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1)
宋庭梧定了最近的機票飛湖南。到張家界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機場很小,從候機廳出來,外面圍滿了人,操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酒店住嗎?拼車嗎?”
他等不及在張家界再住一晚,于是和司機談連夜去湘西老司城。大部分司機沒聽說過老司城,又是大晚上的嫌路遠,不肯去。
就在衆司機散去,宋庭梧灰心失望之際,一個年輕的司機突然跑過來說:“老司城我知道嘛,是一個新的古城。我送過一次。大哥,你說你給多少錢。”
宋庭梧一聽大喜,爽快到:“錢好說,你開個價。”
後來定了八百塊。
起先走高速,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改走國道。路面坑坑窪窪,颠簸得很。車窗外幾乎一路都是黑沉沉的樹影和山。經過幾個鄉鎮,昏黃的路燈下是灰蒙蒙的街道。
宋庭梧不禁想沈昔昭那麽一個愛逛商場的人,躲在這偏遠山區裏,還不悶得發瘋?
等他找到不忘山莊,已經淩晨兩、三點。司機倒一點倦意也沒有,收了錢,哼着小曲一踩油門走了。
山莊大門前挂着兩盞紅燈籠,後面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楚。前臺的燈尚亮着,只是沒看見人。宋庭梧莫名有些緊張,心髒就像上緊了的發條。
他走進去,叫了一聲:“你好,有人嗎?”
突然一個穿民族服裝的年輕女孩兒從櫃臺後鑽了出來,手上還拿着手機,戀戀不舍地放下,一看居然來了個大帥哥,于是擦了擦眼睛,确認眼沒花,确實挺帥,立刻滿臉堆笑:“住店嗎?”
宋庭梧點點頭,立刻又問:“沈昔昭是不是在這裏?我是她朋友,想立刻見她一面。”
服務員立刻帶着标準笑容,說:“我們老板娘現在不在。她去外地了。”
宋庭梧心裏一沉。剛剛醞釀了一路的情緒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所有地忐忑與期望,變得無處安放。
“她什麽時候回來?”
“她沒說,可能三四天,也可能一周……”
沒等服務員的話說完,宋庭梧立刻道:“給我先開一周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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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六點。整個北京城籠罩在将醒未醒的夜幕下。被推開的窗戶一角灌進帶着寒意的微風。低垂的城市遠方閃着幾點燈光。
屋子裏燈火通明。人聲喧嘩。
窗前挂着一襲魚尾婚紗。蕾絲輕紗足以讓任何女人心生恨嫁的沖動。
沈昔昭坐在鏡子前面,滿面笑容,看化妝師将她的頭發盤起,插上亮晶晶的頭飾。瞅着化妝師找刷子的當兒,她趕緊回頭,叮囑黃鹿鹿:“你換婚紗的時候注意點,沒把妝蹭花了。”
“哎呀,昔昭,你越來越啰嗦了。”黃鹿鹿笑着抱怨了一句,随手抓起一顆喜糖,剝開以後放進沈昔昭嘴裏,自己則說:“你幫我設計的請柬備受誇獎呀,好多人問我在哪裏買的。還有婚紗,陳然幾個表姐表妹都問我在哪家店買的。要不,你幹脆轉行做婚慶得了。”
黃鹿鹿的婚紗亦是由沈昔昭設計。反反複複修改了兩個多月,直到成品出來,她才最終放心。
沈昔昭嘴裏含着糖說:“那不行,我還有客棧呢。”
黃鹿鹿轉而擔心起來:“你跟我說說,去你那裏旅游的有沒有大好單身男青年呀?要不然你天天窩在那山溝溝裏,我都替你着急。”
“哎……”黃鹿鹿自己也吃了個糖,湊到沈昔昭身邊,低聲說:“今天的伴郎是陳然的好朋友,我跟你說,人還不錯,工作也好。你要不考慮考慮?”
沈昔昭大笑起來:“鹿啊,你真是為我操碎了心。”
黃鹿鹿半幽怨半深情地瞟了她一眼:“你今天才知道呀。”
化妝師在旁邊也笑起來:“你們倆關系可真好。但是新娘子能不能趕緊把禮服換了,跟拍就快要到了哦。”
化妝師帶來的助手已經将婚紗取下,此刻正望眼欲穿地等着黃鹿鹿。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趕緊去換婚紗。
沈昔昭看看鏡子裏的自己,濃妝豔抹得簡直換了個人,便笑着說:“好了嗎?我脖子都僵了。又不是我結婚,随便弄弄就行了。”
“那不行!”化妝師手上一使勁,立刻将沈昔昭的臉擺正,一副專業受到了挑釁的模樣:“既然化了,就得化好!你別動!”
陸陸續續又有人進來,都是姐妹團。有大學同學,也有黃鹿鹿的各路親戚。沒多久,黃媽媽端了一個大托盤進來,笑眯眯的:“沒吃早飯的都過來吃點東西。”
可是屋子裏一群女人早都瘋了,各種争相合影自拍發微博朋友圈。發就算了,發完之後各種比較誰的評論多。
屋子裏就跟炸開鍋一樣。
等到新郎帶着伴郎兄弟團來以後,更是熱鬧。一群男人在外面,拍得門咚咚作響。
沈昔昭帶着姐妹團開了大門,留下一道鐵門。彼此見着面,還能遞紅包。她手上拿着一張紙,全是刁鑽古怪的問題。
新郎答不出來,伴郎就一個勁地塞紅包。陳然和黃鹿鹿是在西藏旅游時認識的,回來以後就頻繁聯系。那時候沈昔昭覺得不靠譜,沒想到現在自己都來參加兩個人的婚禮了。
陳然長得陽光,一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雖然白白嫩嫩,卻喜歡戶外運動,幾年前徒步去過墨脫。黃鹿鹿當即就被他的經歷吸引了,跟着他在西藏也試了一回徒步。
總之,兩個人兩情相悅,水到渠成。
眼見着伴郎手裏紅包已經發得差不多。沈昔昭和姐妹團的人使了個眼色,有人輕輕擰開了門。
門外的男人們本就在哄擠,一時沒察覺,嘩啦啦全都跌了進來。衆人拍手大笑,也有人一邊笑一邊趕緊拍照。
陳然從地上爬起來,分開衆人,一下跑進屋裏,将黃鹿鹿一把打橫抱了起來。黃鹿鹿咯咯直笑。衆人也在現場不斷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伴郎更加直接:“舌吻!舌吻!”
陳然也放得開,吧唧一下就親上去了。
鬧了一陣,黃媽媽來催:“時間快到了啊,得去酒店了。”
沈昔昭和伴郎的車就跟在新郎新娘的車後面。到酒店門口時,沈昔昭趕緊下車去幫黃鹿鹿整理婚紗。因為拖尾長,得時刻注意着。
整理的當兒,黃鹿鹿悄悄告訴沈昔昭:“一會儀式上,我要扔花球。我就朝你扔,你注意點,別被其他人搶去了。”
沈昔昭無奈一笑:“你就那麽怕我嫁不出去?”
黃鹿鹿也笑了。
婚禮結束之後,黃鹿鹿要準備去度蜜月,沒有時間陪沈昔昭。她在北京也沒有什麽同學朋友,婚禮結束後第二天就定了機票回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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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航班,沈昔昭知道黃鹿鹿事情多,叫她不要送。可她還是來了。本來說說笑笑,氣氛很是輕快。可是過安檢揮手道別時,不知為何又傷感起來。
沈昔昭笑笑:“都叫你不要送了,搞得我現在莫名其妙地難受。”說完,又叮囑黃鹿鹿:“你別欺負陳然。還有婆婆畢竟不是你媽,能順的就順,別太任性了。”
黃鹿鹿抱了抱她:“知道了,元旦放假我去看你。也見識見識你的客棧。”
沈昔昭轉身走去了安檢口。
下了飛機,她跟人拼車一起去永順縣。
司機年輕,話也多。
“幾天前我剛拉了一趟活,去的是永順縣的老司城。現在去這兒的人可真多。”
沈昔昭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沒接話。心裏卻一個勁兒地想,哪裏多了?!再多些游客更好!她現在可還處在虧損階段。
一路昏昏沉沉,進了縣城時已經十一點過。她去取了車,自己開車回老司城。
回到客棧,她跟前臺匆匆打了個招呼,就拉着箱子一路向裏走。等不及洗個熱水澡□□睡上一覺。
她住在第三進院子裏,幾乎在半山腰上。院子裏都點着燈籠,也不算太黑。山風刮着樹葉,嘩嘩作響。
好不容易走到吊腳樓下,她舒了口氣,停下來歇會兒。突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沈昔昭!”
她就像被釘住了一樣,沒敢側身,也沒敢去看。
因為聲音太熟悉。是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的聲音。
宋庭梧突然上前,從後面将沈昔昭一把緊緊抱在懷裏。隔着襯衫,感覺到她柔軟的身體抵在自己的胸腹前。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就是他缺失的那根肋骨。
涼風撲面。沈昔昭的情緒突然全面崩潰。三年來,假裝無所謂,假裝忙得熱火朝天,假裝沒心沒肺。可是無數個孤身一人的時刻,想起他,彷如留在皮膚上永不磨滅的記憶。
她轉身,埋進宋庭梧的懷裏,再一次深而長地呼吸,像是想要确認眼前這個真的是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她地眼淚蹭濕了宋庭梧的襯衣:“你怎麽臉皮那麽厚,怎麽趕也趕不走!”
宋庭梧一手撫摸着她的頭發,一手環在她的腰間:“因為你這麽別扭糾結,我怎麽放心你一個人?”他感到深深的安心。原來幸福會以最突然的方式降臨。
“老板娘……”小葉的高音穿破夜空,如平地一聲驚雷。可是話只出口了一半,聲音就馬上低了下來。因為她看見院子裏老板娘和一個男人正抱得難分難解。她急忙以手掩口。
沈昔昭和宋庭梧同時吓了一跳,趕緊回頭,只見小葉站在樹底下,一臉驚詫。
“怎麽了?”兩個人同時問。
小葉尴尬不已,看着沈昔昭,指着宋庭梧:“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帥哥等了你好幾天了。”
宋庭梧昂起頭,春風得意地一笑:“我不是這個帥哥。以後我就是你們的老板!”說着,一手緊緊牽着沈昔昭的手,恨不能将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沈昔昭靠在他身邊,笑得溫婉動人。
小葉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以前她聽人說愛情是女人最好的保養品。當時說給老板娘聽,老板娘很不以為然,說這是無聊的心靈雞湯。保養品還是貴的好!可是這一刻,小葉在沈昔昭臉上,看到灼灼光彩。美得驚心動魄。
她想,那就是愛情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啦~還會又一個小番外。
☆、番外(一)
沈昔昭從被子裏鑽出來,輕手輕腳下了床,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山林間傳來叽叽喳喳的鳥叫。
開客棧以來,她習慣了早起。盡管昨晚睡得遲,今早一到八點她就自動睜開了眼睛。習慣性地打開窗戶,趴在窗前看看外面的黑瓦屋檐。
宋庭梧翻了個身,手臂一摟,卻摟了個空。他慢慢睜開眼,擦了擦,見沈昔昭套着他的襯衫趴在窗戶上不知在看什麽。
襯衣底下露出光潔的腿。每一寸皮膚都像在跟他打招呼:不過來麽?轟一下,血液全都沖進了腦子裏。他輕輕掀開被子,光腳悄悄走到沈昔昭身後,突然一下抱住,在她耳邊輕輕說:“據說穿男人的襯衣是一種暗示。昨晚太盡興,今天還想重溫一回?”
沈昔昭的耳朵癢得受不了,一邊笑一邊踩了宋庭梧的腳一下:“你再這麽不正經,我就扒了你的衣服讓你裸上半身去門口招徕顧客。反正你身材好,肯定能吸引不少人。”
宋庭梧哈哈一笑,問她:“你舍得?不吃醋?”
沈昔昭低頭認真想了一下:“還是賺錢比較重要。”
“你個財迷!”宋庭梧将沈昔昭一把抱起,扔在床上:“我還有帳要和你算。”
聞言沈昔昭臉一紅,還以為宋庭梧意有所指,要繼續晨間運動。一句“臭流氓”含在口中,尚未來得及出口,卻見他一轉身去翻行李箱了。
難道還真是算賬?
接着宋庭梧扔過來一張紙,嚴厲告誡她:“以後不準再給我寫這些玩意兒!”
沈昔昭拿過來一看,是她從前寫給宋庭梧的信。也是唯一的一封,表達的是想絕交的意思。
宋庭梧哼了一聲:“沒看出來,你還挺古典,玩寫信這一套。還給我引經據典!書看得挺多呀!你真能背出龍應臺那段話?寫的時候百度的吧?”
沈昔昭臉一紅。她本來只記得大概,寫的時候還真是百度的。變哼了一聲:“寫這麽絕情,你還屁颠屁颠來找我。可見臉皮厚得可以!”
宋庭梧三兩步走到床前,也坐下,戳了一把沈昔昭的額頭:“你真當我的心是鐵打的?在我坐牢,最落魄的時候,居然給我送這麽絕情的信!要不是後來知道你為我做了那些事,又是賣房子,又是踢林易北出局的。我真的相信,你對我毫無眷念。”
想到那段日子。宋庭梧臉上仍起了郁郁之色。人生中最為黑暗無光的深淵。他以為他的事業和愛情,都付之一炬。那樣的大起大落,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試。
沈昔昭翻來覆去地看那張信紙。是她寫的沒錯,可是,不對啊……她皺着眉頭,語氣頗為驚疑:“那時候我沒有給你寄信啊……”
“嗯?”宋庭梧更為詫異:“不是你寄給我的?獄警說是你請他代為轉交的。”
“是我寫的沒錯,可是不是在你坐牢期間。更早,我生日之前。那時候,我不是答應你考慮考慮嗎?考慮的結果就是這封信了。”沈昔昭說着,揚了揚手中的信紙。
這個答案并沒有讓宋庭梧高興多少。他一把捏住沈昔昭的臉頰,語氣中很是憤憤不平:“那你為什麽最終考慮的結果是這樣?我怎麽就變成你的驚濤駭浪啦!”
沈昔昭沉吟了一下,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才說:“那時候是真的願意跟你在一起了。可是你媽突然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看了宋庭梧一眼。
宋庭梧放下手。從沈昔昭的表情他已經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麽事情。
“你媽的話很不客氣。我想就算我們倆再互相喜歡,也不值得賠上我的尊嚴,還有我爸媽的尊嚴。”
氣氛突然變得尴尬。
宋庭梧很為沈昔昭感到心疼。深深為自己親媽做出這樣的事情而愧疚自責。他将她攬進懷裏:“對不起……”他不知道怎樣才能彌補她因為自己受到的傷害。
“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沈昔昭趴在他懷裏,問他:“所以,是因為這封信,你就不再見我了麽?”
宋庭梧還沒說話。沈昔昭突然張口狠狠咬了一下他的脖子。宋庭梧疼得直叫喚:“幹嘛?”
沈昔昭這才恨恨地放開:“我去看你。但是獄警不讓我進,反而讓易決明進去。我還以為你最後選擇了她!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都別再見面了。”
宋庭梧不知道還有這事情。想一想卻笑了,逗沈昔昭:“你再吃個醋,給爺看看。”
沈昔昭笑着打了他一下,又喃喃道:“誰會故意趁那個時間把信交給你?”
宋庭梧心下一沉。他突然覺得這事十有八九是他媽幹的。便問:“你最早是寄到我家的?”
沈昔昭搖搖頭:“你又不經常在家。我寄去你公司的。”
這就奇怪了,宋庭梧說到:“我媽沒來過我辦公室。那還有誰?”
突然一個想法閃過,沈昔昭不禁想難道是林易北?除了宋庭梧他媽,還有誰見不得自己和宋庭梧在一起?或者是易決明?
都說人心難測。果然很難!
她覺得再想下去自己都要變成柯南了。于是向後一倒,感嘆了一聲:“還能是誰?反正是不喜歡我們在一起的人。算了,不追究了。因為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說完,她猛然又爬起來,撲在宋庭梧身上,對準嘴唇親了一下。軟軟的。
親完以後卻被宋庭梧反剪雙手緊緊抱住。他低下頭在,印上嘴唇,伸出舌頭,留下悠長的吻。
“這才叫接吻!”
以前,他一再地追沈昔昭。而沈昔昭一再地逃。他曾以為這感情到頭來只是一場獨角戲。而現在,經過那麽多的事情,才知道是愛得棋逢對手。
他無法想象,沈昔昭是如何潛伏在林易北身邊,不動聲色地掌握他的弱點。她又是懷着怎樣孤注一擲的心情,賣掉房子尋求顧城的幫助。
他抱着沈昔昭,輕輕地說:“有些事情原來我從頭到尾都錯了。”
沈昔昭擡起頭,驚訝地望着他。
宋庭梧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又幫她把碎發撫至耳後:“我一直以為就算你一直逃,也沒有關系。因為只要我足夠強大,能夠給你不被打擾的生活,我們就應該在一起。現在想來,真是妄自尊大。喜歡是兩個人的事情,是一種相互的力量。所有我能為你做的事情,你一樣可以為我做到。”
沈昔昭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和喜悅。她想要的愛情,就是這樣。兩個人,平等而互相獨立。
宋庭梧聞到沈昔昭頭發的清香。他懷抱裏這個溫軟的人,依然有着看上去天真的笑容。可是她經歷了多少并不天真的事情?
他想這才是真正的天真。經歷過不美好卻依然相信美好的存在。
他緊緊地抱着沈昔昭,心中又溫暖又柔軟。
他想他們一定要一輩子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也不知道這個算不算番外,其實應該是結局一部分。還有一部分,關于兩個人最終的關系。
☆、番外(二)
宋庭梧換了一身運動服。煙灰色POLO衫,搭一條卡其色褲子。戴上手套,叫球童将球包放上車。他自己走到會所外面的草地上,伸了伸胳膊。
其實他并不十分喜歡高爾夫,但,應酬嘛,沒辦法。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轉過身,走上前,對兩個球友笑到:“聽說張總換了套新裝備,一會兒讓我們見識下。”
被稱為張總的中年男人得意一笑:“新球杆,用得卻很順手。今天一定要贏宋總一次。”
一行三個人說笑着往發球臺走。
宋庭梧到底年紀小,等着那兩人先開球。張總今天果然手風順,開出了一百多碼。宋庭梧他們不禁鼓了鼓掌,笑到:“今天得大出血了。”
他正要開球,握了握杆,又調整了姿勢。卻聽見身後草地上悉悉索索的聲音,知道是下一組的人過來觀看。他無意識地回了下頭,在走過來的人中卻看見了林易北。
大家畢竟在同一個圈子混,遇上已經不是太稀奇的事情。但是宋庭梧一直有心避開他。到不為其他,只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怒氣。他出事之後,李源竟然去接了林易北的前公司,傻子才看不出這中間有什麽貓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就算了,可是林易北的做法總讓他有一種小人長戚戚的感覺。宋庭梧并不自诩為一個好人或者君子,可是即便做壞人,也得做一個坦蕩蕩的壞人。不像林易北這般,擺出君子風範,卻總是暗地裏使陰招。且一招比一招陰狠。
想到此,宋庭梧又渾身不舒服不起來。他握緊手中球杆,換了個方向,狠狠一揮杆。小白球瞬間飛起。然而方向卻不是第一洞,而是林易北。
林易北正說話,隐隐聽見破空的聲音。詫異地擡眼一看,已被一顆球重重打在胸前。他不禁哎喲一聲,瞬間疼得眼淚都出來。
他握着胸口,與身旁幾人同時望過去。其中一人張口就要罵,卻被另一人拉住了,低聲說到:“別急,你看他身後那兩個人,一個好像是會裏的,還有一個是鼎興集團的老總。”
宋庭梧沒動,拄着球杆,朝林易北一行人揮了揮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手滑。”
林易北一口老血憋回去,下死眼狠狠盯了宋庭梧一回。突然彎腰撿起球,朝他走過去,語帶挑釁:“宋總,外頭的空氣比牢裏好吧?”
宋庭梧玩世不恭地一笑:“那你就錯了,裏面綠化好,空氣也好。你要是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進去體驗體驗。”
他伸出手,一把奪過林易北拿在手中的球,得意地說:“是我的終究是我的。”
林易北知道他話中有所指,如被戳中軟肋,很是不爽。
兩個男人對峙,眼中恨意如火花四射。
“宋庭梧!你怎麽在這裏?!”是一個女人驚詫的聲音。
宋庭梧順着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穿運動服,紮着馬尾的女人小跑着過來。因為身材豐滿,跑動過程中波濤洶湧。
他想了想,這是易決明的表妹——易藍。
過來以後,易藍直接挽上林易北的胳膊,笑意盈盈的:“你們認識啊?”
宋庭梧沒想到林易北居然勾搭上了易藍,震驚無比,開口問:“你男朋友?”
易藍微微低下頭,嘴角露出控制不住的笑意:“沒有嘛……剛結婚。”她和林易北認識的時間并不長。因為家境優渥,父母又特別嬌慣,因此心思簡單,經歷也簡單。讀完研究生回國以後在父母安排下找了份清閑工作——與季雯是同事。
彼時林易北因為知道與沈昔昭再無可能,便與季雯斷斷續續地聯系着。一次吃飯認識了易藍。旁敲側擊之中了解了易藍的家境和性格,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
實話說易藍并不漂亮,也無甚女人味。只是個單純無害的小姑娘罷了。因此季雯從未想過有一天竟會在她手裏輸掉了林易北。
兩個人交往了半年,易藍懷孕,便領證結婚。
在易藍未經世事的眼裏,林易北溫柔體貼,又能力出衆,簡直是言情小說中安排給她的迷人大叔。她的愛情終于像曾經夢想的那樣,完美而無可挑剔。
宋庭梧的笑容在陽光下泛出清冷光澤,他對林易北伸出手:“恭喜你。”
林易北覺得他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易藍卻覺得她又得到了祝福。
“謝謝,還有我表姐的婚禮,你會來吧?”
宋庭梧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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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昔昭猜想,易決明的婚禮應該相當高大上吧。她聽宋庭梧說,易決明最後按照家裏安排嫁了一個門當戶對的二代。
連宋庭梧都感嘆:“強強聯合!”
想必是很強的。
于是她穿了一件真絲一字領直身闊袖裙,湖藍色,戴一條四葉草項鏈,拿白色的手包,長卷發披在腦後。簡單卻不失身份。
宋庭梧端了杯水從廚房裏走出來,只覺得眼前一亮,揶揄到:“你成天在山裏待着,也沒荒廢了打扮的功力啊~是為了我特意保留的麽?”
說着,手臂一伸,就将沈昔昭摟在懷裏。
她就着宋庭梧的手,喝了一口水,道:“不是怕給你丢面子麽?”
宋庭梧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這麽美,以後都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出門了。”
沈昔昭得意一笑。
婚禮比她想象得還要盛大和有格調。她事前想過,以易決明的品味,不可能搞得像暴發戶一樣珠光璀璨,只是沒想到一場婚禮可以辦得如此夢幻而有意趣。
婚禮以愛麗絲夢游仙境為背景。中央一個圓形舞臺,周圍擺了約二十來席。正因為賓客不多,沈昔昭可以想象每一位必是都有來頭。
易決明的婚紗是量身定制的,複古宮廷風,與妝容相得益彰。沈昔昭在臺下看着她,有一種看時尚大片的錯覺。
大約對這婚姻終究是滿意的,對這婚禮也更滿意,敬酒敬到沈昔昭時,易決明即便眼睜睜看着她和宋庭梧在一起,卻再無從前的不平之意。相反,她還有點可憐沈昔昭。
她聽說沈昔昭和宋庭梧在一起已經兩年了,現在卻還沒結婚。大約是黎阿姨始終不同意罷。沈昔昭本就比他們大,現在都拖到三十出頭了吧。雖然保養得還不錯,可是女人的年紀哪裏經得住蹉跎?
宋庭梧和沈昔昭一齊說:“恭喜恭喜。”
易決明回敬得真心誠意:“也希望盡快喝到你們的喜酒。”
宋庭梧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沈昔昭,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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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八月将到,沈昔昭一早做好安排,提前半年預定了愛丁堡的酒店,打算整個八月在那裏度過,參加藝術節。
想到一整個月數不清的展覽、表演,她就興奮地直想跳。宋庭梧沒有時間陪她一起去,只說如果能抽出身來,會去看她。
客棧經營已經走上軌道。她基本上半年留在客棧,還有半年四處瞎轉悠。
她拿起畫筆再次畫畫。畫過湘西的山水,畫過她腦子裏和宋庭梧的點點滴滴。也許這輩子做不了大畫家,但有這麽一個怡情養性的愛好,也是不錯。從她爸媽嘴裏,她聽到過一些七大姑八大姨對她生活的猜測和懷疑,都是不看好的意思。
可是她已經毫無顧忌。以前最害怕的嘗試現在試過了,才知道也沒有那麽可怕。原來不按照社會規範生活并不會墜入無底深淵。
只要你有勇氣。只要你足夠強大。
拿到簽證時,距離出行時間還有一周多。她看着簽證上的日期,又比了比手機。發覺出一絲異樣。
這個月,她的大姨媽早該來了!
她屬于月經極其準時的那類,二十八天周期,不短也不長。這個月,卻……
不會懷孕了吧?
回家前,她跑到便利店裏買了支驗孕棒。揣進包裏,不知為何有些惴惴不安。
回到家,宋庭梧正在廚房做飯。吸油煙機傳來轟轟的聲音。宋庭梧聽見門響,探出頭來:“我煎了牛排,馬上吃飯。”
沈昔昭一看桌上,開着一瓶紅酒,還擺了一盒剛買的蛋糕,随口說道:“今天不過生日呀,怎麽這麽大陣仗?”
宋庭梧端着牛排走出來:“難得今天有時間,明天又是周末,讓你嘗嘗我的好手藝。我買的和牛,試試。”
沈昔昭洗了手,坐回飯桌前,催到:“快點,好餓的。”
宋庭梧擺好盤,順手摸了一下沈昔昭的肚子:“沒癟啊,急什麽?”
沈昔昭心裏突地一跳。覺得肚子裏好像真有了什麽一樣。
宋庭梧也洗了手來吃飯。酒已經醒好,倒在水晶杯裏,呈現出誘惑的紅色。
兩個人說着話,一邊喝酒一邊吃肉。
很快,沈昔昭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嘴唇更是如同染了胭脂一般。吃到差不多時,她将一邊的蛋糕挪過來,切了兩小塊,分別盛到宋庭梧和自己的小碟子裏。
垂下胳膊,拿小調羹時,看見肘邊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再擡頭,撞上宋庭梧的笑眼。
空氣像是凝固住了。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心跳。
頓了半晌,沈昔昭卻沒有歡欣鼓舞地打開,而是輕輕一推,将盒子推到宋庭梧面前。
她垂下頭,看着桌面,說:“我覺得不需要婚姻的束縛。”然後立刻擡起頭解釋:“我覺得現在的狀态很好。我們在一起,可是有各自的世界。結婚不一樣,從感情完全變成了責任。”
說着,她又低下頭,略有些尴尬:“阿姨一直不喜歡我們在一起。就算結婚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我不想你夾在中間為難,也不想讓自己受委屈。”
宋庭梧的臉色更難堪。他以為結婚是自己的承諾。可是眼前的女人,不需要承諾。只要,在一起就好。
他伸手拿回那個盒子。
輕輕地說:“沒關系。婚姻也好,戒指也好,我只是想表明心意。你是我的女人,唯一的,永遠的。”
沈昔昭擡起頭來,目光灼灼:“我可能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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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梧坐在沙發上,緊張得雙手交握。沈昔昭正在衛生間裏測量。他坐不住,又站起來,來回踱步,心道需要這麽久麽?
天地良心,沈昔昭才進去兩分鐘!
又兩分鐘,咔噠一聲輕響。
宋庭梧焦急地去看。
沈昔昭點了點頭:“我們去醫院最終确定一下吧。”
宋庭梧沖上前去,抱住沈昔昭,又不敢太用力,歡喜無措得像個孩子:“我現在馬上下去拿車。”
驗血結果要等幾個小時。宋庭梧拉着沈昔昭在附近商場逛街,順便讨論懷孕以後的安排。
沈昔昭主動說:“愛丁堡就不去了,先留在家裏,等三個月以後情況穩定了,再出去散個心。”
看到結果時,她已經不太驚訝了。果然如她猜測,懷孕八周。宋庭梧卻是激動得很,立刻給平常過來做飯的阿姨打電話,交代了一堆沈昔昭不能吃的東西,又強調了她愛吃的。末了,總結道:“算了,以後每天我發菜單給你。”
沈昔昭笑着在旁邊輕輕打他:“你也太誇張了。”
自那天以後,宋庭梧盡量減少在外面的應酬,甚至将很多工作都帶回家來做。又抽空悄悄将名下的房産全改成了沈昔昭的名字。他也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只是想做而已。
到四個月時,漸漸顯懷了。沈昔昭每天翻古籍,說要起一個好聽又拉轟的名字。兩個人在書房裏,各忙各的。
陽光從落地窗打進來,一室明亮。
沈昔昭突然擡頭,眼含笑意,很認真地說:“等孩子生下來,要姓宋,因為我愛你。以後我再生一個,要姓沈,因為我也愛自己。”
夜裏睡覺時,宋庭梧一直拉着沈昔昭在床上看電影。一直磨到十二點,他才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個盒子,滿心期待地拿給沈昔昭:“你快打開看看。”
盒子的大小,既不像戒指,又不像項鏈。
沈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