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上大學時,沈昔昭練過一段時間的跆拳道,學得還相當不錯。因此當季雯的耳光狠狠扇下時,她的身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飛起一腳,直直揣在季雯胸前。
季雯連退數步,高跟鞋又站立不穩,直接摔在地上。落地的一剎那,啪嗒一聲,鞋跟斷了,腳踝扭得她哎呀一聲叫出來。痛得眼淚擠滿了眼眶。
沈昔昭猶在突然被打的憤怒和震驚中,一時也顧不上管季雯傷得如何,丢下一句:“他喜歡我什麽,你管不着。”抓起包就走了。
季雯又痛,又傷心委屈,坐在地上,放聲哭了起來。
沈昔昭的腦子轉得比她的腳步還急。她從來沒想過,林易北竟然除了有Amanda這個女同事之外,還與其他的女同事有暧昧關系。
是的,她很确定,林易北與季雯之間是暧昧。
如果兩人關系明确,季雯有着林易北的承諾,不會如此氣急敗壞。那麽在季雯和自己之間,林易北最後選擇了自己,真的是因為家世背景麽?
沈昔昭深知她的所謂家庭背景,并不突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已。林易北曾問過她家裏是做什麽的,她一清二楚地都說明白了。
季雯的話只是無聊的挑撥離間而已。
可是,為什麽林易北從來沒有提過他與季雯交好。還會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季雯突然跳出來?他,還有多少秘密?
沈昔昭突然生出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她不了解林易北。不知道他有多少個前女友,不知道他得興趣喜好,不知道他曾經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模樣。
回到家,沈昔昭猜林易北會打電話過來。早早就關了機,抱着電腦看電影。
因為第二天是周末,她也沒注意時間,一不小心看到淩晨二三點,才洗洗睡了。
——————
第二天,沈昔昭正覺得自己在棉花堆裏數泡泡,突然覺得天崩地裂,夜空如龜甲片片斷裂剝落,一望無際的大地上張開血盆大口。
她以為世界末日突然降臨,吓得一激靈,想起自己滿衣櫃的衣服沒法帶走,心裏疼着疼着就疼醒過來了。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夢裏的遺憾與懊悔似乎仍從另一個世界緊緊抓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如同地動山搖的敲門聲。
沈昔昭嘟囔了一聲,順手抓了件外套披上,跑到客廳門邊,透過貓眼往外一看。居然是宋庭梧。
她剛開了門,宋庭梧立刻擠了進來,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指了指她的嘴角:“至于睡成這樣麽?都幾點了?”
沈昔昭趕緊去洗手間洗漱,一邊刷牙一邊問他:“幾點了?”
“都快一點了!”宋庭梧故意拔高了聲音,做出浮誇的語氣。
“難怪剛起來就覺得這麽餓。”沈昔昭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吐掉口裏的泡沫,在洗手間跟宋庭梧說話:“你餓不餓?我請你吃飯?”
宋庭梧無情地戳破她:“是花錢找我陪你吃飯吧?”
沈昔昭嘿嘿一笑。
“你給我錢可以,找我陪你吃飯也可以,但是花錢找我陪你吃飯就有點怪怪的了。”宋庭梧跟念繞口令似的,說了一長串。
沈昔昭洗完臉,開始走護膚程序。她皮膚特別油,時常愛冒痘。上學時用遍了力所能及的各種控油護膚品,卻始終不見效用。倒是真的等到二十五歲以後,皮膚才漸漸不油了。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年紀的力量。
上了精華之後,她将全能乳液倒在掌心,細致地擦完全臉,才問宋庭梧:“那你到底想怎樣?”
門外突然傳來電視的聲音,嘈雜的背景音中,宋庭梧的聲音仍然十分清楚:“我請你吃飯啊,但是那你要幫我搬家。”
“什麽?”沈昔昭震驚地嗖一聲從房間裏蹿出來。
“搬家啊。”宋庭梧一手拿着遙控器換臺,用懶洋洋地語調說着漫不經心的話。
“你要搬家?你看看我這細胳膊細腿的,哪裏适合做體力勞動啦?”沈昔昭一邊說一邊輕輕捏起胳膊上的肉,心中腹诽到,肉好像越來越多了!
“你幫我收拾收拾就行。”
沈昔昭長舒一口氣:“請個家政阿姨不就行了?”
“不行,收拾東西什麽的還得勞您大駕啊。”
沈昔昭正轉着眼珠子,想着要敲詐個什麽條件,宋庭梧倒大方:“請你去四季吃生蚝。”
沈昔昭頓時咽了口唾沫。四季蚝吧的東西到底好不好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價格及其昂貴。好幾次從門口路過,她再三看了門口的菜單,直勾勾盯着那數字,最後到底是咽着口水走了。
“那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她立刻答應。
換了衣服,簡單化了妝,沈昔昭興高采烈跟宋庭梧一起出門。走到電梯邊,沈昔昭順口問:“你搬去哪裏了?”
宋庭梧按了電梯,輕輕一笑,朝右手邊一指。
沈昔昭順着他纖長的手指望過去,嘴巴長成了O型:“這裏。”
宋庭梧伸手幫她把嘴合上,說到:“我不是說了要跟你又做鄰居麽?”
“我以為你就是随便說說。”沈昔昭低聲嘟囔了一句。
“我跟你說話,怎麽會随便說說?”宋庭梧突然低下頭,認真地看着沈昔昭,漆黑的眼睛像深井一般。
沈昔昭心頭一跳,突然很想問:那你以前說過的那些話,有心還是無意?想了又想,猶豫了又猶豫,到底沒敢問,嘿嘿一笑,看着電梯緩緩阖上。
——————
沈昔昭沒想到宋庭梧搬家是真的搬家,居然帶來了那麽多東西。有他們小時候的玩具,還有他去過的每個地方的明信片,買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其中有一只玩具狗,準确來說還是沈昔昭的。應該是九十年代初的時候,香港還沒回歸,沈昔昭的媽媽和宋庭梧的媽媽所在的單位組織港澳游。那只小狗便是沈昔昭的媽媽帶回來的。
小狗會走路,還會停下汪汪叫。在那個年代,真是很稀奇了。沈昔昭倒沒什麽感覺,宋庭梧那時到底年紀小,喜歡得不得了。每天跑來沈昔昭家裏,朝着要玩兒小狗。
後來,沈昔昭記得小狗就壞了。宋庭梧委委屈屈,傷傷心心地問她:“我能不能帶走小黃?”
沈昔昭就答應了。沒想到他居然一直到現在還帶着。舊得毛都禿了好幾塊。
“你可真長情。”沈昔昭笑着感嘆了一句,将小狗擺在飄窗上。
“你認識我這麽久,我還以為你會在店發現。”宋庭梧笑着調侃,順手從一摞明信片裏抽出幾張放進相框裏。
沈昔昭湊上去看了看,問到:“都是你去過的地方?”
宋庭梧點點頭:“希望以後能去更多的地方。”
明信片裏地風景以歐洲為主。坐在巴黎鐵塔上的裸體女人,擠滿了帆船和郵輪的馬賽海港,還有如同中世紀般的愛丁堡……
宋庭梧抽出一張,指着一片海水中得一個小島說:“這就是《基督山伯爵》裏地那個島。”
沈昔昭又翻出另外一張。這個她認得,是布魯塞爾的撒尿小童。可是不同于其他紀念品中得裸體造型,小童穿着一身軍裝。
“這是噴水池景點,這個小童雕像會按照四季節氣換衣服。”宋庭梧說完,又翻出一個銅質雕像,仍是躶體的小童造型。但是重點部位被延長成了開紅酒的開瓶器。
沈昔昭咯咯笑起來:“這個好玩兒。你去了那麽多地方,哪裏最難忘啊?”
宋庭梧歪着頭想了會兒,才說:“在卡迪夫的時候,我們在大街上走,迎面有一群teenager和我們擦肩而過,誰知道他們走過去的時候突然朝我們扔酸奶。我旁邊的女生剛好穿的又是短裙,被扔得腿上全是酸奶,我當場就跟他們打起來了,後來還進了警局。”
現在的宋庭梧想來,也真是年少輕狂,遙遠得像一場夢。
不知道為什麽,沈昔昭突然湧上強烈地第六感,直覺宋庭梧說的女生就是她在照片看到的那個女朋友。應該過不了幾天,就能在這裏看到她了吧。
是啊,時間就是這樣,不為任何人停留。也許他曾經說過一些或真或假,讓人迷亂的話。可是,現在,事實總歸是他有了女朋友,自己有了男朋友,彼此無涉。
想到男朋友,沈昔昭不禁有些低落,也不知這幾天過後,這男朋友到底還是不是男朋友。
宋庭梧早發現了,一整天沈昔昭都似有心事般,正說笑着,突然就放空了。
“想什麽呢?一整天也不見你哪男朋友給你打電話,吵架了?”
沈昔昭嘆了口氣,将那天發生過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宋庭梧從來不認為他是什麽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未達目的,耍些手段未為不可。況且,這事關沈昔昭——這是他從小就想得到的人。
他冷冷一笑:“男人嘛,都是這回事。肯定是關系匪淺才會惹得其他女人勃然大怒。而且,他瞞你這一回,就能瞞你第二回。”
幾句話越發坐實了沈昔昭的猜疑,說的她一顆心如墜冰窟。沈昔昭不由得心煩意亂起來:“你自己收拾吧,我要回去睡覺了。”
宋庭梧突然伸手拽住沈昔昭,一把拉進自己懷裏,低聲說:“睡不着就來找我。”
沈昔昭狠狠踩了一下他的腳掌:“少跟我說這些膩膩歪歪的。”
宋庭梧明明腳痛,卻咬着牙不吭聲,只說:“以後對我溫柔點。”心中卻恨不得敲一把沈昔昭的腦袋瓜子,問一聲:“幾時才開竅?!”
——————
去上班時,沈昔昭暗暗憋了一口氣。她周五晚上關了手機沒錯,可是後來周六、周日,林易北居然都沒有再打電話找自己,讓她着實窩火。
這一路上,使勁踩了好幾次油門。她幾乎是風馳電掣般趕到了公司。沒想到停車時,居然看見季雯從林易北的車上下來了。
她的腳踝上包着厚厚的紗布,走路一瘸一拐。林易北下了車之後,立刻上前攙扶住季雯。
二人見了沈昔昭,季雯從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就當打招呼了。而林易北,竟然只是客氣而生疏地一笑,就像并不熟悉的普通同事一般擦肩而過。
沈昔昭覺得自己五髒六腑都要燒起來了。
她低着頭,雙手握拳,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易北和季雯的腦袋上。
進了辦公室沒多久,沈昔昭收到林易北的信息。
“晚上我來找你,我們談一談。”
沈昔昭真想直接甩一句:談了毛線啊,從你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壓了半天火氣,聽着理智一再說:就算分手也要見面說清楚。
才回了一句:好,晚上九點,我家樓下的星巴克。
“我直接去你家。”
“不用了,星巴克就好。”
林易北也就懶得再糾結這個問題。
——————
兩個人掐着點準時到達。
林易北點了兩杯咖啡端過來,耐着性子,盡力放緩了預期,說道:“你怎麽能把季雯打成那樣?”
一股邪火嗖一聲竄上沈昔昭腦子,她也來不及想季雯背後都與林易北說了些什麽,也顧不上辯解季雯先動手,而是冷笑一聲,冷嘲熱諷到:“我不把她打成那個樣子,你何來的當護花使者的機會?!”
林易北本來是壓着性子要跟沈昔昭談談待人接物如何更婉轉些,結果吃了她這一番嘲諷,怒火轟一聲徹底燒了起來。
“沈昔昭!”聲音嚴峻得像寒光閃閃的刀。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在吳哥寺,看見一個金發碧眼的帥哥一只腳打着石膏來逛。當時還背地裏嘲笑他也是蠻拼的,結果回來發現要趕榜單,原來我更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