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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昔昔,真的不請我上去坐一坐麽?”顧城耷拉着眉頭,一臉不甘的樣子。

沈昔昭緊緊抱着那幅畫,像是生怕顧城一個反悔不給自己了一樣。“你快回去吧,太晚了小心被人劫財劫色。”她打開車門,走下來,心頭仍是咚咚咚跳得厲害。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承認所謂多巴胺,不是只受愛情的刺激。

關上車門,她沖着顧城搖了搖手:“拜拜。”

望着顧城絕塵而去的車。沈昔昭站在原地呆了一會。畫框的邊緣抵着襯衣第三顆紐扣。蚊蟲飛蛾繞着街燈不停盤旋。

她聽見了多巴胺分泌的每一個細微聲音。她想,愛情其實不是愛情。這種精神感受,只是來源于物質刺激。可能那個男人或者那個女人有一瞬足夠美,打動了你的視網膜。也有可能那個男人掏出的錢包足夠厚,能夠為世間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買單。

木質尖角抵住的皮膚傳來輕微疼痛。往左再五厘米是心髒的位置。這顆鮮紅的,永不停歇的器官,什麽時候,會為了誰才跳得奮不顧身?

不管是面對林易北抑或是顧城,沈昔昭都曾經聽見心跳的聲音。可是每一寸的被打動到最後,都只成為被冷靜分析的過程。她也想,不管不顧,不克制,不冷靜,讓多巴胺燃燒得如同爆炸。

她轉身走進大樓。黑色皮包輕輕拍打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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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大口吸了好幾下果汁,一手拿着紙巾輕輕擦了下手掌。太陽xue似在突突地跳着。她望着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怎麽也擺不出真心的笑容。

下垂的眼角,松弛的皮膚擋不住女人猶存的風韻。她的左手上戴了兩只大寶石戒指。手腕上還有一只翡翠手镯,一汪壁澄的綠色,像随時就要流動一般。沈昔昭猜測不出那手镯的價格。

女人的身體微微有些發福,穿的衣服質地精良,卻搭配混亂。上衣有着大朵而混亂的花卉,裙子則是線條切割的幾何圖案。乍一看,讓人感覺天旋地轉似的。

她的嗓門很高,聲音大而顯得熱情。

“昔昭,我挺我們小城提過你好多次了。我一直想來看看你,可他總是不讓。來來,多吃點,你看你,太瘦了。”她說着便用自己的筷子給沈昔昭夾了好幾箸菜。

“謝謝阿姨。”沈昔昭趕緊道謝,為表誠意,還将碗裏的菜盡數都吃了。

“多吃才好。其實我來看你主要是有點事情要和你商量。也不知道小城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奶奶身體不太好,我想請你去我們家玩兒,也看看老人家。讓她開心開心。”

沈昔昭差點咬到舌頭。前天才收了古城的畫,自己都還沒想明白呢,這麽快就要見家長!

“這個……阿姨,我……”沈昔昭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該怎樣說。

“你別不好意思,就是來玩玩,好不好?”古城的媽媽一臉真誠地望着沈昔昭:“我們家裏古城是長子長孫,将來所有家産都是他的。老人家把他看得重,把你也看得重。”

沈昔昭吓得趕緊搖手:“阿姨,你誤會了,我和古城只是普通朋友。我們,沒別的……”

顧城媽媽卻是嗤笑了一下:“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懂。可是顧城辭職了,是因為你吧?我不是怪你的意思,要我說,早就該辭職了,在外面做能做出什麽來?最重要的還是回家,掌管自己的公司。沒道理野種都在家裏,他卻在外面做事,是吧?”

“野種”兩個字像平地一聲驚雷。沈昔昭以前還真沒聽顧城說起過他家裏的事情。現在,初次見面的阿姨不會要爆料豪門秘辛給自己聽罷!沈昔昭不禁額頭三道黑線。

顧城媽媽說了那兩個字之後,仿如洪水洩閘一般,繼續大說特說起來:“我覺得你這份工作也不一定需要繼續做下去。到時候結了婚,第一任務就是生小孩。有了兒子,哪裏還需要辛苦打拼?”

她沖沈昔昭笑了笑,又解釋到:“我不是說你現在這工作不好。瑞安我也知道的,我們小城進去也是花了不少力氣的。只是到底是個女人,哪裏需要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以後就像我這樣,什麽都不用想,教好兒子就行。你喜歡什麽車,什麽珠寶,叫小城買給你就行。”

顧城媽媽說到興頭上,拉了拉椅子,和沈昔昭考得更近:“你聽我說的,只要有了兒子,以後哪怕外面再有其他女人,你都不用着急。顧城他爸,在外頭有了野種又怎麽樣?名不正言不順,外頭的女人顧家根本不認,也休想分到一毛錢!”

沈昔昭突然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好像對面那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真的變成了自己。穿金戴銀地活着,不工作,也沒有朋友,終日只圍繞着兒女打轉。一年與丈夫見不了幾次面,每次見面都雞同鴨講,争吵不休。甚至連自己內心的聲音都不再聽得到。

沈昔昭并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比顧城媽媽高尚。誰人不被生活磨搓?可是她寧願被鍛造成百煉鋼,也好過日漸蒼白的繞指柔。

她幾乎是驚恐地起身:“阿姨,我想您真的誤會了。我和顧城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她又擡手看了看手腕:“阿姨,您看,馬上就到我上班時間了。要不我先送您出去?”

“我就說,女孩子啊,在家裏相夫教子就好,像你這樣上班,連吃頓舒心飯的時間都沒有……”

“是,是,我閑下來會好好想想阿姨說的話。”她一手攙着顧城媽媽,腳不點地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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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整個下午,拖到七點過,沈昔昭才伸了個懶腰,關了電腦,準備下班回家。中午顧城媽媽說的話太過震驚,導致她連飯都沒好好吃上。此刻肚子裏咕嚕咕嚕,唱得正歡。

她出了辦公室,發現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的幾個加班的人。經過回廊時,發現林易北辦公室的門開着。鬼使神差的,她走了進去。

林易北卻并不在裏面。

她一眼瞟見電腦桌後面的書櫃裏竟然有一套《焚舟記》,還是英文原版的。不由自主走過去,抽出一本拿在手上翻了翻。

才翻了一兩頁,聽見一聲咳嗽,連忙擡起頭,果然是林易北回來了。

她慌忙爸書放在電腦桌上:“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在辦公室,本來想進來打個招呼的。誰知你不在,後來我看見這套書,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看了看。我只看過中文版的。”

林易北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這套書是英國帶回來的。你也喜歡?”他都忘了,季雯這套書還在自己這裏。

沈昔昭點點頭:“最開始看這套書是因為名字,burning your boats,意思與中國的破釜沉舟接近。看了以後,喜歡裏面一篇小說對日本的描寫。”

“哈哈,其實我還沒看過。”林易北只翻過兩頁,對女作家的細膩而奇幻的描寫着實不感興趣,就放下了。

沈昔昭就沒再說其他:“你要加班嗎?”

林易北已經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與沈昔昭挨得很近,彼此幾乎呼吸相聞:“怎麽,想約我一起走?”

沈昔昭盯了他一眼,往後退兩步:“我就随便問問而已。我要走了,拜拜。”說着,便往外走。

林易北一邊笑,一邊在後面說:“下次啊,下次再來約我。”

沈昔昭沒回頭,默默哼了一聲,就出去了。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剛剛放書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标,瞥見電腦屏幕上開的依稀是個熟悉的頁面。

從前楊總叫她查企業信息的時候她用過的,叫企業信用信息查詢系統,能夠查到全國在工商局注冊的企業的法人信息,包括注冊資本、辦公地點、法人代表的個人信息等等。

而林易北在查的似乎是一家什麽榮的股權投資機構。同行業的,卻沒聽過的小公司,難道要跳槽?不可能跳去這麽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吧?

林易北加班加了很久,十點多的時候,諾大一個辦公室,只剩了他一個人。

他輕快地從自己辦公室走出來。沒去洗手間,也沒出辦公室,而是徑直到了李季唐辦公室門前。他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挑出一個顯然是新打的,插入了門鎖。轉了兩圈,一聲清脆的“嗒”。

林易北推門而入,順手開了燈。走到電腦前,飛快地開了電腦,輸入一串長長地密碼。電腦桌面是一片綠地背景,上面整齊地列着幾個圖标。

他飛快地點着鼠标,将文件夾一個個打開查看。幾乎都是公司業務相關的資料,毫無蛛絲馬跡。

林易北幾乎要失望放棄的時候,突然靈光一閃,在設置欄點了顯示隐藏文件夾。終于看見一個文件夾,名稱是“景榮PE”。

電腦屏幕的藍光映着林易北的眼睛,志得意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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