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如果有什麽事是我覺得在自己二十三歲的人生裏決不會做的,那應該就是坐在氣氛壓抑的媒體發布會場,等待着一個叫做“黑飓風”的搖滾樂隊的到來。但我別無他選,我的死黨艾瑞克打出了所有同情牌讓我陪他來這裏。包括學小狗可愛地噘嘴,在他和亞歷克斯的家請我吃飯,在“沖撞”——一家位于波士頓南部的同志夜總會——請我喝上一整晚的酒水。我本來是能拒絕的,但艾瑞克就算不扮小狗狀也超級可愛,亞歷克斯做的飯菜好吃到上天,而我也十分需要在發布會結束後喝得爛醉。不過最終使我妥協的,是艾瑞克答應給我一筆作為攝影師的報酬。我的顏料用完了,吉他弦也需要換新的。為這樣的發布會拍拍新聞照片就能賺上好多錢。我就這樣任人擺布了。
而且看起來,我也不大可能會與樂隊主唱迪安·麥奎因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我和艾瑞克坐得離發言席有至少十排之遠,由于主唱本人就是地地道道的波士頓佬,因此似乎整個波士頓的新聞媒體都不願錯過這場媒體發布會。艾瑞克一直在我耳邊不停地叨叨有關“黑飓風”的事,特別是關于主唱迪安的,他們将把波士頓這個城市作為巡演的終點站,還會參加幾場慈善音樂會,這樣的情報他已經跟我念叨了無數遍。
艾瑞克把他鉑金色的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天空藍的眼睛緊緊地盯着空蕩蕩的發言席。他把一撮頭發挽到自己的耳朵後面的時候,我看到他白皙的皮膚在深紅襯衫袖子的映襯下顯得幾欲勝雪。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就要見到他了,傑斯!”這句話艾瑞克已經嚷了無數遍。
我翻了個白眼,懶懶地滑進身下這個不太舒服的塑料椅子裏,百無聊賴地擺弄着挂在脖子上的閃粉色工作證,這張工作證顯示着我來自《閃亮男孩》雜志。艾瑞克有個一樣的工作證,他今天早上才得知他必須要有一張工作證,來表明自己所屬的雜志,于是才做了出來。這本雜志是亞歷克斯的産業,由艾瑞克負責主編。他們的戀人身份與艾瑞克坐上這個職位沒什麽關聯,至少艾瑞克自己這樣堅稱的。
會場中的私語聲随着幾個人走上發言席後,漸漸安靜下來。一個紅發女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灰色鉛筆裙後,坐在了發言席最遠端。緊跟着的是一個帥氣的中年男士,他扣上了他那身剪裁得體的灰外套上的扣子,白色襯衫的袖口被他黝黑的皮膚上襯得簡直發光。我能察覺得到會場裏每個人的翹首以盼,但“黑飓風”的樂隊成員還是沒有來。
“天吶、天吶、天吶。”艾瑞克一邊伸長脖子盯着入口處,一邊低聲喃喃。
“老兄,冷靜點,你就像個腦殘迷妹。”我提醒道。
“我就是腦殘迷妹呀!”當身着皮衣的樂隊成員終于一個接一個走進來時,艾瑞克尖叫着,手指顫抖地捂住嘴巴。
剛剛的那位中年男士坐在了發言席上正中間兩把椅子的其中之一,其他成員坐在了其他幾把,将另一張位于中間的椅子空了出來。那應該就是為迪安·麥奎因準備的,他從來就不把守時當回事兒。中年男子湊向麥克風,自我介紹叫“傑克·科爾曼”,是“黑飓風”的經紀人。
他清了清嗓子說:“迪安很快會到。”
會場爆發出各種提問聲,我心想在這種小雞打架似的叽叽喳喳聲中,要怎麽才能聽得清一個個的問題來回答?
“我們會在迪安到場後再開始問答,”科爾曼對着麥克風補充說。
人們于是恢複到竊竊私語的狀态,這時艾瑞克湊到我耳邊開始悄悄介紹:“這位是鼓手,馬克西姆·勒夫菲爾。”他指向一位留着棕色長發的非裔美國人,這個人有着健碩的身材和迷人的微笑。“這是貝斯手,盧卡斯·哈特。”他用下颌點向一位長相平平的白人男子,他那金黃色的頭發燙得超贊,也可能那就是他的自然卷。“這位是吉他手,尹少林。”他說着并向指向一位留着黑色刺猬頭并畫着誇張眼妝的亞裔男子。“他們的鍵盤手剛剛辭職,所以他們接下來的巡演都是外借的鍵盤手。”
“這些是他們的真名嗎?”誰會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叫“尹少林”?
“名字是真的,姓氏就不确定了。”
突然,艾瑞克攥住了我的大腿,指甲都掐進了我破洞牛仔褲下的肉裏。
“天吶、天吶、天吶!”當又一位樂隊成員走進來時,艾瑞克高聲尖叫起來。這人穿着緊身皮褲,一件只扣了中間扣子的清爽白襯衫。和我差不多高,都是五英尺十①的樣子,窄窄的臀部,身材颀長,一雙長腿。他精心修剪的劉海下是棱角分明的臉龐,他皮膚很白,但還沒白到與披肩黑發形成鮮明對比的程度。有種強烈的自信從他每一步無比性感的步伐中滲透出來。像這樣的男人,我是不會介意與之處上一個半小時的……直到我看清他的臉并認出他時。
注①:約合1.78米。
迪安·媽逼的·麥奎因。
這位巨星大喇喇地坐在了中間那把為他空出的椅子上,潇灑側身向麥克風:“抱歉我來遲了。來的人太多,讓我找不到停車位。”
臺下爆笑,我卻只能對這個蹩腳的笑話擠出一聲冷笑。接下來記者們開始提問。我聽不到他們的問題,我也聽不到回答,我唯一能聽到的就是迪安在麥克風裏低沉的聲線。我并不是沉醉于他的聲音或者他的音樂,事實正好相反,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都想拿起我的吉他然後狠命地甩到牆上——不是因為迪安他那低沉沙啞的聲線和叛逆不群的旋律讓我失去理智,不,是因為我恨這男人,而且不僅僅是讨厭,我還恨他,我希望他下一秒就死掉,最好是當着衆媒體的面被他自己的嘔吐物嗆死,就像吉米·亨德裏克斯②那樣。
注②:已故吉他大師,因迷幻藥物攝入過量導致嘔吐并最終被嘔吐物噎死。
“傑斯,快拍照!”艾瑞克的小細胳膊用力肘了我一下。
我慢吞吞地舉起照相機,摁了一下快門。
“快上前面去,照着人家的做。”他指着那些沖到前面瘋狂按快門的攝影師。
我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從椅子上挪起身,手指插進頭發裏捋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那可怕的發言席。給我一萬年我都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裏。突然間,新顏料和新吉他弦似乎都不重要了,我只想離開。但是艾瑞克的雜志需要這些照片,我寧願死也不願意讓我的朋友失望。
在我靠近時,迪安正往這邊看過來,我的心猛得一跳。他皺着眉頭似乎想要認出我是誰。這不過是他的典型做派罷了。他當然不會記得我。他幹嘛會記得?我的心咚咚打鼓,身子冒汗。我的嗓子哽咽,氧氣好像被堵在了嗓子外,讓我呼吸不上來。盡管如此,我還是很難讓自己看向別處。
在他綠色的眼眸看來,我是在緊張嗎?還是只有恨意?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到他了。
不想讓他認為我是一個狂熱粉絲,于是我眯起眼,将我所有對這個男人的憎惡凝聚成一股憎恨的目光,然後舉起相機嚓嚓拍起照。
迪安挑起了眉。我不知道他是否認出了我。這很值得懷疑,因為我的外表已經和原來大不相同了。他側過身繞過那個我忘了叫什麽的亞裔男,去和那個探身向她的女人低聲說了什麽,那個女人點了點頭然後用她棕色的眼睛尋在人群中找我,接着她從她的文件夾裏取出一張紙并寫了點什麽,我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他們打算喊安保來把我趕出去嗎?為了以防萬一,我像瘋了一樣狂拍照片。拍迪安表現得不可一世的自大樣子;拍那個亞裔男講笑話後綻出的大笑臉;拍那個卷發家夥沉默寡言的樣子;拍那個非裔男一臉自鳴得意和“我剛玩了群P趴體歸來”的表情;拍那個紅發女人刷刷地記着筆記;拍那個全局在握的經紀人像機關槍一樣不停嘴,仿佛能在一分鐘內回答完二十個問題一樣。拍單人照;拍群像,甚至還拍了穿着鮮豔的海藍色套裝的艾瑞克舉着手想要提問題的模樣。
所有這一切就這樣稀裏糊塗蒙混過去了。能這麽快結束真是我上輩子積的德,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我就已經朝酒店門口走去了。
“傑斯,等等!”艾瑞克一邊叫我一邊抓住我的胳膊,我轉頭看到他那張神采奕奕的臉。“你要去哪呀,我們還有一個獨家專訪呢。”
“專訪?”我都快認不出我自己的聲音了。
“是呀,快來吧。”他把我拉回來,将我推過擁擠的人潮。“我想迪安大概是想在同志群體中加點分,你知道的吧。他一年前出櫃後,可是接受了不少同志雜志的采訪呢。但這次我太遲了來不及預約,我在最後幾分鐘才知道有這個記者會,所以當那個助理找到我說要提供一個專訪機會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她還說我要帶上你負責拍攝。”
我停住了腳步,艾瑞克疑惑地回頭。
“艾瑞克,我沒答應要做專訪,你可不可以自己拍照?”
“啥?”他嗓門飙高:“沒門,這個專訪我只有大概五分鐘的時間,見面會的時候我連一個問題都沒問上,我可是準備了兩百一十六個問題呢,兩百一十六個!”
他把手裏的粉色文具握在胸前。
“別這樣嘛,傑斯,求你了。這真是一生難得的機會啊,我付你雙倍工資,請你喝更多酒,不管你說什麽我都做。”
該死的艾瑞克。為什麽他在乞求別人的時候這麽可愛讓人心軟?他可愛得就像是能在聖誕節前夜誘拐走聖誕老人一樣。我不覺得他是有意這麽做的,他就是有這種感染身邊人的魅力,讓整個世界都圍繞他的喜悲時晴時雨。這也是我當初被他吸引的頭號因素。
“好吧。”我嘆一口氣答應了,手指插進我那亂糟糟的頭發裏。淺棕色的頭發一绺一绺地貼在我的臉頰上,差不多到下巴那麽長。“好吧。但是你要請我酒,很多很多酒。”
“今晚”艾瑞克綻出一大笑臉,我們一起走向不太擁擠的地方。
“不是今晚,今晚我有工作。”
“在‘飛翔的法國人’?”
“在‘恩裏克披薩屋’。”我一邊回答,一邊通過門廊入口,擦過那個穿着鉛筆裙的女人。
“噢,那明天呢?”
“也有工作。”
“在‘恩裏克披薩屋’?”
“在‘飛翔的法國人’。拜托,你昨天想約我出去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
“天,我怎麽可能記得?你好像是有六份工作來着。”
那個紅發的女人引導我們走進擠滿記者和攝影師的等候區。
“那些都是臨時工作。我就在‘恩裏克披薩屋’工作最後一晚,至少現在是這樣。”
我們在角落裏坐下,然後開始我人生中最漫長,抑或是最短暫的等待。我真的不想見到迪安,而似乎在你越是抗拒到達某個地方的時候,時間就越是過得無比快。
我閉上眼睛,感受肩膀下米色牆壁傳來的冰涼觸感。我的胃裏就像有某種小怪物在啃噬。我們等候的時候,有成百上千個問題從我腦海中跑出來:我們為什麽被邀請了?迪安認出我了嗎?他會跟我說話嗎?我要說什麽?也許我什麽也不用說,因為談話部分全由艾瑞克負責。
“噢,我超愛這首歌的。”艾瑞克感慨一聲,擡頭看向揚聲器,那裏正播放出一個深沉沙啞的男聲。音樂聲并不是很大,但現在經艾瑞克這麽一提,我也沒辦法無視它了。迪安唱搖滾,而且差不多是重金屬,但是在我看來他的聲音更适合慢歌。我只聽過不多幾首“黑飓風”的慢歌,盡管每次電視播放到音樂頻道時我都會快速換臺,但這破樂隊太有名了,到處都能聽到他們的歌,DJ在舞廳播放他們的歌,有時候購物時我甚至能從商店的喇叭裏聽到他們的歌,着實令人無處可逃。
“天吶,他真是當今世界上最性感的男人。”艾瑞克盯着一張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巨幅海報。迪安真的魅力四射:皮褲緊緊包裹着他緊翹的臀部,腰上系了好幾條皮帶。他裸着上身,好幾串項鏈垂至肚臍,手臂上還裝點着許多條手環,左上臂上有一個部落樣式的黑色文身覆蓋了他整個肩膀直到胸膛。他的臉上是喊向麥克風時聲嘶力竭的表情,有藍色的亮光從麥克風後照出,令他烏黑的頭發渲染出一層藍色光暈。有些人這樣聲嘶力竭時表情很醜,但迪安真是不論什麽時候都好看,我真恨這一點。恨,恨,恨。
“比亞歷克斯還性感?”我把眼睛從海報上移開。
“不,僅次于亞歷克斯,”艾瑞克糾正說。“要是我能在遇到亞歷克斯前就遇到迪安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和他一起找點樂子啦,就這樣。”他擠了個媚眼說。
“嗯,我敢保證迪安·麥奎因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如果亞歷克斯不介意你跟外人搞的話,他絕對會要你與他一度春宵。”
天吶,只是從我嘴裏說出這個名字,就讓我顫栗得像是聽到有人用指甲劃過黑板似的。
“我和亞歷克斯不跟外人搞,這是我們關系守則的第一條。”艾瑞克彎下腰在他的挎包裏翻找起來。
“連對象是迪安·麥奎因都不行?”我一邊問,一邊戳艾瑞克紫色牛仔褲下的小屁股。
“把你的手拿開,傑斯。要是被亞歷克斯知道你就死定了。”他坐回原處,挎包放在膝上。
“哈,我好怕。他就像是倉鼠一樣無害。”
“喂,倉鼠咬起人來也是很疼的好嗎。我在弗吉尼亞州的表弟卡萊布就養過一只。那小破玩意兒不僅到處拉屎,每次我們把它抓住想放回籠子的時候,都會把我們咬出血來。那小傻逼還越獄上瘾了。”
“如果它能設法跑出籠子的話,就說明不傻,對吧?”
艾瑞克哼了一聲,他站起來抻了一下身子,他總共就五英尺六③的個子。“該死,我找不到我的雪碧了。我剛剛在走廊看到一個自動販售機。反正估計一時半會也不會叫到我們。”
注③:約合1.68米。
我把相機帶子挂上站起身來,和艾瑞克一起向走廊走去。
“不過你說的是對的,”我們在販售機前停下時艾瑞克說。“那破倉鼠其實腦子機靈得很,所以不要小瞧了我男朋友,他比咱們倆加起來還聰明。”
“聰明到不讓你碰他的錢。”我朝艾瑞克得意一笑。他正把硬幣塞進販售機,按下雪碧的購買鍵,飲料咣地一聲落進取貨口。
艾瑞克把飲料取出來後,轉過身來雙手叉腰說:“嘿,我從來沒有要過他的錢好吧。我自己掙錢。”
“你還只是個大學生。”
“是,但是也別忘了,我還是《閃亮男孩》雜志的主編。我撿起了這個爛攤子,只用了五個月就把它扭虧為盈。現在它是當下銷售最火爆的同志雜志之一,我們連續兩個月都是銷量冠軍,訂閱量翻了四倍有餘。這還不包括線上訂閱。我們還——”
“好了,好了,你徹底把我繞進‘爛攤子’裏了。是,你确實自己掙錢,你也确實是個成年男人,但這也不意味着你一點兒沒有花他的錢。你腳上穿的是新靴子嗎?”
艾瑞克得意地炫耀起他那雙閃亮的黑色新踝靴。“古馳滴哦。亞歷克斯有一整櫃的定制鞋,我好希望能借來穿,但他的鞋對我來說太大了。再說了,他的着裝風格也不一樣。說起風格……你這是什麽風格?‘乞丐風’還是什麽?你是跟人打賭輸了被迫穿的還是怎麽着?”
他看着我破舊的運動鞋,破洞牛仔褲和濺着顏料的T恤。沒有一點會場着裝的樣子,但是也沒有人在門口把我攔下來然後強行給我身上套個西裝外套。
“老兄,我把我掙來的錢都拿去買趴體時穿的衣服了,我又不可能大白天把它們穿出來。它們在太陽下太閃耀了,會亮瞎別人的眼的。”
“啊哈,你覺得迪安·麥奎因看見你穿的這一身會有什麽反應?他會直接從你身邊走過,然後盯着我的屁股跟我要電話號碼,他會這麽做的。我說真的,老兄。”
“我操他的迪安·麥奎因!”
“你穿成這樣才操不上他呢。”艾瑞克打開他的雪碧然後身子趕快往後閃,蘇打的泡沫沿着罐口源源不斷湧出來,滴到地上形成小氣泡。“靠。”
“兄弟,我不需要穿着來引入注意。我有我迷人的笑臉和‘起床式’發型,這兩樣東西永遠不會過時。”
我不是真的愛吹牛逼;我只是喜歡和他鬥嘴皮。
“哈,你就是真的才起床好吧,這根本就不能算作發型,你只是懶得梳頭。你怎麽不——”
“是艾瑞克·衛斯理和泰瑞斯·尼哈·阿達尼嗎?”紅發女人一邊查看名單一邊問。
怎麽回事?我們才剛等了不到十五分鐘。如果他們這是要趕我們走就謝天謝地了。
“嗯,其實泰瑞今天來不了了,這位是——”
“安德魯,”我在他說出我真名前搶答。如果等會兒迪安認不出來我是誰,我也不打算給他提示。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誰。但我還是有那麽一丁點矛盾,我想讓他知道我之前憎恨的目光因何而來。
“請這邊走,”她微笑着說,将我引向大廳盡頭的一個房間。
“安德魯?”艾瑞克一邊走一邊用口型對我說,他皺緊起了眉頭。
“是昨天和我睡那人的名字,”我小聲說,朝他眨了個眼。“他就是那個讓我出發前才剛剛起床的原因。”
艾瑞克搖着頭,然後我們走到門口,面對兩旁站着的兩個身形魁梧漢子,艾瑞克正了正自己的肩。還有保安?有這必要?
其中一位抓住門把打開了門。一走進這間裝飾得很陰郁的房間,艾瑞克就很不專業地大口喘了起來。他環視四周尋找樂隊成員,結果他們都不在。
身後門合上的時候,另一扇門打開了,我的噩夢從裏面走出來。這個男人曾毀了我的生活。我胃裏的小怪物們又開始以三倍速啃噬我。
迪安的綠眼睛快速地掃了一下艾瑞克後,就聚在了我身上,臉上是和他之前一樣古怪的表情。不,他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呼出那口一直摒着的氣,放松下來的同時有點惱怒。這一次有了心理準備,我不會再像被探照燈鎖定的稚鹿一般驚慌。我避開他的視線,取下相機開始調試,表現出一副忙碌的樣子。我仍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膠在我身上,直到艾瑞克突然發出崇拜的驚呼,他才收回了目光。
“我的神吶,麥奎因先生!我是你的超級粉絲,”他一邊說着一邊向前走,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狀。真夠專業的啊,艾瑞克。他在離迪安只有幾寸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好像不确信自己是否有和偶像握手的榮光似的。迪安的視線終于離開我,再次打量了一遍艾瑞克。
“叫我迪安就好,”他一邊說,一邊展現出他那該死的性感笑容。我敢發誓,當被迪安緊緊握上手時,艾瑞克還尖叫了一小聲。迪安朝一張棕色沙發示意,然後他們在咖啡桌的兩端落座了。“樂隊其他成員不會加入這次的專訪。”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迪安的表現全是假的,假裝友好和禮貌。不用想就知道,他剛剛走出的那個房間裏定是一派“黑飓風”的招牌風光:煙酒,毒品,以及衣不蔽體的迷妹迷弟們。
“這樣完全沒問題,”艾瑞克說,他滿臉笑容地把迪安從頭到腳研究了一遍。“我叫艾瑞克·衛斯理,來自《閃亮男孩》雜志,這位是……”他回頭看我。
“怎麽了?”我問他,繼續埋頭擦着已經一塵不染的相機鏡頭。
“安德烈斯?”
“是安德魯。”我簡短地說,表明我來這裏不過是為了拍照片。
“對,安德魯。”艾瑞克轉回頭對迪安微笑。
“很高興見到你,安德魯,”那個低沉沙啞的男聲讓我由衷地打了個寒顫。剛剛他是跟我抛了個媚眼嗎?原來就是這麽一回事嗎,他想跟我來一炮?
我沒有回答,只是趁艾瑞克把錄音設備放在咖啡桌上時,對着艾瑞克和迪安開始拍照。
“這樣可以嗎?”
迪安聳聳肩,他的綠眼睛又一次望向了我。我抿緊了嘴只是拍照。
艾瑞克開始一個接一個問他問題,語速非常之快,就好像他打算在五分鐘之內,把他那兩百一十六個問題全部問完似的。迪安靠在沙發上,擺出一副他慣常的“老子最屌”态度。但每次當我稍稍靠近的時候,他似乎都會看向攝像機,于是被他看太多次後,我就轉而去拍艾瑞克了。
“傑斯,你應該拍迪安的照片,”艾瑞克用一記眼刀提醒我。
“抱歉,”我嘟囔着嘆一口氣,把鏡頭轉向了迪安。
“傑斯?”迪安問道,問題直指向我。
我只猶豫了一秒就埋頭繼續拍照:“是傑斯邁,安德魯·傑斯邁。”媽的,差一點露餡。以前那會兒的我不叫“傑斯”,但這個昵稱和我的本名“傑斯珀”實在太接近太容易被認出了。
迪安的視線又開始像我進來那會兒那樣,在我身上來回打量起來。媽的!這就是他想做的事,想和我來一炮。或者這樣說更合适:想把我扒光了來一炮。真是讓我火大,但同時又讓我禁不住想要冷笑:他可真是選錯了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