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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途經某酒吧灌下幾杯桃味杜松子酒後,我奢侈了一把,打的直奔瑞克和班吉的住處。滿臉笑意的泰瑞打開門,一口白牙在他深色皮膚的襯托下更顯閃亮。

“嗨傑斯,進來吧。”

我草草給了他個擁抱後,大步走進客廳,把自己扔進沙發裏。

瑞克一邊盯着電視機上的比賽——電視音量調得很低——一邊舉起啤酒瓶,算是打了招呼。

泰瑞坐在沙發的邊上,把我的腳搬到他的大腿上。

“不要穿着鞋走進來。你知道班吉會炸毛的,”他說着脫掉我的運動鞋,給我來了個足底按摩。泰瑞不喜歡讓手閑下來,時不時會這樣給我來上這麽個按摩。

“你還好嗎,兄弟?”比賽暫停開始播廣告的時候,瑞克問。

“不好,”我咕哝着,用手掌揉了把臉,手指插進頭發裏用力地拉扯頭皮。“我需要找回點神志。”

瑞克剛舉起酒瓶打算喝,于是停下動作扭過頭來,用他那對紅色眉毛下的藍眼睛盯着我。“你指望從這兒找到神志?”

噗嗤聲和歡笑聲從主卧傳來,班吉穿着一條閃亮亮的粉裙子跑出來。

“哦老天呀,”泰瑞說着捂住了眼睛。“你啥時候走起僞娘路線了?”

“不是僞娘。”班吉一只手搭在胯間,像個地道的變裝皇後。“我們剛剛在讨論去年的萬聖節,接着就聊到了今年應該玩什麽主題。艾瑞克想走迪斯科風,于是在我的衣櫃裏找到了這條裙子。”

“好吧,”泰瑞慢條斯理地說,而瑞克則一邊輕笑着一邊盯着電視。“但是為什麽你的衣櫃裏會有條粉裙子?”

“哦,那是因為我以前被人忽悠去學變裝皇後,結果就留下這條裙子。”

“以及這雙鞋。”艾瑞克說着走出房間,手上拎着一雙白色高跟鞋。他看到我時眉毛挑了起來。“噢嗨,傑斯,我以為你還和迪安在一起呢。”也許是因為他提到這名字的時候我臉上稍有不悅,他趕快扔下鞋走了過來。“好啦,讓我們聊聊。”他拉住我的手,我由着他把我領進廚房,真希望泰瑞能跟着進來繼續足底按摩。

“把衣服換了吧,班吉,”艾瑞克對想要跟上來的班吉說。“粉色真的不适合你。”

“也許是不太适合我,”班吉一邊說一邊撫摸上面閃閃的亮片。“不過倒是挺适合你,給你穿。”

“沒門兒。我不穿裙子。”

“愛穿不穿。”班吉說着從門口消失了。“有什麽好玩兒的事一定要先叫上我!”

艾瑞克領我來到小廚房最遠的角落,正對着櫃櫥。

“兄弟,”他悄聲說。“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你和迪安在高中的時候戀愛過?”

我真的真的不想現在就談這個。

“因為我們沒有‘戀愛’,”我用手指在空中打了個引號。“我們什麽也沒有。”

“他說他那時候喜歡你。他還寫了一堆關于你的歌。我是說,你有仔細聽過《冥王的娼婦》那首歌的歌詞嗎?”

“嗯,我聽過。”我推開艾瑞克,往茶壺裏裝水。“那就是我寫的。”

“啥?”艾瑞克的聲音瞬間拔高。“但是迪安說——”

“迪安在說謊。”我打開茶壺按鈕,又拿來一個大杯子。“我作的詞,他譜的曲。後來他上了我,一次又一次,就這樣持續了幾個月,其他時候就無視我,後來他就消失了。他不喜歡我,他只是喜歡上我。”

這就是了。算是把長話短說了吧。我可沒那麽天真指望艾瑞克知道這些後還能就此放過。

“啥——哇喔!”艾瑞克向後退了一步,睜大眼睛看着我。

我打開櫃櫥翻找茶包,然後才想起來班吉把它們都收到料理臺上的一個盒子裏了。

“我告訴過你他是個爛人。”我轉身去拿那個盒子,發現了就站在門口的班吉,他依舊穿着那條裙子。他剛剛一直都在那裏?好吧,反正到最後所有人都會知道的。我真的已經不在乎了。我只希望迪安趕快消失。

我拿起那個小盒子,取出一個桃子口味的茶包,水正好這時燒開了。

艾瑞克跌跌撞撞地走向早餐桌,坐進椅子裏。也許他遲早會放棄去提這件事的。這是他一周內第二次啞口無言。可真是破紀錄了。

“天吶,我一直圍着那家夥拍馬屁。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我告訴過你了,”我提醒艾瑞克道,拿勺子指着他。“卡爾-艾爾也告訴過你了。”

“是,沒錯,不過我不知道事情有這麽嚴重。你那時候多大?”

“十四。迪安十六。”

“老天呀……”

“發生這些的時候卡爾-艾爾上哪去了?”班吉一邊問,一邊動手把裙子後面順下去好坐下來。

“噢,我們那時候還不是朋友。那是後來有一天,他把我從垃圾箱裏撈出來後的事了。”

“等下,”班吉說,而我正關上了水壺往茶包上澆熱水。“你當過‘垃圾箱小孩’?你?其他孩子把你扔進垃圾箱?”

放四茶勺糖,攪拌。

我朝班吉聳聳肩。“是呀,我那時又矮又瘦,長的跟女孩兒似的。學校裏傳言說我一定是基佬。大多數人覺得無所謂,但對那些覺得有所謂的人來說,我就是個好下手的對象。”

我靠在料理臺上,手裏拿着熱氣袅袅的杯子,看着水汽升騰在空中。接着我微笑道:“卡爾-艾爾那時候就長得很高了,而且滿身肌肉。他因為太與衆不同也沒有朋友。他那時候還沒有染發,所以看上去就……很白。不過話說回來,他畢竟又高又壯,所以也沒有人敢欺負我了。我們從那時起就結成了死黨。”

艾瑞克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然後他把又把那只手放下來,擱到大腿上。“唉,我只是……我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沒關系,艾瑞克。你又不知情。你是他的粉,我不想破壞他在你心裏的形象。”

“這就是你處處留情的原因?”班吉問,他平劉海下的藍眼睛因為傷感而收縮起瞳孔。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從不安定下來。從來不為任何一個人停留。”

“我猜是吧。”我小啜了一口熱茶,皺了皺臉。還是太燙了。“我想說,迪安走了之後,我算是跟人學壞了。變成了個真正的‘垃圾箱小孩① ’,喝酒,吸毒,跟誰搞都無所謂。沒得病算我走運了。只是覺得……我也不知道……”

注①:Dumpeter kid,既指被扔進垃圾箱裏受欺負的孩子,也指自暴自棄的不良少年。

“一文不名?”班吉站起來朝我走來,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悲傷地朝班吉微微一笑,“對。”然後将他擁進溫暖的懷抱中。我所經歷的遠比不上他的遭遇,也比不上艾瑞克去年的劫難。又或者說這些其實沒有可比性。“被利用了,一名不文,身心俱損。”

“現在還感覺這樣嗎?”

我噗嗤笑了一聲。“不太這樣了。有時候會吧。咱們能聊點別的嗎?”

班吉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臉蛋。“當然啦,親。”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瑞克走進來在班吉的頭上來了個響亮的一吻。“不會是正在玩什麽多愁善感吧,你們?”

“你是說,我們在交流情感問題嗎?”艾瑞克坐在他的位置上說。“沒錯,加入嗎?”

“唔。”瑞克皺着眉,擠出一個“糟了!”的苦笑。“很誘人,不過我還是閃了。我就是來拿啤酒的。寶貝兒,你能移一移嗎?”他把班吉從冰箱前推開。“謝了。對了傑斯,我們周五要打球,你來嗎?”

“嗯,當然了。”我舉起茶杯和他的兩瓶啤酒瓶碰了下杯。

“他現在連問都不問我們了,像話嗎?”瑞克溜走後,艾瑞克問班吉道。

“因為你總是拒絕,”我一針見血道。

“是啊,但我會去為亞歷克斯加油啊。”

班吉鼓了鼓掌,小蹦了一下。“啦啦隊長!這就是你該扮的造型,紮倆小辮,行頭配齊。你的頭發長度足夠了。我可以查一下怎麽制作蓬蓬球。天吶,你可以扮成《歡樂合唱團》裏的布裏特妮 。”

“沒門兒。”艾瑞克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舉起雙手表示反對。“我才不穿女裝。也許我有時候會穿得有點娘氣,但那跟穿女裝是不一樣的。再說了,要讓我當《歡樂合唱團》裏的啦啦隊女隊長,我就當奎恩。”

“哦得了吧,你皮膚那麽白。”

“姐姐,聽說過‘化妝術’嗎?”

“為什麽你們現在就開始讨論這個了?”我拎起茶包在杯子裏蘸了幾下。“現在才八月。”

“因為有備永遠無患,”班吉說。

“沒錯,”艾瑞克插進來。“我們也得為你想想服裝問題。幫把你腦中那些搖滾明星破事統統都給忘掉,”他補充道,可愛的小臉還嫌棄地冷笑一下。

我抓住他擁抱了一個。“不管怎麽說,你們都是我的老鐵,不過說真的,我沒事。”

雖然實際上,我不是真的沒事。為什麽迪安非得把過去的事刨出來?為什麽他非得那麽溫柔地緊抱我?我能應對得了那些糟糕的往事,卻對美好的回憶束手無策。

* * *

第二天,一個大包裹出現在我小咖啡桌上。它又高又寬又重,用白色的紙包着,上面打着綠松石色的絲帶。我不知道是誰寄的:标簽上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打開呗。”卡爾-艾爾把腳搭在咖啡桌上剩下的一點地兒上。“要不我來幫你打開。”

“不要,”我嘀咕着,手指捋過後腦勺用力地拉扯頭發。我真的好好奇,同時也有點不安。如果這是迪安送的,他和跟蹤狂也沒啥區別了。他是怎麽弄到我的住址的?我沒有登記過地址。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裏,盯着那個盒子看。裏面是什麽?黑玫瑰?眼睛突出來的瓷娃娃?又或者是個融化掉的玩偶?這些夠詭異了吧。一陣顫栗在我身上蕩漾開來。

“我來開,”泰瑞說着,手伸向了那個蝴蝶結。

“不要,”我再一次謝絕并嘆氣。在做好了迎接最壞結果的準備後,我朝那個包裹彎腰過去,拉開了緞帶。它很輕易就滑落開了,然後我小心地拆下包裝紙。

“橘子味芬達?”卡爾-艾爾為了看個仔細,把腳放回地上。“為什麽他要給你寄三箱橘子味芬達?”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倒不是因為裏面的東西,而是因為朋友們臉上的表情。泰瑞臉上的表情和卡爾-艾爾一樣摸不着頭腦。

“我高中的時候老是喝這個。迪安從來就不理解為什麽我可以喝得下去這種‘潤唇膏味’飲料,他就是這麽叫的。不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似乎從來不介意這個味道。”

泰瑞如今也知道了迪安的事。所有朋友都知道了。那天當亞歷克斯和卡爾-艾爾也來到班吉住所的時候,我們去客廳,把整個故事又講了一遍。至少現在我不用解釋什麽了。好吧,除了眼前的這個。

“哦對,”卡爾-艾爾說。“我記得你喝這飲料。”

“我很吃驚迪安竟然記得,”我說,忽略掉心裏溢出的愉悅微癢。

卡爾-艾爾拿起一瓶。“你覺得它們會不會被投毒?”

“我不覺得,”泰瑞說着,也拿起了一瓶檢驗起瓶蓋來。“密封沒有被打開。”

“一個像他這麽有錢的人可以輕易收買一個飲料廠的工人,”卡爾-艾爾指出。

泰瑞朝卡爾-艾爾做一個表情,就是那種每當卡爾-艾爾腦洞大開時大家都會做的表情,“冒着犯法的風險?我不覺得。”

他們轉動着手裏的瓶子。卡爾-艾爾甚至還聞了一下。

“只有一種方法能讓我們得知真相。”泰瑞擰開了瓶蓋。

“別,等等!”我大叫起來,但已經太遲了。

“怎麽了?”他問道,手還拿着瓶子,手指攥着被擰開的瓶蓋。

“哦沒什麽。”我用手腕輕打了他一下。“本來打算還回去的。”

“那家夥有的是錢,收下這禮物然後翻篇兒吧,”他說着,旋開了蓋子喝了一小口。“唔,不賴嘛。我怎麽以前沒喝過?”

我們沉默了一會,直到卡爾-艾爾打消顧慮,打開一瓶然後一口氣咚咚喝完。他們這些游戲玩家們呀,喝汽水就像呼吸空氣一樣稀松平常。我曾見過卡爾-艾爾的朋友們聯機打游戲的場面,那裏總是堆着披薩,許許多多糖和供應不盡的汽水。他們坐下來一邊打嗝、一邊開戰、一邊笑罵個沒完。

“真不敢相信你得被迫搬家了,”泰瑞說着,伸手去摸碗裏他買的花生。不像卡爾-艾爾,泰瑞對吃的更講究。

我的房東安珀斯先生,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為我那糟心的一天畫上悲慘的句號。他已經正式将閣樓标價上市了,并且已經找到了感興趣的買家。像這樣的好地段不可能待售多久,所以很快我又要淪落街頭了。

“這事兒遲早會發生。”這事連同迪安那覆在我嘴上的唇一起,害我昨晚上糾結了好久才睡着。天吶,我到底在想什麽?

卡爾-艾爾又拿起了一瓶。“你随時可以搬進來和我一起。”

泰瑞嘲笑道:“你住在你老娘的地下室裏哎。”

“那又怎樣?那裏有的是房間。再說了,傑斯之前在我那住了足有一年。”

“一年?”

我摸到一瓶沒有被打開的,手指摩挲着瓶蓋粗糙的紋理。“對,卡爾-艾爾在一個寒冷的十一月晚上在街頭發現了我,拽着我的頭發把我帶到了他的住所。他讓我保證,等我有足夠的現金可以自己租房子的時候,才可以搬出去。他還幫我擺脫了差點就形成的毒瘾。”

“傑斯,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我向後靠在椅子裏。“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我十七歲的時候吧?”

卡爾-艾爾點點頭。

“沒錯,”我确定了。“就是我辍學之後那段時間。我那時真是再也受不了學校了。我的家人不斷抱怨我,讓我端正自己的行為。光知道幹搞基、酗酒、吸毒這些事兒,是當不上霸道總裁的,而且淪為學渣後我也別想找什麽像樣的工作。我有點希望自己能念完高中,哪怕得留上一級。我最後連考試都懶得去,就是覺得那沒意義。”

感覺這場“訴苦大會”也太沉重了點,于是我把瓶子們推開,去廚房拿點零食。

“媽呀,我得找人打炮了。差不多有一周沒打了。昨晚我該去‘沖撞’的,就算那兒在搞迪斯科也好。”

“這樣啊,我們人都在呢,”泰瑞說。“我們可以來個3P。”

我嗤笑一聲,把薯片倒進幾個碗裏。“每次我跟你倆搞3P,最後都是我做受,你倆花式上我。話說只有你倆的時候,誰受來着?”

卡爾-艾爾從我手裏接過碗,又開了一瓶芬達。“我們擲硬幣決定。我總是輸。我敢保證他在硬幣上動了手腳,但是用我自己的硬幣結果也是一樣。”

泰瑞壞笑起來。

我也壞笑起來。接着泰瑞和我笑得眼淚花子都飙到臉蛋兒上了。

卡爾-艾爾像看倆失心瘋一樣看我們。“怎麽了?”

“你——”我又笑了起來,笑得胃疼到不得不彎下腰來。

“兄弟們,說真的,你們爛透了,”卡爾-艾爾一邊說一邊假裝不在意地打開了電視。

“抱歉。”我擦了把眼淚。“你還記得泰瑞會變的那些魔術嗎?”

“所以呢?”卡爾-艾爾警惕地看着我。

“記不記得其中有一些是硬幣魔術?”我在腦海裏戳卡爾-艾爾提示他趕緊覺悟過來。

卡爾-艾爾皺了一會兒眉。“魔……嘿!”他把頭扭向泰瑞。

泰瑞把持不住了,抓着肚子,笑得膝蓋都彎到了胸前。

“兄弟,這怎麽回事?”

“抱歉,”泰瑞在兩聲爆笑間組織語言。“我就想看看你什麽時候才會明白過來。”

卡爾-艾爾一把拍上他腦門兒。“都已經幾年了!”

泰瑞整個身體都笑得抽起來了,他控制了一下自己。“我知道。抱歉了。我下次讓你來擲,怎麽樣?”

“滾你蛋的。老子下次要當攻!”

這讓我和泰瑞又一次爆笑起來。笑得我好長一段時間連擰開芬達的勁兒都沒有。

我們最後喝了好多好多芬達。我想着把剩下的都扔掉,不過泰瑞是對的。為什麽不把它當禮物收下然後将這事翻篇兒呢?只不過翻篇兒可不是件輕易的事,因為那些火熱的、溫柔的吻不斷在我眼前閃現,還有我靠着迪安時他眼中的神情。這似乎說明我想要去相信他拿來糊弄我的那通鬼話,但也知道我不能放任自己再跟他在一起。我就是不能。現在我需要的就是說服自己完完全全相信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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