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夜晚,十點。小區裏的四季桂飄着若有若無的清香。
黎美娟打着呵欠靠在沙發上看電視。爸爸去哪兒。聽吳鎮宇說他五歲的兒子,Feynman,非常愛面子,很聰明的。不知為何,她想起了宋庭梧小時候。
也是愛面子得很。高三暑假為了回成都看昔昭,明明放棄了去美國玩兒的機會,還跟家裏大吵了一架。可是到了成都也沒跟任何人說來的目的,包括昔昭。
黎美娟就是從那時候知道,原來兒子喜歡着一起長大的鄰居姐姐。
電視上播到吳鎮宇帶兒子去找廁所,本來普通話就說不順溜,還非得操着一口極其不标準的重慶方言:cei 溯。
黎美娟對着屏幕哈哈大笑起來。
門鈴響起時,她還忍不住一邊笑一邊去開。
“不是說會晚點回來麽?……”
開了門,外面站着的卻不是宋長風,而是宋庭梧。
黎美娟的臉上滿是驚喜之色:“你回來了?”
“餓不餓?廚房裏有湯,還是我給你煮碗混沌?噢,還有湯圓……”
宋庭梧搬出去之後,回來的次數并不多,而且基本上來之前會先打電話。這突然回來,對黎美娟而言無異于驚喜一場。她喜滋滋地問個不停,以至于都沒看見宋庭梧一臉陰沉的神色。
他一語未發,沉默着走到沙發上坐下。
黎美娟終于發現點異常,一顆心突然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不是出什麽事了吧?”
宋庭梧仍處于巨大的震驚之中,在他記憶裏沈昔昭可是他媽恨不能搶來當做自己女兒的人。
“媽,你找過昔昭?不許她和我來往?”
宋庭梧盡量讓他的聲音平靜一點。他喜歡得那麽認真,追得那麽辛苦,以為帶回家時,他媽會驚喜莫名,一拍他的肩膀說:“小子,幹得好!”
怎麽會想到在他的背後,事實與想象完全相悖!
黎美娟心頭一震,她以為能将這事消弭于無形。沒想到,最後仍是遭遇了兒子的正面質問。
宋庭梧看着他媽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已經不再需要回答。他突然呵呵了一聲。
竟然是真的!
宋庭梧的冷笑像利劍一樣紮入黎美娟的心窩。看着兒子眼中勃發的怒意,想起二十多年來所操過的心,她突然掉眼淚了:“養了你這麽大,現在為了個外人朝我發這麽大的脾氣?”
宋庭梧有點慌,又有點煩。
黎美娟繼續哭訴:“我根本不想讓你知道這個事情,昔昭不是說她有男朋友麽?我想你知難而退也就算了,沒想到她還是告訴了你。”
宋庭梧突然又憤怒起來:“你為什麽要警告她?昔昭有什麽不好?你不知道這樣做對她而言是傷害麽?以前你不是老說要是昔昭是你女兒就好了麽?你怎麽忍心這麽逼她?”
黎美娟更傷心:“你以為我想做惡人?誰叫你是我兒子?誰讓你這麽糊塗?昔昭比你大三歲你不知道?明明喜歡你你不知道?”
聽到最後一句話,宋庭梧氣得臉色都變了:“說到底,就是因為易決明的家世對不對?你……”
“我勢力?”黎美娟替宋庭梧把話說完,接着又道:“你以為結婚真的有感情就夠了?為什麽人家說結婚是第二次投胎?你是我兒子,明明你能上重點大學,難道讓我眼睜睜看着你去讀二本?!”
“非得這樣比的話,我喜歡的才是我心中的殿堂!”
“當年你爸不是這樣對我的?什麽喜歡不喜歡,在婚姻面前簡直可笑!你現在不覺得三歲意味着什麽,也不覺得明明的家世對你将來有多大意義,再過十年、二十年,你看你後不後悔?”
“別拿我跟他比!”宋庭梧像是十分厭惡地扭過了頭。
“幹什麽呢?”
兩個人吵得太投入,以至于沒有聽到宋長風開門進來的聲音。
黎美娟本就不希望宋長風知道這件事,連忙掩飾:“沒什麽,回頭再說。”
宋庭梧卻不肯作罷,直接對他爸說:“我喜歡沈昔昭,這輩子就下定決心娶她了。我對易決明沒有任何意思,而且,她已經知道昔昭是我女朋友了。”
“你……”黎美娟氣得說不出話來。
宋長風疑惑地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說了句:“你娶老婆,你自己喜歡就行了。”
聞言,黎美娟狠狠瞪了宋長風一眼。
宋庭梧倒愣了一會兒,狐疑地看了看宋長風。想說什麽到底沒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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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沒想到半夜十二點還有人來敲門。
她蹑手蹑腳地湊到門前,透過貓眼警惕地朝外看了看——竟然是宋庭梧。
這大半夜的,他來幹什麽?沈昔昭想裝作沒聽到的樣子,正打算偷偷溜回卧室。門外傳來了宋庭梧的聲音:“沈昔昭,你快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也沒睡覺,剛剛還看見你的燈亮着。”
沈昔昭停住沒動。
“你再不開門,我就大聲叫了!到時候你可得在你們小區出名了……”
“吱呀……”沈昔昭不情不願地開了門。
“這都什麽時間了?哪有人在這個時候上門做客的?”她滿心抱怨,又指着桌上的一堆零食說:“一樣都不許吃!”
卻突然被宋庭梧從後面抱住了。
溫熱的氣息透過衣服傳到皮膚上。
麻酥酥的。沈昔昭整個人都定住了,一動不敢動。
“我說,你聽着。”宋庭梧的氣息從耳朵吹到她的脖子。
“你和林易北分手了。因為你不能欺騙你自己,你不喜歡他。”
“分手半年多你卻不讓我知道,因為你怕在我面前沒了借口之詞。”
“你一再地拒絕我,因為我媽找過你,說了一些讓你擔憂的話。”
“我一直以為我的喜歡于你是一種保護,我一直以為我能夠讓你置身于現實之外,讓你去自由自在地活在理想之中。沒想到,卻是我讓現實傷害了你。”
“你應該告訴我的,而我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說着宋庭梧就覺得他的手被沈昔昭握着,擡高,擦了擦柔軟的臉頰,有水跡。
“為什麽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軟化。不能在我說不需要你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地走開麽?”
沈昔昭微微笑着,卻嘆息了一聲:“只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你的态度讓我軟化?還是我終究過不了自己這關。”
她将宋庭梧的手放下,轉了個身,認真地對宋庭梧說:“是,阿姨找過我,旁敲側擊好幾次。我承認,我很傷心。我也承認,是這個讓我退縮了。”
“你說你有解決的方法?怎麽解決?讓阿姨心甘情願地接受他兒子放棄了可以續命的天仙玉露,轉而挑選尋常的金瘡藥?那是你媽媽,如果我們兩個有任何一個受了委屈,互有芥蒂,你如何自處?”
“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灰姑娘,等待你的救贖,然後去你營造的桃花源不問世事。我更不可能像演偶像劇一般,奮不顧身,面對衆多嘲諷與質疑,最後跟你一起獲得什麽衆人的祝福。”
“我沒有雄心壯志,不想成為一個傑出的人。我只想過好小日子。對生活最大的期望就是人到中年時成為這個城市的中産階級。”
“我曾經那麽喜歡畫畫,那麽向往拿着畫筆走遍世界。最後我不是放棄了麽?所以你憑什麽認為我不能放棄你?甚至憑什麽認為我會為了你重新畫畫?”
“你看,我就是這麽一個平凡普通又現實的人,和你的世界,你的理想,格格不入。”
宋庭梧啞口無言。
他呆立了半晌,突然一捂肚子,表情扭曲:“啊……我肚子痛,先借你的廁所用一下。”說完,火急火燎地跑向廁所。
這下換沈昔昭目瞪口呆。
宋庭梧也沒脫褲子,只是坐在馬桶上,表情略受傷,眼中卻又閃着頑強的小火花。
既然說不通,那就只好耍無賴了。
他為什麽不能放棄?因為什麽地拒絕背後總是漏洞百出。他知道她房間裏藏着一箱子素描本。明明還在偷偷畫,卻裝得好像毫不在意。
在馬桶上坐了好一會兒,他才起身,還裝模作樣地沖了水。然後一臉痛苦地走出去:“完了,好像晚上吃錯東西了,拉肚子了。快,快,找個地方我躺躺。”
說着就主動去開卧室的門。
他的表情逼真,沈昔昭也不疑有他,立馬跟過去,關心道:“我拿點藥給你?”
宋庭梧痛苦地點頭,對卧室很滿意:“這張床不錯,我就在這裏睡了。”
“唉……唉……”沈昔昭停住去拿藥的腳步,立馬回身阻攔:“這是我的房間,你要躺去小房間。”
宋庭梧一咬下唇,委屈到:“我病了……”
沈昔昭小聲嘀咕:“哪有人說病就病的……”
“小房間就小房間,你還不趕快去拿藥?”宋庭梧立刻改變戰術。
夜裏,沈昔昭緊張地數着宋庭梧跑廁所的次數,好幾次爬起來,過去問他:“怎麽樣,好點了沒?要不要去醫院?”
她出來得太心急,以至于連燈都沒有開。而宋庭梧又剛剛關燈準備上床,心想做戲也做得差不多了。
屋裏一片黑暗,他坐在床沿上,蠶絲被剛剛蓋住腳。眼睛适應了黑暗之後,就看見地上沈昔昭光着的雙腳。
她就這麽擔心麽?
“昔昭……你知不知道?唯有真心不可自欺。”
他的話像一句咒語。沈昔昭聽見心裏一聲巨響,然後腳下傳來冰涼的感覺。她這才發現,自己太擔心,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
光着的腳像難以隐藏的心事。
沈昔昭說:“你再給我點時間想想。”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