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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林殊看着眼前的人,昏睡在樹腳下,稚嫩的面龐上還帶着驚訝的神色,似乎在不久之前看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

這是他所熟悉的面容,卻不是他想要見的人。

他嘆息道:“先生。”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裏了。

林殊轉頭看向之前那個人影離開的地方,已經料到看不到自己想見的人,但在看到那方确實沒有後,心中陰郁積壓了許久的情緒還是爆發了出來。

青年的雙手松松捏捏,極度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甚至安慰自己早就已經料到這樣的結果,告訴自己對方失去了記憶,告訴自己這裏是戰場讓他離開也好,但是再多的謊言和安慰也遮掩不了心中的悲傷。

對于蕭選來說,他如今只不過是個要遠遠逃離的人罷了。

林殊努力的想要笑一笑,他擡頭看向馬車的時候,忽然間很想見見記憶中的蕭選,那個無條件對他好的人,這麽想着他也的确這麽做了,林殊上了馬車,打開了榻上矮桌邊的抽屜。

馬車裏暗得不成樣子,縱使從抽屜裏拿出那個東西,他也看不見什麽畫的人,林殊伸手摸了摸,微微粗糙的紋理磨蹭着他的指尖,他看着手裏的東西,思緒飛到了很久以前。

那個時候這人明明說過要答應他一件事的。

早知道就早早讓他答應自己一件事了。

林殊覺得自己在馬車裏待了很久,或許也沒有多久,喚醒他的是旁邊看出不對勁的士兵的聲音。

“元寶?你怎麽睡這裏?”

“啊?我...我。”

少年話還沒有說完,馬車裏卻響起了聲音:“他方才累了,馬車陷進去了,你們幫忙拉出來吧。”

元寶拍拍頭:“哦,對,馬車,馬車還沒有拉出來。”

林殊從馬車裏面出來,站在外面的士兵手裏拿着一個火把,看見只有他一個人出來之後有些奇怪:“哎?您身邊那位大哥呢?”

對方似乎認識蕭選,林殊不語,便聽元寶醒悟的拍拍頭說道:“對啊,他怎麽不見了,我怎麽睡着了呢?”

兩人都不知道蕭選原是大喻的人,只想着或許是有事離開了,元寶雖覺得處處古怪,但他心情單純想不明白之後便把事情放在一邊。

有了火把之後,才發現輪子裏卡着一截樹根,斷掉的那邊塞在車輪裏,另一邊還連着樹,這地方有些凹陷,也難怪馬車會陷住。

兩個人折騰了一會将馬車給弄了出來,把馬拴好之後,拿着火把的士兵說道:“今晚我們就在這裏休息,等将軍那邊派人來消息再回去與他們彙合。”

林殊颔首,此刻若是蕭選在這裏恐怕已經發現人數已經遠遠不是出發時候了,只是他心急趁着夜色離開,那裏會注意到這些東西,恐怕還慶幸這次停下後點燃的火把并不多,讓他更能輕松逃離這裏。

身邊熟悉的人如今都不在,林殊抱着懷裏的畫卷愣愣的看着火堆,那幫着元寶拉馬車人漢子見了,忍不住開口:“軍師大人,您不高興?”

他們這一隊人馬有大約兩百來人,說起來也是可笑,将軍派那麽多的人卻只是為了保護這個一個人而已,但這隊人卻沒人敢質疑這個決定,在他們看來林殊在戰場放仿佛天神,他即便待在帳裏養病的時間多過外出,但是任能想出制勝之策,光是這點已經足夠讓他們佩服了。

林殊聽到問話,搖搖頭。

“軍師,你莫不是在想之前待在你身邊的人?”他問,之前煮飯的時候他與那人談過幾句,雖看起來像是個普通士兵,但是周身氣質卻不像他們這幫子,便想着是不是軍師自己的屬下。

可是自己屬下怎麽現在不在身邊,難道派出做事了?

元寶總算回過神了,他抓抓頭不服想不明白的樣子:“我怎麽不記得他離開了呢?”下意識的看向林殊。

林殊笑了笑:“恩,是我叫他去辦點事情。”他雖然是在笑,但周圍人卻能感覺并高興,這群三大五粗的漢子擔憂起來,想起臨走前蒙摯還有黎剛和甄平的話,有些甚至焦急的搓手起來。

那位曾經和蕭選說過話的人試着緩解一下氣氛,哈哈的笑着說道:“軍師難不成讓他去野鴨河抓鴨子去了。”

林殊:“恩?”

“之前啊,他還跟我們聊了好一會野鴨河的事情,還說有機會一定回去抓鴨子呢。”

“王大哥,上一次休息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野鴨河已經。”

後面的話林殊已經聽不見了,他猛的站起來,驚呆了所有人。

“軍師?”

蕭選若是要離開定不是朝着大梁的方向去,他最有可能是朝着大喻的方向去,野鴨河呈弓形半環的山嶺,跨過兩國國界,大梁境內的野鴨河便是另一頭,簡言之沿着這條河必能回到大喻邊境!

可是!

這次大梁軍隊退兵十裏正是為了引誘大喻來到野鴨河,借住地勢将大喻軍隊拿下!此刻野鴨河重兵埋伏,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必是死無喪身之地!

林殊的冷汗頃刻間便下來了,如今的蕭選遠不是以往的那個身體,這只是一具普通人的身體,沒有武功也沒有古怪的能力,他如何能保自身性命!?

一聲馬嘯聲後,愣在原地的衆人看着那個原本病恹恹的軍師瘋一樣的扯着缰繩飛奔而去,眨眼之間就已經湮滅在夜色之中。

“王哥!”有人驚恐的叫道。

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的老王奔潰的抓住頭發:“草、草、、草、草!趕快追啊!”

“可,可是這麽晚了,要是咱們迷路追錯方向怎麽辦?”

老王一巴掌拍在說話的人後面:“給老子把火把點上,趕快追,追不上也得追,那可是軍師!”

并不在乎自己的舉動引起了多大的慌亂,林殊抓着缰繩俯身在馬背身上,他心跳如鼓,不僅是因為害怕也是因為病發,但這時候的青年哪裏顧得上這些,他只求馬兒再跑快一點,某人能再慢一些。

另一邊擔心自己被追上的蕭選爆發所有潛能,在抹黑之下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野鴨河附近,然後在看到目的地的一瞬間,不免因為放松洩了口氣,整個人渾身透出股疲憊來。

蕭選休息了好一陣子,此刻他殊不知在距離自己一裏遠的位置,不論是高高的蘆葦裏,還是漆黑的樹林山嶺中都趴伏着密密麻麻的士兵,所有人密切的注視四周的動靜,靜靜的等待獵物的到來。

考慮到自己幾乎走了一夜,蕭選再次對之前自己坐在馬車裏走了多遠的産生了疑惑,十裏地這算相當于五千米,野鴨河距離拔營有十裏之遠,那麽他走了不知道多久的路,又有多遠?

蕭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密林中已經響起鳥兒的叫聲,他搽了搽頭上的汗水,從地上站起了身。

“洗把臉吧。”

看着山坡下的野鴨河,遠遠高過人身的蘆葦擠擠挨挨的簇擁着碧綠的野鴨河,他甚至能從這裏看見好幾個留着鴨蛋的窩,蕭選盯着那些雪白的圓溜溜的蛋咽了咽口水。

他确實是餓了。

于是确定順從本心的蕭選朝着野鴨河走去,他甚至還打算洗個澡,不過想到追兵什麽的,還是壓下了這個念頭。

目前最重要的還是吃點東西,然後沿着野鴨河回去。

蕭選進入蘆葦叢後将每個路過的鴨子窩都掏了一個蛋,等走到河邊的時候,懷裏已經抱了五六個雪白透青的鴨蛋,四周都靜悄悄的,做賊心虛的蕭選輕輕捧起了一捧水。

“吧嗒——”

在聽到響動的剎那,他飛快的回過身,蕭選在擊倒對方的瞬間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蒼白如紙的面色,發青的嘴唇,黑黝黝盯着自己的眼睛。

正是趕來的林殊!

心裏突然慌亂起來,蕭選撲通一下半跪在了地上,林殊在他懷裏痛得發抖,可是再痛他也是安安靜靜捂住自己被擊打的胸口,一語不發死死抓住蕭選的衣角。

“你怎麽來了。”蕭選一呆,猛的握住手。

可是等林殊還未開口的時候,他已經松開了扶住他的手,飛快的後退了幾步,眼神鋒利的看向前面。

“你放心...只有我一個。不過...”

蕭選打斷他的話,有點諷刺的笑起來:“你是想說,我要是敢在這裏跑了,你還是能夠抓我回去?”

被眼前的人的語氣和神情刺了一下,林殊心裏一痛,仿佛比身體上的疼痛更重一些,讓他說不出話來。

蕭選看來卻是對方被自己說中,啞口無言了,他忘了一眼野鴨河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

沒有錯過對方任何神情的林殊一驚,他只來得及在蕭選轉身跳入野鴨河的一瞬間跟着跳了下去,下一刻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傳來,大喻的軍隊到底還是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更新兩章,不過可能比較短小,因為我覺得要分開放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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