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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因為如此,所以這般,當看到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擠在自己家,越前唯一的痛切遺憾就是,怎麽家裏就沒日本刀呢?

貓是一種任性且報複心強的動物,心懷不滿的紅毛大貓更是任性之最,他的報複不過是小小打了兩個電話,三十分鐘後,得到訊息的青學網球部成員們,便浩浩蕩蕩前來逮人了。

而我們的越前龍馬同學,又的的确确是個好孩子,将災禍轉嫁給別人,特別是轉嫁給不二前輩這種事,是怎麽也做不出來的,所以只能乖乖地,認命地,欲哭無淚地,被押解了回去。

這也就算了,可為什麽不光是國中部,就連高中部成員都跑來了?越前真是淚往肚裏咽,哭都哭不出來,一旁的不二也只能對他無奈苦笑。

如果部長是手冢,事情大概還不會鬧到這個地步。倒黴就倒黴在,現任的青學高中網球部部長大和祐大也是個惟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份子,正為了到什麽地方慶賀打入全國大賽傷腦筋的他聽到這個訊息眼睛一亮,一句和學弟聯絡感情,高中網球部的幾十號人馬便光明正大全數開了進來。

看着一屋子人嘻嘻哈哈你争我奪,你叫我鬧,越前生平第一次痛痛感受到,原來他平時為人當真是太好了,居然讓那些部員都爬到了他的腦袋上來,以後一定要深刻認真地,從裏到外嚴厲反省才行。

好在那些吃的喝的都是他們自己出錢,自己去買,看見小部長猙獰如修羅惡鬼的臉色,這點相他們還是識的。但鬧得滿屋子烏煙瘴氣,已經足夠讓越前以眼殺他們千百遍。

“對不起啊,越前。”不二來到猶如一尊石雕般靠牆靜坐的越前身邊,遞給他一罐芬達,一臉歉意,“沒想到英二居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越前微一搖頭:“不關不二前輩的事。”

不二在他身邊坐下,目光閃閃看向屋裏鬧得不可開交的那些人:“就這麽算了嗎?任他們這麽去鬧?”

越前龇出小小的白牙,笑容中有鬼氣森森:“你說什麽呢?不二前輩,集訓後天開始,我會叫他們一個一個跑圈跑到死!”

“這樣啊……”不二眯着眼睛笑,無比的甜蜜善良,“我向乾要來了他的蔬菜汁配方哦!”

越前目光慢慢移到不二身上,兩人相視而笑,純潔無辜猶如天使:“多謝了,不二前輩!”

一陣陰風吹過,屋裏鬧得正歡的網球部成員們齊齊打了個冷顫,茫然不知大禍即将臨頭。

慶功宴開到尾聲時,不二心一動,發現屋主不見了,他想了想,悄悄地走了出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夜色如幕般籠罩了整個大地,天上星河無比燦爛,在永恒的夜空中靜靜地,無聲流淌。

不二來到屋後的網球場,不出所料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黑暗中,低着頭若有所思。

“越前,越前!”不二來到他身邊,叫了兩聲,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人毫無反應。不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聲音也大了一點:“越前!”

掌下細瘦的肩膀一顫,越前猛地回過頭來:“……不二前輩!”

不二溫和地笑了笑:“在想什麽呢?”

越前張了張嘴,重又低下頭,注視着手中緊握着的網球:“…………不,沒什麽……”

“是嗎?”不二沒有追問,轉頭看向主屋,“他們都要走了哦!”

“咦?”越前疑惑地歪歪頭,昨晚幾乎鬧到半夜才散,今天天還沒黑多久,那幫家夥什麽時候這麽良心發現了?

“咳!”不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英二從廚房裏翻出了你爸爸的酒,所以……”一下子多了好幾個無法無天的醉鬼,房子都差點被他們拆了,眼見大事不妙,大和部長當機立斷下了指示:全員撤退!

越前臉色霎時變得鐵青:“該死的!”急匆匆向主屋跑去。

滾了一地的飲料瓶子,散得到處都是的食品包裝袋,滿桌的食物殘渣,這也都沒什麽,可那地板和牆壁上五顏六色的污漬又是怎麽回事?而且屋子裏的家具什麽時候又都長了腳,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看着越前比屋外天空還要黑沉幾分的臉色,不二識相地摸摸鼻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本來青學最具常識的大石保姆是想留下來收拾善後的,可醉得一塌糊塗的紅毛大貓還要仰賴他搬運回家。其他人根本不必指望,國中部的成員更是大和部長下達指令的那一刻便争先恐後早早地溜之大吉,最後只剩下了苦命的自己一個人,面對化身修羅夜叉的現任青學國中網球部支柱兼部長。

但出乎預料的是,越前并沒有生氣或發火,他冷着臉站了好一會兒後,卷起袖子開始打掃起房間。不二松了口氣,也加入到整理房間的行列中來。

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把房間收拾幹淨,不二癱坐在地板上,只覺得比打上好幾場網球賽都累人。

“真是的,那幫家夥也鬧得太不象話了!”不二喃喃抱怨,一邊想自己要不要留下來過夜,只剩小學弟一個人看守這麽大一間屋子,他總覺得有點不放心。

他擡起頭:“越前,我……咦?人呢?”

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卡魯賓和他兩兩相望,一人一貓你瞪我我瞪你,相對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喵!” 驕傲得和它主人一樣的貓咪甩了甩尾巴,踏着優雅高傲的步伐踱了出去。

跟随它來到屋外,纖細瘦小的身影正坐在走廊上,擡頭看着漫天星鬥。精致的眉眼沒了平時的傲氣與不遜,茫然看着夜空的眼神竟象個迷路的孩子一樣,那般的無助彷徨。

“喵嗚!”一團黑影突然跳上他的膝頭,“卡魯賓!”越前一驚,手一松,一個圓圓的東西掉下來,骨碌骨碌滾到了不二腳邊。

不二彎腰撿起,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網球,他看了看,來到越前身邊坐下:“越前,你有心事嗎?”

“…………不二前輩……”越前茫然地看着他。

“今天你一直不大對勁,是出了什麽事嗎?”不二側過頭,溫和地問。

“……不,沒什麽…………”越前垂下眼,低低回答了一聲。

夏夜的微風輕拂,一陣陣蟲鳴聲此起彼落,擡眼望去,滿天璀璨的星鬥彙聚成河,橫貫了整個深幽遙遠的夜空,點點星光閃爍,安靜地俯看下界塵世。

“昨天早上,我和臭老爸打了一場。”越前慢慢開了口,不二沒有做聲,靜靜聽着。

“然後……我贏了。”

“啊?”不二一驚,轉頭看着他。

越前低着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卡魯賓的脊背:“後來我才知道,臭老頭前一晚收拾東西時,不小心砸傷了肩膀。”他頓了頓,用力咬了下唇,“雖然算不得真正贏他,可那個時候,我心裏亂糟糟的,一點都沒有獲勝後的欣喜,非常非常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後該幹什麽……”

不二張了張嘴,竟也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麽。

越前深吸了口氣,雙手撐在身後,擡頭仰望着星空:“所以知道臭老頭是因為受傷的關系,真的松了口氣。可是以後呢?他已經到了颠峰,而我還會繼續變強,終有一天,我會真正超過他,徹底打敗他,到了那個時候,我……我又該……做些什麽呢……”

“…………越前你……”不二好容易才發出聲音,“我知道武士南次郎是你的目标,可除了這個,難道你……不是因為喜歡才打網球的嗎?”

“……喜歡嗎?”越前看着滿天星光,嘴角輕輕扯起,竟似乎笑了笑。他轉過頭看向不二:“不二前輩是怎麽開始打網球的?”

“我?”不二勉強一笑,“很小的時候,曾有人問過我喜歡網球還是棒球,兩樣都試過了,覺得網球更有趣,就一直打到了現在。”

“是嗎?不二前輩是自己選擇了網球的……”越前低垂着眼,聲音很輕很細,“我……從記事起就拿着網球拍,這麽多年裏,哪怕打網球打到想吐,恨不得它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也從沒有停止,一直一直,都在繼續……”他将手掌慢慢舉過頭頂,透過指縫看着夜空星光閃爍,“我不認為自己會在網球上輸給任何人,因為我為它付出了這麽久,付出了這麽多,我……”

他将手猛地收緊,用力握成拳,“我不會輸!”

不二呆呆地看着他倔犟的神情,過了好一會,越前黯然苦笑一聲,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可是,要說喜不喜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是一個迷茫的孩子,懵懵懂懂地順着父親鋪設的道路走了這麽久,突然有一天,發現腳下的道路已經到了盡頭,然而擡頭四顧,卻已經,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不二默默地伸手将他拉入自己懷中,一遍一遍柔柔撫着他的發絲,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任何安慰的話語,此時此刻,都是那麽空虛,沒有意義。

越前伏在他懷裏,慢慢枕落在他腿上,淡淡的星光下,細致的五官線條柔和美麗,白皙肌膚有着珍珠的色澤。他側過頭看着深遠無際的夜空,漫天的星光都落入了他的眼裏,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那點點光華仿佛月夜下的大海一般,随着波浪輕輕搖晃。

不想,真的不想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不二心疼得厲害,伸出手輕輕蓋住了越前的眼睛。“越前……”他輕輕喚道,“越前,既然你不知道喜不喜歡網球,那麽,別的呢?你應該有,喜歡的別的事物,不是嗎?”

“別的?”越前喃喃自語,長長的睫毛忽閃,如同蝶翼一般,在不二的手心裏柔柔搔動。不二移開手,越前的嘴角輕輕揚起,擡手摸了摸在他們身邊蜷成一團的卡魯賓:“卡魯賓算不算?”

“越前!”不二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越前咯咯笑了起來,偏過頭看着他:“不二前輩呢?不二前輩喜歡什麽?”

“喜歡的有很多啊!”不二微微笑着,一樣一樣數,“喜歡攝影,喜歡仙人掌,喜歡蘋果和辣味拉面,嗯,乾的蔬菜汁我也很喜歡。”

聽到他說出的最後一樣,越前不禁黑了臉。不二低下頭,手指溫柔地撥開越前額上的頭發,輕輕開了口:“還有,我喜歡網球。”

越前的身體一僵,落入眼中的星光也仿佛凝固了。不二伸手慢慢梳理着他柔軟的發絲,“越前……”他憐惜地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孩子,柔柔的聲音似水一般,“越前,網球對你來說,真的很無趣嗎?它難道就不曾,為你帶來過快樂?”

越前沉默地移開眼,“不是……不是這樣的……我……”他有些懊惱地咬咬唇,“打球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快樂,特別是對手象不二前輩和手冢部長這樣,越強我就越高興,因為可以印證自己已經強到了什麽程度……可是……”他眼中泛出迷茫的神情,無法再說下去。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是武士南次郎,從小以打敗南次郎為目标的越前,無法體會網球本身的樂趣,也無法單純地因自身的進步而感到欣喜。

不二輕輕苦笑,還能說什麽呢?他只有苦笑。

看着空曠幽遠的夜幕,越前的神情安靜而悵然,“嗳,不二前輩,我這樣想是不是很蠢?”他靜靜開口,“網球打到了這個程度,一般人都會說,繼續打下去就成了啊,有什麽問題?可我卻……”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這樣想,是不是真的很蠢?”

“沒有那回事!”不二心狠狠一痛,雙手緊握成拳,“沒有那回事!越前的人生是越前自己的,就算是你父親,武士南次郎也無權幹涉!對于網球,是放棄也好繼續打下去也好,也只有越前自己才能決定,別的人,沒有權利說三道四!”

越前身體一震,猛地睜大眼睛看着他,不二的笑容溫柔而帶着隐隐哀傷:“無論做什麽,越前都是越前啊,我只要……只要越前覺得好,覺得幸福就夠了,所以……”他伸出手,緩緩罩上有點點星光閃耀的琥珀雙瞳,“不要露出這樣的眼神……不要……露出這樣的眼神……”

将不知何時睡着的越前抱回房間,安頓好後,不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耳邊傳來越前輕細和緩的呼吸聲,透過半開的窗簾,不二擡頭注視着窗外清涼如水的夜色,心中念頭紛紛擾擾,此起彼滅,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麽都沒想。

事已至此,再說什麽對越前只是一時迷戀,那也未免太自欺欺人了,因為他心疼這個孩子,心疼到了生平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二知道世上有很多事情無法因人的意志而改變,例如裕太那讓自己無奈到極點的對抗意識。由美子姐姐曾問過他有沒有想過放棄網球,當時回答絕對不會!因為知道就算放棄,也只會讓裕太更加生氣,也更因為,對于網球,他也有自己的執着與熱愛。裕太的對抗意識有多強烈,也就證明他有多重視自己,所以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守着裕太,等着他一步一步追上來。如果說對此有所惆悵,那也只不過是,對無法實現兄友弟恭目标的一點小小遺憾罷了。

但越前,越前是不一樣的。這個孩子的痛苦,迷茫,讓自己的心竟有如刀割,別說網球了,哪怕用自己的全部去換得他的一時開懷,讓他再也不要有這樣茫然無助,悲哀到讓人的心都狠狠揪痛的神情,他,也是願意的。

可他更明白,自己什麽也做不了,甚至連越前的煩惱不安,他都無法真正體會。因為一直以來他所扮演的,更多的是類似于南次郎的角色,站在前方,看着裕太成長,期待着這個倔強不服輸的弟弟有朝一日能夠追上來。

很諷刺不是嗎?他能夠體會南次郎的心境,卻無法知道,拼了全力追趕,将自己的一切都投注在這場追逐中的,越前的心情。

自己明明是,那麽的,那麽的重視這個孩子啊!

東方開始發白,微弱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間透了進來。越前翻了個身,不耐煩地蹬起被子,就連蜷縮在他身邊呼呼大睡的卡魯賓也挨了一肘,“喵!”被驚醒的它瞪了自己睡迷糊的小主人一眼,一搖一擺爬起來,換了個安全的地方繼續睡。

看着越前孩子氣的舉止,不二笑了笑,伸手拉過被他蹬掉大半的被子,仔細地替他掖好。

收回手時,指尖輕輕拂過他白皙柔嫩的臉頰,不二一時竟有些怔忡,指尖順着那細致的線條游移,滑過修長的眉,薄薄的眼睑,小巧挺直的鼻梁,最後停留在柔軟的唇上。

恍恍惚惚間,不二緩緩俯下身,遲疑地,一點一點靠近。

眼前的孩子安寧地沉睡,陽光下飛揚跳脫的神情盡數隐去,房間內光線昏暗,精致的五官線條暧昧模糊,毫無防備的恬靜睡容,有一種想讓人捧在掌心中呵護的脆弱與純真。

和他的距離是那麽的近,近到了彼此氣息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不二卻突然害怕起來,害怕到怎麽也無法再靠近一點點。

撐在床上的手慢慢收攏,絞緊,他閉上眼,一點一點退開,将前額靜靜抵在了床頭。

淩晨時分,天色雖已發白,四周景物卻依舊晦暗不明。不二獨自一人,腳步沉重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經過站牌時,正好有公車停靠,不二的步伐卻沒有停留,一步一步繼續向前走去。

自己家離越前家,就算搭車也要半個小時,然而不二此時此刻,卻只想靠自己的雙腿走走,讓沁涼的晨風平息下心頭的躁動與煩亂。

無數念頭冒上來,旋即又壓制下去。亂麻一般的思緒中突然浮現出那個向自己告白的少年的臉,雖然面容已經模糊,不二卻依然記得那雙直視着自己,散發着熱情與無畏的眼。

盡管當時給了自己很不舒服的感受,但此刻想來,不二竟是羨慕他的,羨慕他能夠告白,能夠将喜歡大聲說出口的這份勇氣。就算對自己可能只是一時迷戀,但告白前,他也一定是經過了反複的思考,無盡的彷徨與猶豫,最後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才來到自己面前。

和他比起來,自己卻……自己卻…………

真沒用啊……不二捂住眼,低低笑出了聲,笑自己的膽小畏縮,就連一個偷偷的吻,也做不到。

不二周助,你在,怕什麽?

不二輕輕地,低低地問了自己一聲,突然蹲下身體,慘淡地笑了起來。

他怕的有很多,無法控制的自己,不可知的明天,甚至包括,越前龍馬這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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