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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在瑞安人事地震之後,林易北越發地躊躇滿志。他抽空回了趟老家,給他媽包了個大紅包。

他家是八十平的兩室一廳,九十年代初的裝修風格。黃棕色的木門好幾處都斑駁泛黑。冰箱還是他上小學那年買的。家裏唯一一臺空調裝在他的卧室。

冰箱裏放滿了剩菜剩飯——不知道是多少天前剩下的。林易北皺着眉,跟他媽說:“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再這麽節省。我掙的錢夠我們花。這隔夜的剩菜不能吃,扔掉也浪費不了多少。”

他媽媽尴尬地搓手笑笑。林易北的爸爸是在他讀小學時生病去世的。他媽媽在企業裏做會計,憑着一個人的工資拉扯他長大,其間多少心酸不足為外人道。

至今,他媽媽仍習慣在衛生間放一只水桶,将水龍頭擰開一絲小縫,水一滴一滴打在水桶裏。一天也能接滿一桶水,水表卻不會動。

小時候,林易北在燈下讀書,聽着廁所裏傳來的“滴答”、“滴答”,像貧寒生活的緊箍咒。

這個兒子太過優秀,又太過獨立,林媽媽時常覺得自己作為母親,好像也得時刻仰望着他,看他眼色行事。

直到林易北快走時,林媽媽才将憋了好幾天的話支支吾吾地說出來:“小北,隔壁張阿姨的兒子前幾天又生了第二胎。”

林易北一看見他媽那略顯為難又期盼的神色,就知道接下來是什麽意思了。他笑着說:“喜事啊,那你多包點紅包。”

他媽倒是瞬間變了臉色:“人情往來都是有帳的,我當然就随大流了。我的意思是,你今年都三十多了……”

林易北哈哈一笑,摟了摟他媽的肩膀:“放心吧,最遲明年,你就能喝到兒媳婦茶了。”

“真的!”林媽媽瞬間轉笑:“是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你快跟我說說。”

林易北卻是故作高深地一笑:“算是吧。時間不早了,我要趕飛機。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等退休了就去深圳和我住。”

林媽媽喜滋滋的,心中盤算,那時候去自然是要帶孫子了,遂點頭不疊。

——————

就在瑞安謠言滿天飛,人員大幅變動之時,沈昔昭卻恍若無聞,像是自閉了一樣。她的所有感官被回憶封住。

那一年,大三暑假,熱得整個城市似要融化一般。她二十一歲。與十八歲的宋庭梧重逢于舊小區外的林蔭道上。

她甚至沒有認出他來。

她一邊心疼地舔着逐漸融化的冰淇淋,一邊詛咒着炎炎烈日,覺得再走下去,自己也要像這冰淇淋一樣融化了。

然後聽見一聲:“沈昔昭!”

她扭頭去看。樹蔭下站着一個很好看的少年,穿着素色T恤,淺色牛仔褲,球鞋,瘦高瘦高的,有着一頭輕盈而柔軟的短發。那少年歪着頭沖她笑。

沈昔昭不是臉盲,相反,認人還相當有一套。所以她非常确信自己并不認識這個人,回身,接着舔冰淇淋。

“沈昔昭!”

她頓住腳步,停了一會,記憶在一瞬間突然變得天朗氣清。她不可置信地迅速轉身,跑過去,狠狠拍了一下宋庭梧的肩頭:“你小子張大了翅膀變硬了啊,小時候跟在人家後面一口一個昔昭姐,現在居然敢連名帶姓地叫我!”

這一下打得宋庭梧嘿嘿直笑。笑完了,直接伸手幫她擦了擦嘴角,一臉嫌棄地說:“吃個冰淇淋都吃得這麽邋遢,肯定沒有男朋友。”

沈昔昭被憋得差點一口氣沒順過來。

是的,她是美麗的廈大裏一個愛情不開竅的宅女。

綿延數裏的海邊棧道,白色波浪,柔軟海風,濃蔭綠地,還有廈大被時光雕刻過後的滄桑感,都沒能撼動她的少女心。

她覺得看一期《情書》遠比收到一封情書樂呵得多得多。姜虎東那張油膩膩的肥臉真是讓人看了千邊也不厭倦。

可是在那個燥熱的夏天,在舊巷子與火鍋味道充斥的成都,沈昔昭第一次心慌得如同被千軍萬馬席卷而過。

宋庭梧家搬走幾年了?她仰着頭看他,心有不甘,語氣中憤憤不平:“以前,你還沒我高。”她一面說,一面比了個才到自己胸前的手勢。

宋庭梧一把拉了她的手:“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他家搬家是在他初一那年的暑假。距今整整五年。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宋庭梧的眼裏落滿了長長短短的陽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來看你啊。”

沈昔昭相當不屑地“切”了一聲,可是心裏沒來由漏跳了一拍。暗自嘀咕道小毛頭長得還真帥,以前怎麽沒看出他有這潛力!

一個月,暑假中的後一個月。宋庭梧在沈昔昭家住了兩個星期。成就了沈昔昭青春期凝固的回憶。

那個夏天像一場永不停歇的迷夢,至今仍會在午夜時鑽進沈昔昭的腦一次次滿血複活。她記得很多細節。宋庭梧突然出現時,背後的陽光是在左邊落了一地。高溫烤着皮膚,散發出将熟未熟的味道。拿在手上的冰淇淋,一邊吃一邊就融化了。露天游泳池裏的水在正午時熱得燙手。

那個夏天,炎熱,混亂,姹紫嫣紅。

沈昔昭覺得她像是一直沉睡在那個午後,不曾醒來。

有一個念想在她的身體裏生根發芽,是她從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期待。她在荊棘叢生的荒野裏看見了一頂王冠。宋庭梧留下一個神秘微笑。

他說:“好,我知道了。”

而再一個五年之後,在陌生的宋庭梧家裏,她的迷夢被徹底震碎。

——————

是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短袖襯衣穿在身上,加班出辦公樓的一刻,會感到微薄涼意。雞皮疙瘩一個一個往外冒。

沈昔昭發現她竟然能自然地接過林易北遞來的外套,竟然對外套上的味道那麽熟悉。她的手機最近通話裏林易北永遠排在前三。

而他發來的短信,有時只有簡單的“晚安”二字。

他像水一樣滲透了她的生活。

而她,在一個突然沒有收到林易北短信的晚上,焦躁不安,繼而為自己的焦躁不安而焦躁不安。

直到打通了電話,知道林易北只是稍微喝多了點酒,已經躺下休息了。林易北用微醺的聲音喃喃道:“昔昭,我好想你。你過來看我,好不好?”

城市璀璨而深沉的夜像一塊妖豔的絲絨,讓每一寸欲望都無處安放。

沈昔昭扣着沙發,輕輕地說:“喝多了,你就好好休息。”她假裝聽不見林易北的嘆息和自己的蠢動。

周六她去香港逛街,在置地廣場裏轉了一圈,狠狠心,刷了個包出來。拎着大紙袋,心裏生出一種豐足的歡喜,好像看見梵高筆下一望無際金黃的稻田一樣,剛剛刷卡時一瞬間的肉疼已經煙消雲散。

她上了二樓,看櫥窗裏陳列的精美而昂貴的商品。走到Very Wang那嚴實的大門邊時,正巧裏面推門走出一個人——居然是蘇葉。她身邊是一個穿休閑西裝的年輕男人,不知為何笑容顯得有點油滑。

面對面碰上總不能視而不見,沈昔昭熱情地打招呼:“這麽巧。”

蘇葉笑得很燦爛:“是啊,太巧了。”

可是,沈昔昭不解的是,為什麽蘇葉會和一個男人從婚紗店裏出來。她以為蘇葉和顧城在一起了。

蘇葉挽了旁邊那個男人的胳膊:“這是我未婚夫。”

簡直是晴天一道霹靂,沈昔昭差點沒回過神來,兩、三個月前她還明明聽見蘇葉說要去酒店找顧城。眼前這形勢簡直就是風雲突變。蘇葉當初向她訴說喜歡顧城的心情,如小女孩般天真無邪。

而現在她挽着未婚夫的人,像歷經世事的女人一樣成熟。這中間不過數月。

蘇葉的未婚夫要去洗手間,蘇葉說在原地等他。說完回過頭來看見了沈昔昭臉上一閃而過的遲疑。她擡起眼角,無所謂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很詫異我沒和顧城在一起?”她像看透世事般,用世故的語氣說:“其實我談過很多男朋友,多得你無法想象。可是所有人中,我最喜歡顧城,喜歡得好像自己如處女般天真。然而,再喜歡有什麽用呢?總不能靠着愛情把自己的人生變成海市蜃樓。”

“我今年二十六了,最重要的是結婚,不是談戀愛。我不能讓自己的人生淪為他的游戲。你也知道,他不喜歡我。我不可能一直等着他回頭。”

她低着頭跟沈昔昭說:“男歡女愛,開心過,就行。”

“那剩下的呢?愛而不得的痛苦,思念的錐心蝕骨,獨自一人的孤單落寞。愛裏的不得意,最終還是變成了心上猙獰的傷疤。可我們仍要假作無事,自命潇灑。蘇葉,其實我挺喜歡你的。你保重。”

蘇葉突然抱了抱沈昔昭:“你知不知道其實你的心思不難猜。我猜你的心裏一定藏着一個人。可是感情也罷,生活也罷,觸手可及的溫暖才是真正的溫暖。不要把自己獻祭給任何人。”

沈昔昭走的時候,蘇葉未婚夫從走廊一頭走出來。他低着頭,飛快地按着手機。按完數字以後,保存名字。這是他剛剛要來的美女的電話號碼。約好晚上去蘭桂坊喝酒。要不是蘇葉懷孕,要不是兩家商業往來,強強聯合,他怎肯如此年輕就踏進牢籠?!

——————

沈昔昭在回深圳的地鐵上,接到林易北的電話。

“你在香港?回來了嗎?”

“已經在地鐵上了。”

“我去口岸接你。”

口岸大門處人來人往,露天停車場這邊倒很安靜。林易北接過沈昔昭的大包小包,一齊放進後備箱。他擡頭看了看不遠處低垂的天空,像一塊深沉的□□。

沈昔昭站在車門處等他,瑩白的臉在夜色中像溫柔的玉。

林易北走過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車門上。嘴唇輕輕落了下去。

沈昔昭驚詫莫名,腦中轟隆隆如火車碾過。她的心裏再一次出現那個夏天的畫面。可是她最終垂下手,安靜地接受了這個吻。

林易北帶着沈昔昭吃了宵夜才送她回家。小區裏車位已滿,林易北的車進不去,只得在門口放下沈昔昭。林易北其實是有那麽一點希望沈昔昭請自己上樓的。可是沈昔昭只是站在車邊,沖他搖了搖手,叫他路上小心。

“沈昔昭!”

堅定有力的呼喚。沈昔昭詫異回頭,被夜色籠罩的小路邊,一輛打着車前燈的白色捷豹。有個人靠着車頭,雙手抱胸,嘴角一絲莫名笑意,望着她。

讓人目眩的車燈後,是與記憶中和照片裏都不太一樣的他。

宋庭梧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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