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沈昔昭第一次來蘇州,這個城市跟她以前想象的不太一樣。舊而且小。倒是園林真的甲天下。
不過在她看來,城市再繁榮也無甚關系。關鍵是住在這裏的人足夠有錢。她來之前,楊總定下的募集目标是兩億。
沈昔昭坐在出租車後座,看着灰白的建築物一棟棟後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後又攤開手掌,仔細看了看。自己,真的能募到這麽多錢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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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售部來了一個副總監趙麟。沈昔昭稱呼他趙總。趙麟是蘇州人,在當地頗有人脈關系,一直以來也負責華東市場。雖然是個男人,皮膚卻又白又嫩,又到了中年發福的年紀,一張臉圓乎乎的。脾氣也好,說話慢條斯理。不知為何,沈昔昭一見他,就想起了小湯包。
但這話,沈昔昭是不敢說的。
今天晚上,趙麟約了當地一家銀行私人銀行的負責人談合作。私人銀行的客戶不用說,肯定都是些土豪了。
沈昔昭自然明白其中利害,飯局上格外賣力,一杯接着一杯喝得賓主盡歡。她的酒量只是比普通人好一點,但是不上臉,看上去好像千杯不倒一樣。偏偏私人銀行的負責人又是個好酒的,見沈昔昭喝酒爽快,更加高興。
酒酣耳熱之際,便當場表态說基金一半的銷售額由他包了。
沈昔昭興奮得恨不能當場握着他的手,熱淚盈眶。
趙麟酒量一般,早已經暈暈乎乎了,正趴在桌上休息。此刻聽見這話跟打了雞血一樣,立刻擡起頭來:“張總,這話我可記住了,明天就帶着我們沈美女來簽合同。您忽悠我不要緊,可不能忽悠美女。”
“瞎說!”身形也有些搖晃的張總一拍桌子站起來:“我們倆同學那麽多年,我幾時忽悠過你!當然更不會忽悠美女!”
說完,張總對沈昔昭笑着說:“你們搞藝術投資的,都投資了些什麽東西啊?”
“畫為主,我們公司有一幅齊白石的,還有一幅張大千的。最近想手元明時期的,但還在看。”
張總突然神秘一笑,說到:“我們銀行放了一副米芾的畫。”
沈昔昭驚得心下一跳。米芾的真跡,那可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她心下籌算,笑得極為神往,趕緊問到:“是客戶存放的?”
張總故作高深地點點頭:“一家鋼鐵公司的老板,好風雅,據說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可是現在鋼鐵不好做,他的資金也緊張,也不知道這畫還留不留得住。”他掃了沈昔昭一眼,夾了口菜,才說:“不少老板都知道他的藏畫,明裏暗裏打聽過他願不願意出手。”
沈昔昭點點頭,沒說話,卻将這些都記下了。
從飯店出來,沈昔昭和趙麟殷勤地送張總上了車。沈昔昭便關心地問了趙麟一句:“趙總,你還好吧?要不要買點牛奶?”
趙麟嘿嘿一笑:“沒事,裝的。你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們先去一趟銀行,跟張修齊把合同給簽了。下午再去大地苗木拜訪。”
剛回到酒店,沈昔昭就趕緊給楊總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下米芾作品的事情。
電話那頭的楊總沉吟了一下:“你想個辦法去看一下那幅畫,先有個大致判斷。下周我就帶人過來。”
挂了電話,沈昔昭卻沒睡覺。沖了一杯速溶咖啡,打開電腦,繼續修改PPT。
臨到四點時,實在困得不行,連打了好幾個呵欠,打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才迅速脫了外套,往床上一倒。
幸運的是張總第二天并沒有翻臉不認人,爽快地簽了合同。不過合同上的傭金也是讓人足夠爽快的。
簽了合同,雙方都頗為愉快。沈昔昭趁着氣氛好,滿臉堆笑,對張總開口:“張總,我們公司下周要辦一個關于藝術品的宴會,方便的話,我想邀請西海鋼鐵的王總參加。”
張修齊也是個人精,聽了這話,立刻做順水人情,豪氣到:“小事情嘛,我介紹你們認識。”
“謝謝張總。”沈昔昭笑得爽朗清脆。
工作忙得沈昔昭根本無暇顧及其他。水杯裏的咖啡漸漸冷了,窗戶外面閃爍的霓虹流光溢彩,卻讓人覺得遙遠。沈昔昭仍在電腦前奮力敲字。
PPT已經過了楊總那關,可沈昔昭自己總覺得還少點什麽,仍在修修改改。今天中午她通知了公司的PR已經與銀行達成合作,請PR在媒體上廣為宣傳。可是PR那邊出的宣傳稿她卻不甚滿意,索性告訴他們自己會寫一個初稿。
正敲着字,沈昔昭的眉頭卻皺了起來。肚子傳來一陣絞痛,像是吃壞了東西一樣。她明明記得今天沒怎麽吃過東西。她将左手壓在肚子上,好像舒緩了些。可是敲了沒幾個字,更劇烈地疼痛傳來,甚至連胃都不太舒服。
沈昔昭只得停下,趕緊往廁所跑。拉着肚子,胃裏卻一陣又一陣地難受。灼熱,乏力,想吐。沒想到才拉完肚子,“嘔……”一聲,沈昔昭就吐了出來。
胃裏一陣陣抽搐。白天裏吃的那些東西全都吐了出來,可是胃仍舊不滿意般,不知道要從身體深處的什麽地方将所有東西全都吐出來。
難受得眼淚被擠出眼眶,腦門上爬滿了汗珠。吐完以後,沈昔昭擰開水龍頭洗手,又擦了把臉。她看見京鏡中的自己蒼白,憔悴,嘴唇起了皮鞋。眼睛像失去光彩的珍珠。
因為虛弱,沈昔昭将電腦抱到床上,靠着休息了一會,又開始打字。
可是不過半小時,肚子、胃再一次發作。
等跑了三趟廁所以後,沈昔昭知道,不對勁了。她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十二點過,猜測趙麟已經睡覺——就算沒睡覺,也不好意思打擾他。于是穿上外套,抱着電腦,弓着腰下了樓。
一上的士,她就說:“去最近的醫院。”
還好急診科的人并不多。挂了號,見到醫生,稍微檢查一番,穿着白大褂的一聲駕輕就熟地說:“急性腸胃炎,取了藥,去挂點滴吧。”
醫生說得輕巧,沈昔昭卻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她的胃裏就像有一只手在翻江倒海。好不容易佝偻着領了藥拿給護士。一問才知病床是沒有的,只能在椅子上坐着掉。
沈昔昭已經虛弱得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看着護士将針頭刺破皮膚,很快,透明的藥水在管道中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歇了大概半個小時,又開了電腦。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忍不住說了句:“這時候還加班,命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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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在蘇州一直待到了臨近春節。
深圳那邊的楊總對她此次表現十分滿意。雖然沈昔昭不在深圳,可是優秀員工的申請表楊總都幫着填好了。
電話裏,楊總欣喜地對沈昔昭說:“一期基金已經到賬了,與西海鋼鐵談妥之後,你就回深圳吧。這次真的做得太好了,不禁基金募集順利,還拿下了一副米芾的真跡。昔昭,我已經跟人事部門說了,這一批就将你提為高經。”
沈昔昭笑得卻不輕輕松。按照公司規定,高經得在入司滿三年以後才能提拔,可是沈昔昭進公司才剛剛兩年。這肯定是破格了。沈昔昭一點也不覺得受寵若驚,她得到的,都是她應得的。
然而,面子功夫還得做:“謝謝楊總,太感謝了,我以後肯定更加好好工作。”
楊總對她的态度很滿意,說到:“都是你自己努力。還有,今年我們部門的優秀員工我已經提名你了,晚點你給人事部發張照片。他們要做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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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北站在公司大堂等人。正百無聊賴,便走到一角看牆上的宣傳材料。一年一度的優秀員工評選又出結果。當年他入司時,第一年便被評到了。
一張照片一張照片看過去,大多是勞苦功高的老員工。只有第二排第三張,林易北的目光停住了。
這是張年輕女子的照片,是他很久沒見過的臉。
盡管穿着職業套裝,梳着大光明的端莊發髻,林易北仍舊從沈昔昭的照片上看到了獨屬于她的氣質。一雙眼睛如同寒星。她的眉眼之間似有一場刀兵,卻消解與瓜子臉與櫻唇的嬌俏。
林易北想起她笑的時候,仿若一樹梨花搖落。而她斂去表情時,不管是在人群鬧市中,還是獨坐一隅,都彷如遠山雪景。
林易北正看得出神,身後傳來聲音:“林總,宋總到了。”
他轉身,正好對上宋庭梧。
宋庭梧微笑致意,目光卻掠過林易北停留在了他背後的照片上。是沈昔昭。她不聲不響就跑去出差了,還一去那麽久!看樣子,在職場上混得風生水起嘛。
宋庭梧勾起嘴角,目光留戀而纏綿。
那頭的林易北看得心頭火氣,語氣生硬:“宋總,我們上去談?”
宋庭梧這才收回目光,狀似無意地掃了林易北一眼:“好。”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可能比較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