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Chapter 9

“真是一團亂,”懷爾德在吧臺後面抱怨道,我、約丹、新來的達蒙正在招呼客人。“我不得不多雇一個酒保,還得多雇一個保安好防止那些未成年小鬼進來。這比我想得還要費錢。”

“至少你增加了新的客源,”約丹扭過頭說。酒吧裏這麽吵不僅因為吧臺前擁擠的人潮,還因為正在表演重金屬搖滾的暖場樂隊。“讓我們祈禱他們今夜之後還會光顧。”

懷爾德咕哝了一句作為回答。

卡爾-艾爾和其他夥伴在早些時候路過了這裏一趟,但是就沒再來了。他們也許是擠不過那群争搶着點單的人。

唐尼從人群中擠過來喊道:“我他媽的真是無語了。我能點單嗎?”

我微笑道:“點什麽,唐尼?”這位皮革猛男大叔的牛仔褲外面穿着皮套褲。還挺性感的。

“嘿,我先來的,”他左邊的一位女士說。更多人試圖推開唐尼擠過來,叫着我的名字想要點單。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是怎麽知道我名字的?

唐尼朝那位女士呲牙,用他寬闊的肩膀把人群往後面擋。

“不好意思,”我一邊對那位女士說,一邊為唐尼倒上他常點的朗姆酒加可樂。“他是VIP。我下一個為您點單。”

他不是唯一一個惱火的飛車黨。自從迪安引來一幫新客上門後,飛車黨們的火氣就變得越來越大。在上次迪安登臺表演之前,他們就已經夠火大了,如今他們又發現“自己”的桌子被新客們占領了,這些新客從迪安上周登臺後就一直期待能看到他。

“你要唱歌?”唐尼一邊問一邊把十塊錢往吧臺上用力一拍。

“沒門。靠都不靠近舞臺。”

“你懂的,我和哥們兒都不喜歡看那個混蛋在你身邊晃來晃去。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為你撐腰,怎麽樣?”

“我懂。謝謝你唐尼。”我朝他眨眨眼,然後轉身招呼那位女士。

“你不唱嗎?”她問。

“唱,他要唱,”懷爾德在我身後說道。

“不。”我轉向懷爾德。“我不唱。這不是我工作。”

“麥奎因明确指定要你跟他同臺,否則他就不唱。都寫在合同上了。”

“這不關我的事,”我接着懷爾德的話叫道。“反正我是不唱!”

懷爾德用他那胖手指頭指了指我,接着就扭頭進了後廚。

“真他媽的無語,”我不針對任何人地罵道,但剛好遇上了唐尼朝我使了個眼色,然後他就去找空座位了。

就在我為那位女士點完單時,暖場樂隊離開了舞臺,懷爾德走上臺輕扣麥克風。

“呃,女士們,先生們,感謝你們今夜的到來。”他不停地偷瞥肥手掌上一張黃色小抄。“今夜我們迎來了迪安·麥奎因”——場面雷動,懷爾德等着人群安靜下來——“‘黑飓風’”——又是一陣歡呼、口哨、尖叫——“以及本酒吧駐唱傑斯。”

我不知道哪個更讓我震驚:是他真有這厚臉皮在我已經明确告訴他我不唱的情況下,還把我介紹出來?還是人群在聽到我的名字後的狂熱反應?他們怎麽會知道我是誰?懷爾德打廣告了嗎?

媽的。迪安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讓我出名了,而我并不想出名。他一心想要破壞我的生活——在已經被他破壞得夠嗆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我再也不能悠蕩在街上,而沒有喊着我名字打招呼的人了。有些記者甚至設法搞到了我的電話號碼,在我上班之前約采訪,這些都是因為我今夜要上臺和迪安唱歌?

“請在演出開始前多多享用小吃。”懷爾德指向吧臺,而我正站在吧臺後面,瞪着他恨不得把他腦袋瞪穿。“他們很快就會開始表演了。”

喧鬧聲更甚,大堂裏和吧臺旁的人都在嚷嚷,叫喊着我的名字來引起我的注意力。我從來不怕人多的場合,也沒有幽閉恐懼症,但是現在我的嗓子就像腫起來了,呼吸越來越艱難。

我推開約丹和達蒙沖進後廚,一路碰倒好幾個玻璃杯。因為周圍一片嘈雜,我甚至聽不到它們落地摔碎的聲音。後廚算是個緩沖地帶,但是沒過幾秒,懷爾德就沖進來,逼逼着讓我準備上臺。

“我不唱,好吧?”我一邊沖他吼,一邊從吧臺下拉出我的夾克。

“嘿,你這是上哪兒去?”

“我要走人。我不幹了。這次是說真的。”

“你不能不幹!”懷爾德的臉在他喊叫時漲得發紫。“你在合約上!”

“是嗎?”我的手指攥成拳。“好吧,我又沒跟你簽工作合同,還記得嗎?我沒有簽任何要在這裏工作或者唱歌的合約,所以盡管來告我呀。”

“你這小癟三兒,”伴随着他的吼叫,我推開門,結果撞上了密密的人牆。“你今晚上臺我就付你雙倍工資,”懷爾德在我耳邊說。

舞臺上傳來的幾聲輕柔的吉他音令人群安靜下來。是尹,他一邊找着調一邊等待其他樂隊成員各就各位。迪安向人們打招呼,每講一句話就得停下來等人們的歡呼靜下來。舞臺左右各有一名保镖,舞臺前有兩名。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着迪安,皮衣緊緊包裹着他的身體,尖頭的靴子,厚重的妝面。他這是想迷死人哦。

“在我們開始之前,”迪安俯視酒吧,“我需要傑斯和我同臺。”

我就站在離舞臺不足十步遠的地方直搖頭。他沒有看到我,但人們開始扭過頭四處看,試圖找到我,站在我前面的那撮人似乎認得我就是傑斯。

“傑~斯~,上來嘛,上來,不管你在哪裏,”迪安調笑道。

懷爾德在我身邊舉起手來,向下指我。

當迪安看到我時,我朝他搖頭。

“上來嘛,寶貝。大家想聽你唱歌。”女生們聽到這聲“寶貝”簡直要瘋,人群也開始合着拍子喊:“傑斯,傑斯,傑斯。”

随着人們開始把我往舞臺上推,我覺得自己就好像進入了《陰陽魔界①》的詭異情節裏。令人欣慰的是,卡爾-艾爾突然出現在我身邊,還有亞歷克斯、瑞克和泰瑞。卡爾-艾爾把懷爾德推開,然後帶着我去後門,瑞克走在最前面,亞歷克斯和泰瑞走在我旁邊,就像保镖一樣。艾瑞克和班吉也馬上出現了,艾瑞克摸到我的手然後緊緊握住。

注①:The Twilight Zone,美國60年代開拍的奇幻/驚悚/科幻電視劇。

當我們推開門來到小巷時,那裏已經擠滿了人。

“想在這喝上一杯是沒戲了。真沒意思,”有人喊道。

“我們最好和懷爾德談談。”

是飛車黨們,唐尼他們一夥。至少有二十個人站在小巷裏,都穿着皮衣、釘鞋和牛仔褲。

“他不會聽的。他現在已經有了新客人。是時候該找個新的酒吧玩了,”唐尼說,他正好看到了我。“嘿兄弟,你還好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好啊。”

“我沒事,謝謝你唐尼,”我回答道,既然已經來到了室外,朋友們稍稍散開了一點。艾瑞克依舊緊握着我的手。奇怪的是,亞歷克斯似乎也不介意,倒是對飛車黨們小心翼翼起來。泰瑞和班吉也一臉警惕地看着那群人。

“沒關系的,”我告訴他們。“這些都是常客。”

“對,我們是常客,”艾迪說,他是一個幾乎每天都來光顧的小個子意大利人。“只是現在我們覺得不再受這裏歡迎了。”

“很抱歉,都是我的錯,”我低着頭嗫嚅道。

“不是你的錯,”邁克說。“是那個基佬歌手和他那夥人。媽逼的娘娘腔。”

艾瑞克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緊了,泰瑞的眉毛挑了起來。

“不是說我們反對同性戀,”邁克補救說。“唐尼和傑克也是同性戀,我們只是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貨色。”

穿着緊身褲、眼睛上還塗着亮片眼影的艾瑞克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邁克在繼續越描越黑的同時,用眼睛在艾瑞克身上來回打量。

“沒關系,”艾瑞克說道。“我們也不喜歡迪安·麥奎因和他那夥人。他對傑斯太混賬了。”

“對,”邁克說。“我就這個意思。”

“沒錯,”艾迪說。“見不到他一直追着咱們自己人不放。那家夥就是不長眼。”

我忍住了沒有面露微笑。從來沒想過我也被飛車黨們算作了他們的一份子,特別是我連輛摩托車都沒有,但是知道有他們站在我這邊的感覺很不錯。

“謝謝大家,不過我沒事。我就是辭了這裏的工作。懷爾德比迪安更混賬。”

“好吧,等我們找到新酒吧的時候就通知你,到時候你可以來工作,”傑克說。“沒有你這只歡實的小狗子在吧臺後面接客,感覺就不一樣了。”他挑了挑眉毛。

一聲笑,今天第一聲真正的歡笑從我嘴裏溜出來。所以說他之前沖我騷叫其實不是要侮辱我,而是在勾搭我。我有想過也許是那個意思,但我不敢确定。這事兒有時候也很難說。

泰瑞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準備走了嗎?”

“好,我們走吧。”

就在我們正要離開的時候,門開了,一群人湧出來,迪安走在最前面,懷爾德在一衆迷弟、樂隊成員和保镖身後喊道——

“我們有合約的!”

“對,”迪安對懷爾德說。“我們有,是你違約了。”

“你就不能唱一首再走嗎。大家都期待着呢。”

“合同上包括傑斯。”

我在胸前抱起手臂,朝迪安挑起眉毛。“你忘了問我本人想不想登臺,是嗎?”

迪安把頭扭向我。“你在這裏啊。為什麽不上臺?”

“因為我他媽不是酒吧藝人,”我努力保持冷靜的語氣說。“我是個酒保。”

“但是你工作的時候每晚都上舞臺。”他走近了幾步,但是一看到瑞克和艾爾-艾爾朝我貼近就停下了。

“那是因為是懷爾德讓我上臺的。我今晚辭職了,所以我不用再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了——這其中包括和你一起唱歌。”

迪安沉默了一會,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接着他慢慢地轉向懷爾德。

“咋啦?”

“你說過他是你的藝人之一。”

“他就是!”

“他有和你簽約嗎?你說他簽了。”

懷爾德漲紅了臉,眼瞟向地面。

“操,”迪安低聲說。

“真可悲,”一個領頭的迷弟說。

“什麽可悲?”緊挨着瑞克的班吉問道。

“他。”那個迷弟指着我。

唐尼從小巷另一頭“嘿!”地吼了一聲。

迷弟繼續說:“迪安把他變成了明星,結果傑斯不知回報,還照臉給人家甩回去了。”

“我不是明星。”

艾瑞克清了清喉嚨。“呃,親愛的。你差不多算是了。”

我瞪着我的朋友,然後看到了他那同情的眼神。

“你什麽意思?懷爾德把我的臉印到海報上了還是怎麽的?”

“不是,寶貝,”泰瑞說着緊緊地摟住我的肩。“你是個‘油管紅人’了。”

“油——啥?”

“‘油管紅人’,”另一個迷弟插嘴進來。“就像搖滾版的賈斯汀·比伯?你出名了,多虧了迪安。”

操。我在卡爾-艾爾那兒看過幾個油管視頻,但不知道那還是個能讓人出名的地方。是有人把我的視頻傳到那上面了?為什麽?想幹什麽?

突然,那晚我和迪安同臺的景象閃現在我腦海裏。一定是有人用高科技手機錄了下來然後傳到了油管上。靠,這就是為什麽那些攝影師開始尾随我的原因?

“你們都知道?”我問我的朋友們,聲音聽起來特別沒底氣。

“抱歉,”卡爾-艾爾咕哝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這就是為什麽那天在市集上會那樣。女生都為你瘋狂了,男生也是。他們都覺得你和迪安是……”

“是什麽?戀人?”

卡爾-艾爾從他那紅劉海下瞄了一眼,一臉羞愧好像他要被打屁股了一樣。

“真他媽棒棒的,”我咬嘴地擠出這句話,接着面沖迪安,“你。你毀了我的童年,然後就跟沒事人似的跑了,現在又順帶連我未來一起毀了。為什麽你就不能放過我呢?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為什麽?”

迪安的瞳孔在收縮,張口無言,倒是那個戲精男擠開他,直接沖到我面前,胸膛抵着我的胸膛。他臉上的妝真厚,我懷疑用指甲抓他臉的話都抓不破他的皮膚。

“你這不知感恩的窮婊子。迪安讓你紅了。你是哪裏出了毛病?”

“我有沒有說過我不想紅?”我噴回去。

“誰不想紅。”他手放在我胸前推搡了我一把。迪安的手重重地落在戲精的肩上,把他拉回去,于此同時飛車黨和我的朋友們已經個個走到了骨肉皮們面前。簡直是要開戰了,黑色皮革黨對陣彩虹手镯黨,緊緊地挨着站在中央的我和迪安。迪安的保镖擠過人群,站在他的身旁。

迪安凝視着我,我怒視回去,不過其他人還都一動不動地站着。

“聽着夥計們,”懷爾德開口道,打破了這小巷裏突如其來的寂靜。“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煩。任何人動手我就叫條子過來。”

“叫啊,讓他們把這群瘋狗都關起來,”一個骨肉皮說。

“他們也會踢爛你們的屁股,”邁克一邊說一邊走到那個人面前,胸膛抵着胸膛。“他們會把你們關起來,知道你們這種漂亮小娘炮進監獄後,屁股會變什麽樣嗎?”

“怎麽着,你想要我的屁股嗎?你不就一直說嗎?”

“我又不是基佬。”

“你聽起來挺像啊。你很癡迷屁股嘛,就像所有那些假裝自己鋼管直的男人一樣。”

他們這樣一路互撕,然後其他人也加入進來,很快就變成了一場互噴的嘴炮大戰。骨肉皮對戰飛車黨。看來懷爾德還是得給酒吧改名字了:“殘喘的骨肉皮”或者“基哭的飛車黨”。像這樣一直撕下去,很難說最後誰會贏。

不過艾瑞克、瑞克和卡爾-艾爾都沒參與,我的朋友們保持安靜,緊挨着我站在一起。泰瑞的胳膊還搭在我的肩上,艾瑞克也還握着我的手,雖說他現在跟一個小個子的骨肉皮撕上了,然後我感受到一雙手落在我的背上,太大了所以不是班吉的手。是亞歷克斯的嗎?

“傑斯,”迪安低沉的聲音響起來。

“這不是讓我回心轉意的方法,”我告訴他。“你不可能讓我回心轉意的。你曾經搞砸了一切,現在又搞砸了一切。所以求你了,走吧,求你了,”我用盡所有真誠說,試圖讓他明白。

“我不能,”他回答道,并用指尖掃過我的下巴。“我就是不能。求你了,我們能不能找個什麽地方談一談?”

“有什麽好談的?”我恨,恨自己看到他臉時的動搖,恨他的聲音是如此地拉扯着我的心跳。

“全部的一切。求你了,傑斯珀。”

我動搖了。動搖得好厲害,幾乎就要讓步,跟着他去酒店,讓他上我,之後再去計較那些傷痛。

動起手來的第一拳令我從思緒中猛地回過神來。那個領頭的骨肉皮打了邁克,突然之間一堆人都開始把拳頭往對方身上招呼。有些男生朝門口跑去;懷爾德開始打電話,班吉尖叫着讓瑞克別再打了,試圖把他拉扯出來;艾瑞克放開了我的手,開始跟那個小個子骨肉皮張牙舞爪地互掐起來,而亞歷克斯則試圖把他拽到一邊;“黑飓風”的成員紛紛奔回了室內;保镖也在把迪安從我身邊拉開。這也許是最好的,因為要是我真的讓步了,我餘生都會為此後悔。

個把飛車黨推過我直奔迪安。他的保镖挨了幾拳,而迪安則逃回室內,在門口望着我,眼神莊重而悲傷。

“走吧,夥計們。”泰瑞将雙臂搭在我肩上。“趁條子們還沒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