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沈昔昭向來臭美,倒個垃圾或者出門買袋方便面都要全副妝容,實在來不及化妝的時候則必然戴墨鏡。
到參加年華這關口,更是不能掉以輕心。她倒也沒有颠倒衆生的遠大志向,只是單純自己高興而已。
她拿着電動卷睫毛器,細細地将睫毛一根根刷得卷翹。這才對着穿衣鏡上下左右檢查了一番。心中得意,暗想到誰說女為悅己者容?明明就是女為自己容!
全身上下都妥帖了,才拿起一個鏡面手拿包,踩上高跟鞋,搖搖擺擺地出門。
本來林易北說要來接她的,但是沈昔昭覺得不方便——回來時還要麻煩別人送,不如自己開車。于是婉拒了。
“咦?你怎麽在這兒?”剛走到小區露天停車位的沈昔昭不禁啊了一聲。她前面不遠處正靠在車窗邊打電話的不正是林易北?
聽到熟悉的聲音,林易北轉過身來,一見沈昔昭就笑着收了手機,說到:“正在給你打電話。我剛好來這附近辦點事,順道接你一起走。”
沈昔昭極為客氣地笑笑,心中卻小小猜疑了一番。她住的小區附近以住宅為主,基本沒有寫字樓。林易北來這裏能有什麽事情?不會是特意來接的吧?如果真是這樣,以後可得保持距離了。
“太麻煩你了。”沈昔昭不好拒絕,只得上車。
林易北卻是心中一冷。以前,她不會這樣客氣。
車還沒動,右側面突然一束遠光打來。晃得兩人有些眼花。林易北修養好,沒罵出來,只是側過頭去,掃了一眼那車。
沈昔昭也順着他的目光側過去看了看。這一看,卻看出了些心虛。那是宋庭梧的車。
車門一開,宋庭梧邁着長腿就下來了。
他快走幾步,一把打開林易北的車門,拽着副駕駛上的沈昔昭:“下車。”
沈昔昭已經扣了安全帶,被宋庭梧一拉,整個身體往車外一倒。衣服的一字領本就大,胸前還有一條窄縫,差點春光大洩。
宋庭梧看她這盛裝的樣子,以為是跟林易北約會,胸中更是煩悶躁動,不禁提高了音量:“你看看你!穿的這是什麽!”
駕駛位上的林易北也急了,沖着宋庭梧吼:“你放開她!”一邊吼,一邊解開安全帶就要下車。
那邊的沈昔昭卻早已下了車,丢給林易北一句:“我自己解決”就拉着宋庭梧走到了一邊。
她想過說實話,只是去參加公司年會而已。但是一直糾纏下去,她和宋庭梧之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何必這樣暧昧不清。
他們之間,早在幾年前他不聲不響出國時就無疾而終了。那只是那個夏天的一場迷夢。夢醒了,再遺憾,也不該戀戀不忘。
“宋庭梧,你看清楚了。車裏的那個才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做什麽都是天經地義。你沒有資格過問。”
沈昔昭的聲音冷得像刀。然而,一刀一刀,卻像在割她自己的肉。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來無數畫面。有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有他突然出現,有他的氣味,他所有孩子氣的笑。
“我們已經打算結婚了。你不要再妨礙我的人生。”
沈昔昭說完,轉身就走。
回頭的一剎那,卻覺得右手被溫熱而有力的手掌握住。
宋庭梧像被陰影覆蓋的雕塑:“不要跟他走!”
沈昔昭用盡全力,甩開宋庭梧的手:“如果你非要做白日夢,請不要拿我當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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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會上表演,抽獎,沈昔昭還作為優秀員工之一上臺領了獎。
觥籌交錯,衣香鬓影。
沈昔昭的手拿包是一年前買的,卻苦于沒有機會常用,至今還像新的一樣。鎖扣潔淨得反光,走線十分整齊,也隐蔽。是個看上去就價值不菲的東西。
她緊緊地拽着,像拽着她的心髒。
包一直在震動,一邊又一遍,震得她手掌發麻。她能想象,他一遍遍固執地撥打手機的畫面。他的臉,該是氣急敗壞了罷。
可是,她始終不打開,也不接聽。因為不敢。因為怕一聽到他的聲音,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會功虧一篑。
盡管很多人過來恭維林易北,也有年輕漂亮的女同事過來套近乎。可是他卻始終未離沈昔昭半步。
他聽到了一部分沈昔昭和宋庭梧的對話。雖然她跟自己分手,卻真的沒有投向宋庭梧的懷抱,甚至還假作沒分手的樣子。
為什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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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寒暄過後,沈昔昭的腦仁像要爆裂了一樣。她覺得好像有另一個自己從身體深處浮出水面,冷冷地打量着她。
看她對衆人的虛以委蛇,看她對宋庭梧的殘忍,看她心傷而不能言。
她就像煌煌燈光下的一只困獸。
她借口要上洗手間,快步跑了出去。
在洗手間的隔間裏,她坐在馬桶上。從包裏拿出手機。三十通未接來電,同一個名字——把持住。
剛開始是“宋庭梧”,後來改成了這三個字。這樣地提醒其實多無力!
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像即将爆炸的炸彈。
沈昔昭的手指顫抖着,泛出病态的白。她躊躇着,終究按了接聽。
那邊的聲音卻毫無怒意,反而帶着一絲欣喜的愉悅:“你終于接了……嘿嘿……”
“沈昔昭,其實像我這麽聰明的人,不難玩那些戀愛的花招。欲擒故縱,若即若離,急得你心裏發癢卻又不戳破。可是,為什麽?對着你,這些花招都使不出來?”
“沈昔昭,為什麽,你明明喜歡我,卻一直要逃?”
“你是不是怪我不聲不響就走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什麽都給不了你。你讀大學,我還在讀高中。你工作了,我還在上學。因為時間,我一直仰望着你的世界。所以,我一直想追趕上你的時間。”
“你知道我為什麽去英國讀書?因為學制短。大學三年,研究生一年。這樣,我們之間相差的時間就能被填平。”
沈昔昭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上學的時候,大家趕個論文就呼天號地。我不僅趕論文,還在寫代碼,也學着炒股。因為我擔心,我才是剛剛畢業的愣頭青,而你已經在社會上成熟。”
“我這麽拼命,贏了時間,為什麽卻輸了你?”
“你知道,曾經我一直叫你昔昭姐時,是多麽渴望有一天能夠平等地叫你一聲沈昔昭……昔昭……”
“咚……哐……”
一聲接一聲的巨響,雜音,然後是忙音。
沈昔昭的心髒極速下墜,帶起一陣刺骨的寒風。她陡然站起,慌亂地打開門,朝着酒店外跑去。
一邊跑,一邊撥電話,可是電話那頭只有一個冷漠的聲音。
“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沈昔昭的心成了一個冰窟窿。
高跟鞋崴腳,她脫下來,緊緊抱在懷裏。赤着腳。卻感覺不到地上的冰冷和石子。
夜晚的深圳街頭,橘黃的街燈有着暖意。一輛又一輛的車從她身邊疾馳而過。眼淚幹在臉上,澀而冰冷。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耳中反反複複只有宋庭梧最後那句:“昔昭……”
為什麽真的要到退無可退時,才知道自己真正不能失去的是什麽?
宋庭梧,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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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的燈因為過于明亮而顯得冷漠。急診科裏坐滿了愁眉苦臉的人。
然而像宋庭梧這樣滿臉血跡,人事不省的卻很少。
他睡在病床上,身上蓋着洗得發舊的白棉被。棉被下的衣服布滿了油污血跡。他的額頭,有一道長長的傷口,皮肉翻開,殘破而觸目驚心。
沈昔昭守在病床左右,一步也不敢多走。
她緊緊捏着雙手,指甲深深掐進肉裏。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克制全身的顫抖。她想,只要宋庭梧醒過來,她就告訴他,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誰都不準逃!
當病床終于被推進門診手術室。沈昔昭坐在外面,像了無生氣的人偶。
走廊裏突然傳來惶急而雜亂的腳步聲。
沈昔昭像沒聽見般,依然垂着頭。
“昔昭?”黎美娟略微遲疑的聲音。
沈昔昭猛然擡起頭,一見宋庭梧父母都到了,一時百感交集。若不是她說那番話,若不是他開車跟自己打電話,現在,他不會躺在裏面罷……
“叔叔,阿姨……”
黎美娟見到這個樣子的沈昔昭,亦是大吃一驚。因為狠狠哭過,妝容全都花在臉上,流出兩道黑色溝壑。而赤着的雙腳,更是被凍得一片青紫。
發覺到黎美娟詫異的眼神,沈昔昭尴尬地放下鞋,重新穿上。
“醫生怎麽說?”黎美娟着急地問。
“主要傷口在額頭上,正在進行縫合。可能有輕微腦震蕩,需要留院觀察。人進來的時候,是昏迷的,但是醫生說應該手術後就會醒來。”
“出事時你們在一起?”一旁地宋長風終于開口,帶着不怒自威的氣勢。
沈昔昭難堪地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當時我們在打電話。”
……
“昔昭,你過來,陪阿姨去趟洗手間。”黎美娟突然拉過沈昔昭,插了這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