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三章

病房裏空蕩蕩的,空氣中什麽味道也沒有。宋庭梧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是睡着還是仍在昏迷中。他的雙眼阖上,睫毛根根分明。表情柔軟而放松。

門鎖輕微的叩嗒聲,接着是高跟鞋小心翼翼的聲音。

沈昔昭走進來,蒼白得似乎要與病房融為一體。

她緩慢地走到病床邊,長久地端詳床上躺着的人。仍是眉目英挺的男人。

她伸出手。指尖觸摸到他的眉毛,緩緩移動,撫摸,輕而細致。從眉毛到眼睛,沿着鼻子再一路到嘴唇。肌膚之間細膩的觸感,綿軟而讓人沉淪。

她的輕訴如呢喃細語。

“盡管你這樣地喜歡過我,可是我一點也不感激你。因為我一樣地喜歡着你。”

“若喜歡是一雙蟬翼,在那個夏天,我曾見過它驚豔絕倫的繁複圖案,并此生難忘。”

“我和林易北已經分手。盡管我很不想承認,可是我的心告訴我,就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也無法再容忍任何男人來排解孤單。”

“試過那樣的喜歡,便無法再将就。”

她俯下身,将臉貼在宋庭梧的手上,摩挲了一會兒,堅定地轉身離去。

她能夠想象到的未來,兩情相悅,可是父母反對。她知道,宋庭梧不會因為反對就放棄。他肯定能堅定地牽起她的手。

可是她呢?她地尊嚴呢?她的後半身為什麽要和不喜歡自己的長輩成為最緊密的親人?他們在漫長而瑣碎的生活裏如何互相龃龉,互相容忍?

所以當黎美娟再一次表情凝重,嚴肅而略帶嫌棄地跟她提起前事時,沈昔昭客氣地笑了。

“阿姨,我說過的話當然會記着。”

“但是我選擇放棄庭梧不是因為您的話。而是因為說了這些話,做了這些事的您不再是我尊敬和喜歡的長輩。”

“我能喜歡他一輩子,可是我沒有信心與您相處半生。”

黎美娟的臉一瞬間煞白,臉色極為難看。她實在沒有想到沈昔昭竟然會當面指責她。說得好像她是勢力又難纏的惡婆婆一樣。

“昔昭。阿姨不是對你有意見,也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從現實層面來講,确實他們更合适。你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阿姨一定會幫忙到底的。”

沈昔昭突然冷笑了一聲:“不用了。我沒有大富大貴,但是我衣食無憂,職場得意。我的生活,亦是很好的。”

“您也不用再擺出溫情脈脈的樣子。即便在不忍心,您也嫌棄、傷害了我。難道還指望我笑臉相迎,說一聲多謝麽?”

“我真沒有那肚量!”

衛生間的門被燈光塗上了慘黃的顏色。“我去病房再看一下庭梧,以後大家就是毫無關聯的陌生人了。”

“你的兒子,也請你看緊了!”

沈昔昭在宋庭梧的病房裏只停留了十分鐘。出來以後,她迅速離去。

一直站在暗處的林易北看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溶溶夜色中。

而那頭,病床上的宋庭梧,只微微動了一下睫毛。

——————

冬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病房裏。宋庭梧感受到臉上的暖意,才緩緩睜開的眼睛。

年輕的女子坐在床頭,低着頭看手裏的書。長而直的黑發從右側垂落肩頭。

“你怎麽在這裏?”因為許久不曾說話,宋庭梧的聲音有些幹澀。

易決明驚喜地擡頭,趕忙放下手中的書:“你醒了?怎麽樣?傷口痛不痛?想不想吃東西?”

肚子裏确實空空的。很餓。

“沈昔昭呢?她不在這裏?”宋庭梧關心的卻是其他。

“誰?你女朋友嗎?”易決明心中翻起酸澀,語氣略有不滿:“我早上過來時,只看見叔叔、阿姨在這裏。叔叔去上班了,阿姨請假了,說回去給你做點吃的,一會兒送過來。”

易決明是高校老師,正在放寒假中,自然是不缺時間的。

不可能!宋庭梧暗暗想到。昨晚他是跟沈昔昭打電話時,不小心撞到了路邊,因為沒系安全帶,所以傷了頭。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出事了!

而且,模模糊糊中他記得昨晚有人在病床前跟自己說了話,還牽了手。雖然他不記得說過些什麽,可是他記得自己很高興很高興。難道是做夢麽?

正猜疑間,黎美娟帶着個阿姨,提了很多保溫盒走了進來。

一進來就看見宋庭梧已經從床上坐起,便立刻趕了過去,半是心痛,半是責怪:“你頭怎麽樣?想不想吐?疼不疼?你說你,開車就好好開,怎麽會搞成這樣?”

“我帶了早飯過來。來,明明也來一起吃。”

“我今天早上實在忙不開,就把明明叫來這裏守着你。一聽你車禍住院了,明明可是擔心得很。”

宋庭梧看了看易決明,說了句:“麻煩你了。”

黎美娟笑道:“你們倆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還這麽客氣。”

易決明也笑笑,轉而稱贊食物:“好香,沾庭梧的光,我也能吃到阿姨的愛心早餐。”

“你要是喜歡……”黎美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宋庭梧打斷了。

“媽,昔昭呢?她昨晚是不是來了?”

黎美娟回答得十分自然:“沒有啊,怎麽她知道你住院了嗎?”

易決明十分狐疑地看着黎美娟:“怎麽,阿姨也認識庭梧的女朋友嗎?”

黎美娟頓時尴尬異常,立即澄清:“怎麽成了女朋友了?昔昭算是庭梧的半個姐姐,小時候我們家住在一處而已。而且,昔昭跟我說過,她有男朋友的,是她同事。還說辦公室戀情,叫我保密的。”

眼見着兒子越來越落寞的神色,黎美娟仍是硬着心腸将話說完。

想起前事,易決明仍是覺得奇怪,忍不住看了宋庭梧好幾眼。

第一次,宋庭梧再也沒有辦法理直氣壯地說出:沈昔昭是我的女朋友。他靠在枕頭上,心心念念只有一個問題:真的沒有來過醫院嗎?

黎美娟指揮着阿姨将吃的都擺在桌上,又問了宋庭梧一句:“要不要幫你把床再搖起來一點?”

——————

宋庭梧在醫院住了三天,工作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黎美娟知道傷情不重,借口年底工作忙,拜托易決明多在醫院照料。

而這期間,沈昔昭始終未曾打過電話。

好幾次,宋庭梧對着手機發呆,屏幕上是通訊錄裏沈昔昭的號碼。甚至不用看這串數字,他能流利地背出。

可是,望着手機,卻始終不知道該不該撥打。

他真的,已經徹底輸掉了麽?

他是不是不該那樣,固執而頑強地打擾她的生活?他的愛,于她而言,是否只是打擾?

易決明覺得奇怪,好幾次,她轉身不經意間看見宋庭梧臉上,流露出似乎是傷心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能牽動人心般,與他在電話裏意氣風發指點商海時截然不同。這樣一個看上去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會為什麽傷心呢?有是誰能讓他傷心?

宋庭梧堅持不跟黎美娟回家,而是回到了租住的小區。

黎美娟本來有些擔心,但是想起那晚沈昔昭堅決而清冷的神色,以及後來幾天果然毫無動靜的表現,心想大約昔昭是真的下定決心了的。

回到家以後,宋庭梧坐在沙發上,怎麽也坐不住。恨不能将一雙耳朵豎起來,以便時刻将門外動靜收入耳中。

心裏像壓了好多件事情一樣,坐立難安。他索性站起來,走到門邊,徘徊了幾步,突然整個人都貼在門上,尤其是耳朵,貼得格外嚴絲合縫。

可是仍然毫無響動。

他變換了一個姿勢。又想了想,像做賊般悄悄打了門,留出一絲細縫,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外面。

算時間沈昔昭這個點應該快到家了才是。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像一只充滿耐心守候獵物的豹子。

牆上指針一圈圈轉動。半小時過去了。宋庭梧蹲得腰酸腿麻。他略微煩躁地立起身,突然推開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走到沈昔昭房門前時,卻沒有敲門,而是停下了。機警地望了望四周,這才突然将整個人又貼到了沈昔昭的房門上。

非常仔細地聽了聽,裏面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難道在加班?

正想時,身後突然傳來電梯打開的聲音,還有輕微的腳步聲。

宋庭梧眉毛維揚,面上是克制不住的驚喜:“怎麽這麽巧……我可沒想……”

可是,對上的卻是一個滿臉詫異的男人。

宋庭梧的聲音斷在了半空中。

那男人沒想到今天宋庭梧居然主動跟自己說了話。心內有些竊喜。因為住同一層,以前兩人在電梯裏碰到過幾次。高大,英俊,西裝之下隐隐有起伏的肌肉線條。看得他心內如小鹿亂撞……

只是這總是西裝筆挺的宋庭梧總是一臉高傲,看上去很不好搭讪的樣子。而且也不知道他……

此刻男人心中越想越喜。他就知道,這麽奪目的男人怎麽可能不是gay?!

男人見宋庭梧在沈昔昭的屋前徘徊——他以前跟沈昔昭打過照面,也問過好。此刻為了抓住難得的說話機會,連忙将自己知道的說出來,用略帶惋惜的語氣:“這家昨天搬走了。”

說完,激動得恨不能兩眼閃着桃心,等着宋庭梧的回答。

宋庭梧卻像被一桶冰冷的水從頭澆到了腳。他聽見身體裏傳來結冰的聲音。眼中射出熊熊怒火。

沈昔昭,你狠!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