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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回京(上)

我出府時,發現太子早已備好步辇,我坐進去的時候,叮囑自己“不要回頭看,不要回頭看”,可是等我坐到轎子裏,淚立刻落下來。青禾坐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但并沒有勸慰我,等我們感覺到馬車緩緩前進的時候,同時松了口氣。我們兩個對視一眼,凄然苦笑。

“你是不是怕黃粟來哭鬧?”我問青禾。

“嗯。也怕她會不分青紅皂白的罵太子。”青禾說道,“王妃,王爺到最後也沒有出來見你。”

“見一面又如何,徒增傷感而已。”我擦着眼角的眼淚,說道:“或許不見面才是彼此的幸運。”

青禾默然不語。我轉換話題道:“把銀子都給黃粟留下了嗎?”

“嗯。”青禾答應着,“夠他們這一生花費了,如果不是太大手大腳的話。王妃,以後真的見不到黃粟了嗎?”

“我見不到,但是你可以。這次回京,在回到皇宮之前,我會先讓你回家,你回家後,就伺候老父親吧。”

“王妃,奴婢怎麽可能丢下你一個人。現在你回宮,處境只會比之前更差,太子再怎麽權傾天下,在後宮,他也保護不了你。”

我笑道:“你更保護不了我,只會成為他們下手的第一個對象,如果他們下手的話。”

青禾面色慘白,“至少,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你不能陪我一輩子,青禾,遇見逐鹿之後,我更覺得,不應該耽誤你們,黃粟現在已有歸宿,現在就剩下你了,我把這些珠寶都給你,你拿去變賣了,不會比黃粟的銀兩少。所以別說我偏心啊。如果擔心有人觊觎,到時候讓浩然哥幫你辦。”我低聲說道。

“京城那麽大,誰知道他會在哪裏落腳?”青禾落寞地說。

“不管在哪裏,他都一定會去我家,那也曾是他的家。”我掀起馬車上窗口的布簾,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道:“回頭我寫給你。”

“王妃,以後咱們要怎麽辦呢?”

“活一天,算一天,活不下去了,就死呗。活不成還死不了嗎?”我笑道。

“王妃,你別吓我。”

“人活一世,誰又能保證誰真正能壽終正寝。”我笑道,“再說,咱們在皇宮那幾年,見多了多少正值盛年甚至是豆蔻年華的妃子香消玉殒,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過了一會兒,步辇停下,太子掀開布簾,說道:“現在已經出了烏城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知道了。”

“不需要下來好好看看嗎?”太子問這句話不知道是別有用心還是替我着想。

我搖搖頭。

步辇又開始啓動,我的心裏空蕩蕩的,青禾也面色沉重,我笑道:“其實,咱們到大漠來也沒吃什麽苦,對不對?”

“是啊。除了吃穿的花樣少了點,可是不用提心吊膽,不用戰戰兢兢,王妃,這一年我們過得可算得上自得其樂呢。”

“是啊,逐鹿雖然經常不在,有時候也不順心,可是日子過得真是很踏實。”我說着,突然想起那首大漠著名的情歌,問青禾道:“你還記得這首歌嗎?”于是輕輕唱起:“青青山岡白桦相連,松樹不懂落葉的纏綿雖然出生在天地之間,季節輪回卻各自孤單,空空大漠風雪漫漫,我是明月你是藍天,我願投入你的環抱,分擔你的寒冷悲哀。”青禾也跟着和起來。

“我覺得大漠人比我們更浪漫。”青禾說道。

“是啊,人也更熱情,心也更熱切。”我掀開布簾,望了望遠處的藍天白雲,說道:“似乎天也更藍,雲也更白。”

我和青禾在步辇的晃動中漸漸睡了過去,等醒過來時,步辇已經不動了。我掀開布簾,看不遠處的士兵已經在燒火做飯了。于是,我輕輕撥開青禾的手,下了步辇。當我起身時,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遠方,不由得驚呆了。

好美的落日。

在遠遠的弧狀的群山之巅,一輪血紅的落日靜靜地停駐在那裏,它沒有了火焰,顏色像貼春聯用的紅紙,看起來柔和、靜谧、安詳,模糊的群山輪廓線托扶着它。突然,它顫抖了兩下,落下去半個,把我唬了一跳。

“很美吧。”這突然的聲音更是讓我叫了起來。

“怎麽,吓着你了?”太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我身邊。

“沒事。”我笑道,“只是看落日看出神了。”

“你還能笑,是不是比較不生我的氣了。”太子也看向那半塊落日。

“我生氣有用嗎?有用的話,我就生氣。”我嘆道。

“沈初寒果然是沈初寒,不管到了什麽地步,都能保持理智。”

“你有你的立場,逐鹿有逐鹿的立場,我都懂;只是有些遺憾。”我悠悠地說道。

“遺憾什麽?”

“如果是在尋常百姓家,你、潤晨、逐鹿會是很好的兄弟,可是身在帝王家,卻成了敵人。”我嘆道。

“只有生在尊貴無匹的帝王家,才能看清人性的狡詐和陰暗。”太子冷冷地說道。

我看他一眼,笑道:“你已經有幾分帝王之相了。”

“你這是稱贊嗎?”

我搖搖頭。太子笑了,“初寒,有你在,真好。你的誠實讓我很踏實。”

“你想守住自己的底線,不一定非要我在。”我說道,“太子妃還好嗎?”

“嗯,生了個兒子。”

“她總算得償所願了。我們這些人中,總算有一個人是快樂的。”我嘆道。

太子盯着我,天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如果沒有平王,你現在說不定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我苦笑道:“如果我懷了你的孩子,你信不信,我一定會活不久。”

“初寒,為什麽你就是……”太子氣得轉身,可是很快又轉回來無奈地說道,“為什麽你就是不相信我能保護你。”

我說道:“你知不知道,在烏城,都是我保護別人。到現在,平王府還有一堆老人和兒童受我的保護。”

太子不屑地笑笑:“你所謂的保護只是把他們養起來吧。初寒,別忘了養他們的錢是你的嫁妝,而你的嫁妝是誰給的?”

我嘆口氣,“你始終還是那麽犀利,不過以前你的犀利向來不對着我。”

“對不起,初寒,我只是很生氣。”

我搖搖頭,“我知道,我理解,所以你來烏城帶我回去,我也沒有生氣。你在懲罰平王,你在發洩你的怒氣,我接受。”

“初寒,”太子雙手抱緊我的頭,咬着牙說:“初寒,我有時候特別恨你這種冷靜,你知道嗎?還不如罵我一頓比較好。”

我用力撥開太子的手,說道:“我能罵你什麽?罵你要殺我的男人?罵你蓄意挑起這場戰争?還是罵你把我置于紅顏禍水的尴尬境地?”

太子擦掉我的淚,嘆道:“對不起,初寒,我必須這麽做。你離開的這大半年,我整日坐卧不安,如果不搶回你,我覺得我的血液都要幹了。本來我打算五年後再收拾平王的,可我等不了那麽久,我寧願向外邦低頭,向外邦納貢,都要把你搶回來。”

我跺着腳,氣急敗壞地說道:“我算個什麽呀?我是誰呀,我有什麽值得你這麽大費周章的動作,你一向最冷靜,不是嗎?”

“我本來也以為我能保持冷靜,但你走了之後,尤其是跟着那家夥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低估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對逐鹿的嫉恨,也知道他對我心有不甘,可我已經不想糾纏這個問題,只好說道:“算了,天都黑了,我上步辇休息一會兒。”

太子拉住我,我皺眉道:“我真的很累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我走回步辇,青禾擔憂地看着我,我笑道:“我沒事,明天就可以看到潤晨了。”

這天晚上,我和青禾一直躲在步辇裏,太子和他的部下都在帳篷裏,晚飯後,一切都安靜下來,沒有歌聲,沒有火把,沒有舞蹈,所有人都在黑夜裏等待黎明。對他們來說,這是異地他鄉。

夜裏,我輾轉難眠,可是奇怪的是,心裏并不難過,總覺得不久就會和逐鹿再見面,雖然不知道是在什麽場合什麽情境下。

第二天又走了一天的路,等到晚上,我們終于到了昭城。在昭城的驿館,我看到了久違的潤晨,他清瘦了很多,盡管沖我笑着,眼裏卻充滿了愁緒。我的心忽然劇烈地疼起來,淚不可抑制地落下,潤晨笑道:“怎麽,見到潇灑倜傥的小王爺不開心嗎?我還以為……”

我打斷他的話,“潤晨,在我面前,不想笑可以不笑。”曾幾何時,潤晨也曾經這樣對我說過,我總算體會了他的心情。

“誰說我不想笑?人活一世,才短短幾十年,不常笑,豈不是很虧。”

我看了看太子,又看看潤晨,笑道:“是啊,應該常笑,而且我們可以一塊兒回京了,不是嗎?”

潤晨抿了抿嘴,說道:“是啊,可以一起回京了,初寒,世事如棋,沒想到你還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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