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捉蟲
兩年後。
宋庭梧的臉上多了些滄桑之色,目光卻依然銳利。他換下囚服,重新穿上三年前進來時的衣服。還好,身材并未走樣,大小依然合适。
他緩步走出這個他一待就是三年的地方。
黎美娟的心咚咚咚直跳。這兩三年,見老了。盡管保養得當,定時去做頭發,不見一根白發。雙眼卻比從前渾濁得多。大概是因為一個人躲起來哭的次數太多。不管在家裏,還是在外面,時常就掉眼淚。
等了這麽久,盼了這麽久,終于到了這一天。
遠遠看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一邊拼命招手,眼淚也一邊拼命往下掉。站在一旁的宋長風不禁悲從中來,回身從車裏拿了紙巾遞給老妻。
宋庭梧早就看見了他爸媽。遠遠望着他媽在擦眼淚,心中百感交集。他長腿一伸,跑過去。過程中卻忍不住左右張望了一番,卻是沒看見其他的車,和人。
盡管早就在心裏告誡過自己,不要抱任何期望,沈昔昭不可能出現。可是當确定她真的不會出現時,這失落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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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老板娘!”小葉一邊跑,一邊大叫。
沈昔昭覺得她耳膜都要破了。她将手中的素描本放到一旁,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興沖沖跑來的小葉抱怨到:“你老板娘我的耳朵沒聾!不過,再這樣被你叫下去,也可能哪天就聾了。”
小葉不好意思地一笑,可是克制不住興奮,上前輕輕撞了一下沈昔昭,繼續大聲地說:“來了一整個車隊!好幾輛車呢,有一二十個人!”
沈昔昭聞言,眼珠滴溜溜地一轉,趕緊問:“都是講普通話的?”
小葉興奮地直點頭:“全是外地人,廣東那邊來的。”
沈昔昭不禁也笑了。大生意上門,鈔票就要進賬,能不高興麽?
小葉繼續邀功:“我跟他們說了,我們店裏不僅有住宿,還有最地道的美食。請當地阿姨做的柴火飯,食材也是最新鮮的。”
沈昔昭不禁拍了一把小葉,誇贊到:“幹得好!記得給他們推薦枞菌。”枞菌是湘西特有的一種菌類,無法人工養殖,只有野生。每年春秋上市,價格昂貴。到了沈昔昭這店裏來吃,價格肯定得更貴。
菜單上的枞菌标的是時價,沈昔昭一拍大腿,狠狠心,囑咐小葉:“告訴他們三百一斤。”當地人賣給她的價格是八十。
小葉心照不宣地奸詐一笑,又風風火火跑出去了。
兩年前,沈昔昭離開深圳,回到成都住了半年。吃了睡,睡了吃,比考拉還好吃懶做。後來無意中看到一條新聞,湖南湘西土司王成申遺成功。百度了一下才知道,湘西是土家族和苗族聚居的地方,而申遺成功的老司城則是土家族曾經的土司王城。
她本來就對湘西諸多古老傳說感興趣。看了新聞之後,便定了張機票飛張家界,再轉汽車到永順縣,最後到達深山之中的老司城。
彼時,古城的開發剛剛起步。幾乎沒有游客,就連客棧酒店也不多。為了發展旅游,當地政府正大力宣傳。
她覺得這裏不錯。層巒疊嶂,山峰連綿,早晨山間起霧,如臨仙境。于是留下來開了間客棧。
揣着她爸媽贊助的一百萬,起先是膽戰心驚的,生怕一個不小心這些錢都打了水漂。在客棧修建期間,她天天住在工地,烈日下暈都暈過兩回。
然而成效也是很顯著的。放眼整個老司城,沒有比沈昔昭的不忘山莊更吸引人的客棧。
她的客棧從山腳下,沿着山體往上,一直建到了半山腰。房子是真正的老房子。她去到更偏遠的鄉下——大多是一些留守村莊,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人也不多,于是有很多空置的老房子。一萬多塊錢能夠買一明兩暗三間木房。于是她買下這些無人居住的老房子,然後拆掉,用古舊而溫潤的木材去建她的山莊。
這不是做舊能做出的效果。真正的舊木材,刷上新漆,有一種在時間裏潔身自好的感覺。
只是老司城地處偏遠,又是新近開發,遠遠達不到麗江、鳳凰那樣的名氣。沈昔昭投入的一百多萬不知幾時才能回本。不過游客已經在漸漸曾多,她相信遲早有一天這裏會客似雲來。
眼看已是中午時分,沈昔昭走到外面走廊上,看了看她這稱得上宏偉的客棧,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呵欠。然後走下樓梯,打算去前面餐廳找點東西墊墊肚子。
她在廚房逛了一圈。負責煮飯的阿姨給她拿了一大塊鍋巴。她包了點酸菜,拿在手上,一邊吃一邊往外走。
外面的院裏停了一溜車,路虎、豐田霸道,看上去很有氣勢。她吃着鍋巴,仔細地盤算了一回,看來來的都是些有點錢的人。是不是應該介紹他們買點化石硯臺、銀質裝飾品之類?
正打着算盤,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美女,你吃的是啥?”
沈昔昭連忙轉頭,看見一個個子不高,略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穿唐裝布鞋,左手手腕上帶着一串像是念珠的東西。
估計是今天剛到的游客了。
沈昔昭露出生意人特有的熱情笑容:“鍋巴,很好吃,這裏有的賣的。”
那男人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又繼續搭話:“你也是來旅游的?”他聽沈昔昭的普通話标準,沒有當地人特有的口音,只當她也是游客。
“我是這裏的老板娘。”沈昔昭咽完嘴裏的鍋巴,立馬笑眯眯地說:“大哥剛到吧,以前來過湘西嗎?要不要推薦點旅游路線給你?”
“來過。”那男人很幹脆地說,又說:“我們一行二十來個人,從深圳開車過來的,這裏是最後一站。”
沈昔昭心裏突然咯噔一聲。再看那幾輛車,整齊的粵B車牌。是深圳沒錯。也許秋天的陽光也太耀眼,她的眼睛突然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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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庭梧出來以後,顧城以合夥人的身份設了接風酒,也順便交代了一番梧桐基金現在的經營情況。
林易北退出之後,天橋資本重新改名為梧桐基金。甚至連宋庭梧的辦公室都保留在那裏一直未動。只是經營規模縮小了許多。因為顧城專注于地産項目,并購基金這邊沒有主管的人,只按部就班維護者曾經的幾個項目,再沒擴張。
說到股權,林易北退出之後,顧城應該是梧桐基金最大的股東。沒想到一算股份,他的持股比例居然低于宋庭梧。
宋庭梧很吃驚。
顧城解釋到他當時入股是和一個朋友合夥的,今年年初的時候朋友抽走資金退出了,他未再注資,持股比例便低于宋庭梧。
宋庭梧也沒有多問,跟顧城說了些閑話之後,賓主盡歡,便各自告辭。其實宋庭梧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的,總覺得平白無故受了顧城一個大人情。而這個人情的背後必然有什麽不曾說破的東西才對。
上了車之後,宋庭梧一邊開車一邊仍在想。可是無論怎麽想,始終無法從記憶裏找出一個人能夠将自己和顧城聯系起來。
車子行駛在曾經熟悉的街道上。一棟棟高樓從窗外掠過。在香梅路和蓮花路路口,他習慣性地向左打方向盤。轉彎之後,才發覺這不是回家的路,而是去沈昔昭家的方向。
“嘩……”他連忙踩剎車,車子突然停住。他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盤,好像這樣就能掩蓋剛剛那一剎那的心如刀絞。
他迅速掉轉車頭,回到正軌。明天是第一天回去上班,他不想再關注不應該關注的人和事。
回到久違的辦公室,宋庭梧表面上很平靜,跟同事們簡短地開會講話完畢之後,這三年好像被輕輕抹去。他迅速而完美地重新适應了總裁這個身份。
接下來安排了一系列的拜訪活動,行程表被迅速填滿。下午他給小王打了個電話,問他的近況。
接到宋庭梧的電話,小王很驚喜,叽裏呱啦将這幾年的動向彙報得清清楚楚。
聽他現在在瑞安工作,宋庭梧略沉吟了一下,還是說:“我回來了,可是身邊還是缺個助理。你要是有想法,可以來跟我談一談。”
小王到瑞安的時間并不長。大公司裏,人事複雜,他尚未完全适應,一聽宋庭梧的提議,連忙說:“好,要是宋總有時間,我下午就過來一趟。”
宋庭梧給的條件很優厚。畢竟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小王起碼是值得他信任的人。
“我辭職之後,會争取盡快來上班的。”小王喜笑顏開地保證。
宋庭梧點點頭:“我現在事情多,也需要你盡快過來。”說完,接到顧城的電話,約晚上一起見幾個人。
等宋庭梧挂了電話,小王順口提了句:“是金皇地産的顧總?我今天剛聽同事們提起他,據說他以前也在瑞安工作,就在我現在所在的這個部門。”
小王在瑞安直投,宋庭梧記得藝術品基金部屬于瑞安直投。所以,曾經,顧城和沈昔昭是同事!
……
他聲色未動,一直等到和顧城見完人之後,才客氣地問了一句:“顧總原來和昔昭曾經是同事?”
顧城心中一沉,一時沒有把握宋庭梧已經知道了多少。當初沈昔昭拜托過他千萬不要在宋庭梧面前說破她做過的一切。
顧城笑了笑。又不是演苦情劇,既然付出了那麽多,幹嘛還要藏着掖着?于是将當初和沈昔昭共謀之事說了個一清二楚。
宋庭梧心中如掀起滔天巨浪,可又覺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這,才是他的女人!
“她現在在哪裏?”
“湖南湘西老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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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你這個結婚請柬設計得很漂亮啊!”印刷店老板一邊安排着印刷事務,一邊啧啧稱嘆。
小葉得意地一笑,驕傲到:“那是,我們老板娘自己設計的。”
“可是,這時間有點趕啊。你明天就要,我哪裏趕得及?”
“老板……”小葉拖長音調,撒了個嬌:“你自己看日期嘛,婚禮就在一周後。難不成讓我們老板娘把婚期推後?老板……把我的這些安排先做,肯定來得及的……”
老板一個中年大叔,看着一個小姑娘對自己各種撒嬌,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連聲道:“好,好,一定給你趕出來,肯定讓你們老板娘按時結婚!”
“嗳……”老板又拉住小葉問:“這個新郎的名字,是姓陳是吧?”
“是的啦……”小葉語音清脆地答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