話了。
沈昔昭簡直無語。她不耐煩地這裏抓抓,那裏撓撓。實在坐不住,就站起來,一邊跺腳,一邊看城市的夜色。被綠化帶一分為二的大馬路,寬闊,車流稀少。可是路過的車,沒有一輛為路邊突兀的人而停留。他們像流星般,急匆匆趕往下一個方向。
夜色溶溶,像無數只安靜的眼睛。
高樓裏一盞又一盞的燈。沈昔昭知道這裏面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油鹽醬醋和悲歡起落。可是,人們,互不過問。
城市讓每一個人深陷孤獨,卻無法訴說。
沈昔昭突然心頭一軟。她低下頭,在林易北耳邊輕輕問他:“我們回家,好不好?”
林易北又點了點頭。
沈昔昭沒有再等他說話,直接将他拉上了車。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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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北覺得嗓子幹得都要冒煙了。他走到一只水龍頭下面,一擰開就忙不疊地湊上去要喝,可是一滴水也沒滴下來。他絕望而焦躁地盯着水龍頭黑洞洞的管口。
嘴唇幾乎要咧開。聲帶發出嚴重磨損的聲音。
他猛然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他坐起來,天藍色的被子從身上滑落。被子上一只海豚,似乎正與他對視。
他睡在沙發上。可這沙發不是他的。
右手邊方向擺了一張餐桌。上面有玻璃瓶,裏面裝滿了水。他立刻起身,光着腳跑過去。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一整杯水。久旱逢甘霖一樣。
這裏難道是沈昔昭她家?
昨晚喝醉了。從飯店怎麽出來的?又是怎麽到的這裏?林易北一點也想不起來。他甚至不記得他還貌似清醒地給魏董一行人送行。
他看了一下牆上的鐘,已經八點了。九點上班,沈昔昭還不起來麽?要不要叫一下她?
林易北正糾結着,突然門開了。
頭發蓬亂,睡眼惺忪,穿着一件卡通睡衣的沈昔昭走了出來。她不經意一瞥,怎麽餘光裏依稀有一個男人拿着自己的水杯?!
沈昔昭渾身一個激靈,一下就徹底清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