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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林易北在樓梯間坐了許久。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襯着周圍黑漆漆的背景,像一出恐怖片的前奏。

他還沒有為哪個女人如此上心過。

悶熱的空氣逼得他後背漸漸起了一層汗。襯衣貼在身上,粘膩又難受。這裏兩梯四戶,其他三戶人家都回來了,就是沈昔昭的屋子始終沒有動靜。

當手機電池只剩下最後一格時,林易北聽到一陣熟悉的高跟鞋聲。“嗒……嗒……”像有無限心事。

咣當一聲,沈昔昭警覺地回頭,只見暗影裏從樓梯間轉出一個人來。

走廊橘黃色的燈光落在林易北頭上。門那頭鎖芯一聲輕響,門無聲地打開。

熟悉的挺拔人影朝沈昔昭越走越近。她的手緊緊拽住鑰匙。

“你沒事吧?”林易北一手抵在門框,一手伸出,似要攬住沈昔昭的肩頭。伸至一半,發覺有些不妥,于是伸到背後撐在了牆壁上。

沈昔昭鼻子一算,明明心中莫名感動,卻只壓低了聲音,強忍着說了一句:“沒事。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易北見她不肯說,于是換了話題,故意揉了揉肚子:“沒飯吃,打算來你這裏蹭一頓。”

沈昔昭當然清楚他絕對不可能只是來自己這裏找東西吃,可能是聽說了今晚的飯局了,趕來看看自己怎麽樣罷。心裏十分感念他的關心,剛剛那一剎那,差點因為脆弱就靠近他懷裏。

喧嚣而冷漠的人生裏,溫暖懷抱像罂粟般讓人上瘾。

可是,沈昔昭她有盔甲,悲歡起落都不願傾訴。

她開了燈,請林易北進來坐:“只有泡面,你吃不吃?”

林易北問她:“你自己吃過飯了麽?”

沈昔昭這才感覺到一陣饑餓,像火在炙烤腸胃,肚子裏空得難受。她笑笑:“也沒吃,不過你放心啦,泡面不只一包的。我煮泡面可是一絕。”

林易北便去沙發上坐了:“那你去煮吧,我等會來洗碗。充電器借我用一下。”

“就在沙發旁邊。”沈昔昭一面說,一面走進了廚房。她翻了翻冰箱,拿出兩個雞蛋,又切了兩根火腿腸。然後才燒水。

等水開的時間,從櫥櫃裏拿出兩包農辛黑色包裝的拉面 。撕開包裝袋,一齊放進鍋裏。過了一會,水壺中的水嘩啦啦開起來。沈昔昭連忙倒進鍋裏,開了火。

火苗舔着鐵鍋底部,面條逐漸變軟。她拿筷子攪了幾下,然後端起鍋,将水全部倒了,又用涼水沖了一遍面條。這才放入調味料、火腿腸和雞蛋重新煮起來。

湯汁咕咚咕咚冒泡時,帶着辣味的香氣彌散了整間屋子。

林易北不禁吸了吸鼻子:“好香。”

“可以吃了,過來吧。”沈昔昭将面條分進兩只大碗裏,一一端上餐桌。

林易北口中仍是贊個不停:“真香,你這方便面真是煮得不錯。”他抄起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會,然後忙不疊地送入口中。面條筋道彈壓,香氣撲鼻,舌頭像在一瞬間升入天堂。

吃了面條,林易北果然進廚房将鍋碗瓢盆洗得幹幹淨淨,還一次放入了櫃中。沈昔昭默默地看他做完這些事,又擡頭看了看挂鐘,已經快十點。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燈火。

林易北擦幹手,從廚房裏走出來。小小的屋子因為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而分外動人。氣氛在兩人目光交接的一剎那變得微妙。

沈昔昭騰地漲紅了臉,耳垂、兩頰傳來一陣燥熱。

她趕緊低了頭,突然又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嘆了一聲:“我這份工作大概真是做不長了。”

林易北緩步走過來:“打算告訴我今天發生的事情了?”

沈昔昭簡略說了一遍。

聽完,林易北卻笑了起來:“你脾氣還真不小啊。我們跟王金澤是一兩年前開始接觸的,這麽久了都沒有拿下他這個項目。這個人,成功也是有成功的理由的,白手起家做到這一步,肯定是不簡單的。但是就一點,喜歡美女。李季唐把你都給拉了去,估計也是急紅眼了。”

說完,他又側臉望着沈昔昭:“你也不用擔心。你得罪了王金澤,最多跟我一樣,被李季唐穿穿小鞋,被炒鱿魚是不太可能的。而且……”他微微勾起嘴角:“穿不了太久的,相信我。”語氣極為篤定。

他似自言自語般又補充了一句:“也多虧你上次提起論壇那事。”沈昔昭卻沒聽見了。

時針越走越晚。林易北卻一點離開的意思也沒有。他雖然只談過Amanda一個女朋友,女人卻經了不止一個。石頭森林,大家都是成年男女,你情我願,只為片刻溫暖。不都是這樣水到渠成麽?

沈昔昭卻一直等着林易北主動告辭。她開口趕人家走,似乎不太合适吧?眼看着都快十二點了,林易北在沙發那頭還朝自己露着大白牙地笑?笑什麽?牙齒很白嗎?

雖然她也覺得有林易北這樣陪着,很……怎麽說?很放心?有一種互相取暖的依賴感,好像自己不再是一尾孤零零的魚。

甚至,想到一會兒他離開,又剩下自己一個,便覺得有一種難以面對的孤獨和失落。可是,他總歸要走的,不是麽?

沈昔昭終于按捺不住,拿起手機看了看,故作驚訝:“都這麽晚了,明天還要上班呢。林總早點回去休息?”

“你還真直接。”林易北還以為氣氛已經足以水到渠成,沒想到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逐客令。雖然失望,倒是更有鬥志。

他風度翩翩地起身,然後告辭。也是,見了幾次就上床,還有什麽趣味?

——————

顧城是在跟着李季唐去拜訪王金澤的時候,聽說了飯局上的事情。李季唐與王金澤已經頗為熟悉,在場又都是男人,說話也就沒了顧忌。言辭之間極為露骨。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朝王金澤和李季唐各看了一眼。

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麽沒人知道。李季唐一連幾天沒在公司樓面,後來有一天實在有個會議不得不出席的時候,眼角仍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青紫。

而王金澤對外放話,瑞安休想買到他公司一股股票!

沒等任何人發話,顧城自己遞了辭呈,就再也沒來上班。

他在瑞安出現的最後一面是開着紅色跑車停在大樓門口,等到沈昔昭出來的時候,長按了喇叭,探出頭來:“走,陪我買醉去。”

但是并沒有真的去夜場,而是去了瑞吉酒店。他定了一個頂層套房。房間裏已經準備了燭光晚宴。

整扇的落地窗外是羅湖璀璨的夜景。連曾經深圳最高樓地王大廈也變得如被踩在腳底。

沈昔昭終于明白為什麽歷代君王迷戀于雄偉的建築,而現在世界各地又争相修建最高樓。當站得足夠高的時候,人真的會有錯覺,好像已經征服了整個城市。

這種征服感讓人眩暈。

她再傻也明白顧城是什麽意思了。

原來他不是說說而已。原來他能夠給一個女人的,這麽多!

顧城倒了酒,招呼沈昔昭:“過來,吃東西。”

燭光,紅酒,配的卻是道地的中式菜肴,還是川菜。

沈昔昭瞬間有跳戲的喜感。大白瓷盤裏放了幾片紅豔豔的牛肉,這樣別人就認不出那是從油碗裏撈出來的水煮牛肉了?

跳戲歸跳戲,吃起來還是很爽的。

只是那一頭顧城的目光讓人吃得有些忐忑。被人那樣盯着,誰能吃得心安理得?沈昔昭索性扔了筷子:“幹嘛?還吃不吃了?”

顧城嘻嘻一笑:“小昔昔,你知道的。我是土豪,跟着我,不僅有肉吃。”

說着,他起身,轉到另一間房,沒多久,手裏拿着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出來了。遞給沈昔昭:“拆開看看。”

沈昔昭接過來。她其實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心想哪怕就是個幾十萬的包,自己也絕不眨一眨眼。她沈昔昭與顧城想必,雖然只能算個小屌絲,但也絕不是能用錢砸的女人。

她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裝,已經預演好婉言謝絕的說辭。

可是在見到禮物的一瞬間,所有言辭消失無蹤。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盒子裏不是包,不是首飾,甚至也不是簡單粗暴的銀行卡。而是一幅油畫。

《穿和服的女子》。作者,克勞德莫奈。

沈昔昭認得。她在畫冊裏看過無數遍的,反複摩挲過的,以為一輩子也無法買任何一副的,莫奈的畫。

她說不出拒絕二字。她的手緊緊抓住畫框邊緣,又生怕太用力而捏壞了畫框。手中真像捧了價值連城的珍寶一般,如在夢中。

她被砸暈了。她結結實實看見土豪的世界,是怎樣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夢變成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 《穿和服的女子》是莫奈以他妻子為模特的一幅畫,我也不知道價格要多少,現在是在博物館還是在私人藏家手裏。畫真的不錯,反映了那個時候浮世繪對印象派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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