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我現在馬上回來。”沈昔昭神情瞬間變得焦急,因為心虛聲音略微顫抖。電話那一頭的楊總聽着沈昔昭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接了一句:“你趕緊來看看。”就挂斷了電話。
沈昔昭一臉歉疚地望着桌上一衆人,面色尴尬地說:“真是不好意思,剛剛我房東打電話來說家裏漏水了,我得馬上趕回去。”
她也是上天涯的,關于王金澤的八卦在高樓裏見過那麽一兩回。剛剛楊總那句說說得婉轉,可是她想起那些字母代號背後的傳聞,瞬間秒懂。
王金澤沒說話,只輕輕冷笑了一下。目光有意無意從李季唐臉上掠過。女明星、模特,他見過的不少。可是見得多了也就膩了。生活裏總是需要不一樣的女人來裝點裝點。李季唐帶來的這個沈昔昭,不錯。
如沈昔昭這般的女人,他當然也見識過。高學歷,斯文,沉靜。話不多,也不會發嗲。可是這種女人,越沉靜,反而在床上越放縱。
李季唐有些坐不住了。他帶沈昔昭來的目的就是讨好王金澤。那些照片他可都看過,認定了沈昔昭是婊*子一個。怎麽可能那麽巧?房東這時候來電話說漏水。那電話肯定是楊念詞打的。
他笑着起身,手中端着酒杯,輕輕巧巧一句話就擋了回去:“既然你房東都已經在那兒了,你還回去做什麽?修水管是技術活,你去了不也幫不上忙?”
“東西都在,”沈昔昭更着急:“我不放心。”
王金澤坐在主位,一手搖晃着紅酒杯。暗紅色的酒汁挂在杯壁上緩緩下落。他的手保養得當,只是再白的顏色也擋不住松弛的皮膚和暗色斑點。他年屆五十,頭發梳的一絲不茍,露出過寬的額頭。眼角下垂,臉上泛着油光。看不見LOGO的皮帶卡在突出的肚子上。
“沈小姐既然這麽着急,李總無謂勉強她啦。只不過,既然來都來了,沈小姐怎麽也要敬在座各位一杯吧?”
沈昔昭無奈,只得端起酒杯走到王金澤旁邊。酒杯裏淺淺一層酒微微晃動。
王金澤對着她的酒杯笑了笑:“這可顯示不出你的誠意。”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酒瓶。只聽咕咚咕咚,沈昔昭趕緊用手去遮酒杯口:“王總,太多了,我真的喝不了。”
王金澤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說到:“沈小姐來深圳時間還不長吧?深圳這裏,貴的可不是只有房子。人也是有價錢的,但有的人便宜,有的人卻價值千金,就看你怎麽選擇。”
沈昔昭的臉霎時漲得通紅。而王金澤的手卻越來越用力:“沈小姐要是選對了,怎會還需要房東呢?”他的手從沈昔昭手上摩挲而過。手指輕輕點了點沈昔昭的手背。他面上笑嘻嘻的,心裏卻很是有些不滿。早在來之前,李季唐就跟他說白了晚點要介紹美女認識。現在,這個沈昔昭卻急匆匆說要走,真是太不給面子了。
沈昔昭渾身突然起了一陣麻栗,覺得就像一件被扒光了外衣的商品陳列在衆人面前,任人挑選議價。讓她又惡心又憤怒。
另一旁的魏光明一陣尴尬,低了頭,沒說話。雖然他不好這一口,但是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又背井離鄉,孤身一人,在這男權社會裏,不就是待價而沽的一件商品?一個點綴?王金澤這樣,也不算十分露骨了。
沈昔昭抓着酒杯的手上暴起了青筋。她沒有出自大富大貴之家,卻也從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己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父母亦是受人尊敬的中産階級。說驕傲,她有些,說清高,也不為過。
現在這份工作,她覺得很好,但是再好的一份工作,都不足以讓自己犧牲尊嚴。
管這個王金澤多有錢有勢,拼了工作不要,大不了回成都去!沈昔昭面若寒霜,手中酒正要出手。
她背後突然被人一拽。李季唐拉着沈昔昭的胳膊說:“我先送你出去。”他又回頭對王金澤笑了一下:“王總,不好意思,我去去就來。”
王金澤哼了一聲,沒說話。
李季唐一把奪下沈昔昭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後拽着她出了包廂門。
兩人一直走到走廊盡頭,靠近安全門的地方才停下來。
“你幹什麽?還想潑酒?你當是演電視劇!我逼良為娼是不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良?!”
沈昔昭的身體開始發抖。
“再說,工作場合,誰不要應酬?叫你喝幾杯酒怎麽了?難道還在你酒裏下藥不成?我今天叫你來,是給你機會。要是拿下這個項目,你在公司的地位可就不是能同日而語的。你來了深圳,在這裏工作,不想往上爬?可是沒背景沒資源,你以為你憑什麽上去?我告訴你,誰都不比誰高貴。”
李季唐也是到了氣頭上。他好不容易才約得王金澤出來一同吃飯,現在全被沈昔昭給打亂了,真是恨不能生吞活剝了她。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電話是楊念詞打給你的?你當她真的是好心啊?她根本就是想壓着你不讓你出頭。”
“你在美空賣不是賣?賣給王總還能更高級些!哪個職場女人背後沒點苦果?我告訴你,抱大腿,傍大款從來不是醜事,傍不成才是丢人。你要真是傍上了王總,誰敢當着你的面說你一個不字?”
這些話像重錘落在沈昔昭的腦中。“良”、“賣”,一個字一個字,像火星,瞬間就點燃了胸中一腔委屈憤怒。她狠狠盯着李季唐的眼睛:“李總,也許在你眼裏我就是一件商品,也許我也有價格。但是目前,不是你,也不是那個王金澤給的起的!”
說完沈昔昭奪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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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北急匆匆趕到酒店,推開門,包廂裏面坐着的卻不是沈昔昭,而是季雯。包廂裏一派舉杯共飲的祥和畫面。
季雯坐在王金澤旁邊。兩人的椅子靠得特別近。季雯附在王金澤耳邊,嬌笑着說:“人家不管嘛,以後人家都叫你澤哥哥。”她一邊說,一邊有意無意地蹭着王金澤的胳膊。
此刻推門進入的林易北顯得那麽突兀。
季雯一回頭,看見林易北竟然走了進來。心慌意亂趕緊轉身,一手挽着王金澤的胳膊,一手端着酒杯:“來,我們幹一杯。”
也不等王金澤有反應,四分之三杯酒都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只是心裏疼得似要炸開。
李季唐見林易北過來,心中不滿,端足了架子,沉聲問道:“有什麽事情?”
“季雯落了個東西在我這裏,我給她送過來。季雯,你出來。”林易北轉向季雯,說道。
聽到林易北的聲音,剛才還在大口喝酒的季雯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幾乎是身不由已地立刻站起,循着那熟悉的聲音就出去了。根本顧不上一旁的王金澤是何反應。
輕輕阖上門,林易北看着季雯已經泛紅的臉頰和有些迷茫的眼神,只說了一句:“你好自為之。沒必要……”
到底沒必要什麽,終究是沒說出來。他嘆了口氣,便走了。
季雯晃晃悠悠走進來,仍舊在原位置上坐下,突然往王金澤肩頭靠了靠:“哥哥,心裏慌得很。”
王金澤此刻也是喝了不少酒的了,從臉到脖子都跟被煮熟了一樣。他就似得了蜂蜜一般,順手便往季雯的胸口摸來:“我來檢查檢查。”
卻被季雯啪一聲打掉了。
她轉頭喝了口水。舉起水杯的那一剎那,眼神又清澈又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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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北從酒店出來,就立刻給沈昔昭打電話,卻已經關機。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還可以打給誰來詢問她的下落。只好又跑去她家,敲了半天門,卻無人應答。
沈昔昭從酒店出來以後,打不到車,就沿着街道一直走。像流離失所的流浪漢。她不想往上爬嗎?當然想!
就像以前讀書時,要争取考一個好名次。現在工作了,當然也希望自己突出優秀,得到認同。
可是工作上一個“好”字遠遠複雜于考試時的九十分。
她記得高中時有一年暑假,她爸單位組織去鄰近城市旅游,可以帶家屬。後來她爸加班去不了,她就自己跟着其他叔叔阿姨們一起去了。
中午到的,所有人休息了一下午之後,約定晚飯去農家樂吃野味。飯桌上,觥籌交錯。小孩子們玩鬧成一塊。大人們在一旁喝酒說笑。中途,她看見有幾個叔叔一直在起哄,灌一個女生喝酒。
她知道那個女生是研究生剛畢業的,自己應該叫她姐姐。當時她隐隐覺得奇怪,那些平日裏再熟悉不過的叔叔們好像換了一張面孔一樣。她在叽叽哇哇的小孩子吵鬧聲中,一直記得那個姐姐為難又尴尬的表情,卻擋不住一杯又一杯的酒,和周圍那些中年男人們放肆的調笑。
沈昔昭知道,再不會像以前那樣,背一通宵的書,在試卷上寫下标準答案,就能輕松獲得高分。
如果她什麽都不願意出賣,那麽她在這個城市是否什麽都無法獲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