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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當蔚藍的太平洋在眼前依次展開時,宋庭梧被這海天相接的藍色震驚了。不知為何,他突然有點傷感,腦中浮現的居然是在銀河系裏觀望地球的畫面。這顆轉動的孤獨的藍色星球。

他想起很久之前沈昔昭跟他說過的一句話:“也許每個人的孤獨都是注定的,因為我們出生在這個孤獨的星球。”

那是宋庭梧出國前的那個暑假。他在沈昔昭家裏見到一副尚未完成的畫。許久未拿畫筆的沈昔昭筆觸困頓,已經走入瓶頸。

這是一副模仿蒙克的《吶喊》的作品。可是沈昔昭像梵高一樣将顏料堆在畫布上,深深淺淺濃重的藍色,像化不開的孤獨。

藍色裏,是一張扭曲的人魚的臉。

沈昔昭白皙的手指從人魚略帶哀戚的臉上劃過,她說:“小時候看美人魚,替她惋惜的心情一直記到現在。”

宋庭梧也将沈昔昭那時的話記到現在。

他問她:“為什麽不畫了?”

沈昔昭搖搖頭:“還沒遇到挫折,就已經沒了勇氣。小時候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拿只筆就能畫出整個世界。現在卻覺得做個夢都奢侈。也許誰能拯救這個星球的孤獨,誰才能拯救這個星球上的我們對現實的妥協。”

沈昔昭那個略帶失落又故作輕松的表情,讓宋庭梧的心震了一震。他想,也許他拯救不了整個星球,可是他一定要拯救沈昔昭。讓她不用為任何人任何事妥協。

宋庭梧的回憶被前來接機的小哥打斷。小哥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用英文飛快地自我介紹了一下,還繼續笑着說,剛剛送完一班機,剛好再來這邊接人。

陽光燦爛,海風吹低了綠樹。宋庭梧心情挺好,沖那小哥也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你叫星期二啊,是星期五的弟弟麽?”

不想那小哥沒懂什麽意思,問到:“剛剛有為中國的小姐也這樣問我。星期五是誰?”

“哈哈”,宋庭梧笑得更燦爛:“一本小說中的人物,很勇敢。”他突然有一種預感,問星期二這句話的肯定是沈昔昭。宋庭梧不禁越想越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

宋庭梧坐上了車,看着窗外稀稀拉拉走來的游客,有幾個中國游客甚至已經拿着相機在拍照。他有點着急,迫不及待想看看,沈昔昭突然見到自己時會是什麽表情。

他心急地朝窗外揮了揮手,用中文順口胡鄒:“哎……快點,快點,聽說馬上要下大雨。”

——————

沈昔昭看着黃鹿鹿每天不是爛醉如泥,就是失聲痛哭,真是恨不能紮個小人,寫上賀知的生辰八字,然後踩在腳底下,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游玩的心情自然所剩無幾。她索性風風火火打起了國際長途。全是打給以前的大學同學,拐彎抹角總算弄明白了很多甚至連黃鹿鹿都不知道的細節。

比如說賀知剛開始跟黃鹿鹿暧昧時,是因為剛剛失戀。據說藝術學院的院花畢業以後跟着賀知過了一年普通青年的普通生活,後來終于被糖衣炮彈攻陷,轉投一巨富二代的懷抱。

賀知沉淪了一段時間。直到從黃鹿鹿那裏重新獲得被愛,被仰視的快感。

他現在的結婚對象是一年前相親認識的。

也就是說,在與黃鹿鹿談戀愛期間。賀知就已經出去相親,并且劈腿了一年,期間還經歷了訂婚。他和那個女孩定下婚約,那他把鹿鹿當成什麽?!

據說未婚妻的家境很好,父親是官員,母親做生意,權和錢都不缺。別少少奮鬥半輩子,也許賀知這輩子都不用再奮鬥!

想起賀知那張臉,沈昔昭真是惡心得想吐。連灘狗屎都比他的臉招人喜歡。

可是這樣龌蹉的事實,應該告訴黃鹿鹿嗎?告訴她,打從一開始,你就瞎了眼,看中一個人渣!他對你,可能連半分真心都沒有!

而如果不說,起碼她還有一段曾經美好的記憶。

沈昔昭從椅子上起身,走到黃鹿鹿身旁坐下。與她一起靠在床沿上。

“鹿鹿,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說要善良,要以德報怨。可是你也知道,孔老夫子他老人家的真正意思是,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都說喜歡一個人便希望他幸福。可是人渣憑什麽幸福?”

“你說是不是?”沈昔昭側頭,認真地問已經半醉的黃鹿鹿。

黃鹿鹿的臉微紅,眼中有迷蒙的笑意。她連連點頭:“對,憑什麽?!”也不知道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

“既然愛不上了,那就讓他狠狠地恨上吧。這輩子總得在他心裏留點什麽。”沈昔昭的眼裏突然射出狠戾的光。

——————

“什麽?沈昔昭已經退房了?你再查查,昔昭,沈,應該是三天前到的。”宋庭梧一臉不可置信,不禁提高了音量。

“是的,先生,今天上午退房的,而且坐酒店的車去的機場。”

醞釀的一天的亢奮此刻化為濃重的失望。失望,像一只無情的手拉着他的心往下墜。胸腔裏灌滿了陰沉的水,卻無處傾瀉。

他也不說辦理入住,氣鼓鼓地拖着行李箱,走向大廳沙發,一屁股做下去。臉上的陳郁之色甚至吓跑了正在一旁玩耍的白人小孩。

坐了不到一刻鐘,他突然一把拉起行李箱,幾個箭步竄至問詢臺前,飛快地問:“沈昔昭坐的是哪班飛機?我要定一張同一個目的地的機票。”

客服小妹雖然很想幫幫眼前這個帥哥,但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是飛去哪裏。”看着宋庭梧因為失望已接近扭曲的臉,客服小妹實在有些不忍。對沈昔昭,她是有印象的——因為給小費給得很大方。她不禁又腦補了一下宋庭梧和沈昔昭的關系。那個沈小姐是跟一個美女來的,住同一間房,還經常抱在一起——看來這個帥哥喜歡上了一個蕾絲邊啊。小妹嘆着氣搖了搖頭,心中着實替宋庭梧惋惜。

“不過她乘的是10點的那趟車,上午去中國的航班只有兩趟,10點半飛北京的,和十二點飛上海的,我想她應該是去上海。”

“快,那給我定一張馬上去上海的。”宋庭梧像突然抓住救命稻草的人,立刻轉憂為喜。

小妹無奈地說:“先生,最快也只有明天上午同一時間的航班了。”

聞言,宋庭梧的臉又垮了下來。

“先生,您要辦理入住麽?”

……

——————

除了等,宋庭梧似乎別無他法。既無心享受外面的熱帶風光,又靜不下心補覺。他索性拿出電腦,開始辦公。

正運指如飛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是公司主管行政的副總。

“喂,宋總,我已經跟林易北談過了。雖然他沒有明白表态,但是相當動搖了。我想挖他過來問題不大。”

“你再多約他談幾次,就在這幾天,抓緊時間定下來。還有,不要告訴他我出國了,就說我還在深圳。他要是提出見我,你先幫我擋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宋庭梧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只要抓住這幾天,自己就一定能夠得到沈昔昭。同時,他也感覺到,沈昔昭身邊,一定出了什麽事情。而這件事情,她并沒有告訴林易北。

他想挖林易北,當然一方面是認可他的才幹,另一方面也是想将他置于自己手下,方便撬牆角。宋庭梧彎了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他想,其實自己真不算是個好人。

盡管第二天又要坐長途飛機,宋庭梧仍然忙到快兩點才睡覺。

豈知睡不到幾個小時,他還在做夢的時候,手機居然又響了起來 。

竟然是昔昭!

宋庭梧一把抓起手機:“怎麽了?”

手機那頭的沈昔昭卻有些支支吾吾,最後才鼓起勇氣似的說到:“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情。”如果真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沈昔昭絕對不會朝宋庭梧開這個口:“能不能借我三萬塊錢?”末了,又飛快地補充到:“我兩個月之內就還給你。”

宋庭梧什麽也沒問,一口答應。

沈昔昭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她本來大可以朝家裏要錢,但是她知道一旦向爸媽開口,他們肯定會問要錢做什麽。可是這錢的用途,偏偏不能說。恨只恨做慣了月光族,一點餘糧都沒有。

她急匆匆地帶着黃鹿鹿離開斐濟,因為她打聽到賀知的婚期就在明天。婚禮在香格裏拉舉行,可以想見的豪奢。

沈昔昭撇了撇嘴。在香格裏拉辦酒席也許并不難,可是一年前認識,三個月前訂婚,能在三個月之內拿到香格裏拉的排期。這是需要點人脈的。

盡管對上海一點也不熟悉,沈昔昭仍然穿上外套,對黃鹿鹿說:“我出去走走,一會給你帶晚飯回來。你別再喝酒了,剛坐完長途飛機,說一覺,休息休息。”

“再說,你爸媽把你當掌上明珠地養大,不是為了讓你像現在這樣為了一個王八蛋要生要死的。一輩子這麽長,誰還遇不上個人渣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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