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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升上高中後,大家對女孩子的興趣一下空前濃厚起來,就連最孩子氣的菊丸也開始談論班上哪個女孩子長得最漂亮,身材最好。而每年情人節一不小心就會被鞋櫃裏的巧克力噼裏啪啦淹掉的不二更是從不缺乏女孩子的愛慕,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一日幾封情書成了每天必收的功課。

如果要問不二同學為什麽沒有象愛情小說中常見公式那樣,因為愛上不該愛的人真愛無望,于是或為了掩飾或幹脆就想讓自己死心斷念,便轉而去和其他人交往,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的不二同學還沒天才到那個地步。

嗯,我們必須承認,雙魚座的不二同學在這方面還是挺純情的。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除非是天賦異禀,不然就通通只是單純的小男生而已,不二同學當然也不例外。更何況他一直在運動社團裏,要知道青學網球社可不是讓人混日子的地方,在我們堅定不移矢志向前的手冢同學帶領下,向全國大賽進發就已經占去了他們絕大部分的精力。哪怕對愛情對女孩子有再多的憧憬幻想,對于課餘時間全被網球訓練所占據,就連社團活動結束後的私人時間也多數拿來做了個人訓練,我們有着無比上進心的網球部好孩子們來說,也僅止于腦海中想想而已。不管怎麽說,談戀愛可是個挺耗費時間精力有時甚至是很需要體力的活兒,不是嗎?

而且我們更要承認一點,愛上越前龍馬并不是不二周助所願意的,雖然大可說愛上了就愛上了,那有什麽辦法?但我們的不二同學卻沒辦法想得如此輕松,如果可能的話,他倒寧可對越前幹脆地死心,然而現在抽身退步已嫌太遲,對越前入骨的思念和情意,已成毒瘾一般,讓他掙不脫也甩不掉。

但另一方面,他也同樣不敢鼓起勇氣前進一步,當真告白的話,倘若僅僅只是被越前拒絕那反倒是幸事,他害怕的是,這樣做的後果會讓兩人從此行同陌路,越前會怎麽想?會不會對于這樣的自己感到厭惡?會不會從此躲着自己,怕着自己?只要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性,不二就感到自己仿佛活生生被絞成碎片般,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

被困在這種進不得退不得的焦躁感中,不二自是不可能有多餘的心思去注意周遭的一切,然而愛慕他的女孩子們卻不理會那麽多,該送情書的照送,該在場邊尖叫的照叫,膽子大一點的甚至會觑準機會堵住不二當場來個告白——當然,會這樣做的畢竟是極少數。

而眼下,不二便遇上了那少數中的少數,社團活動結束後本想回家的他被一個女孩當面截住。一看見她羞澀閃躲的目光和發紅的耳根,被三不五時的告白整出經驗來的不二就在心底長嘆,怎麽又來了?

老實說不二并不讨厭那些女孩子,有人喜歡自己總是好事,而且再怎麽說,也比被男生告白感覺好多了。或許是因為自己無法做到的緣故,不二很喜歡那些女孩們在那一瞬間鼓足勇氣的驚人美麗,但不管怎麽樣,只要一想到那張将自己心思占據得滿滿的,有着耀眼金瞳的面容,不二就什麽想頭都沒了。

可不二又是個心腸很軟的人,見不得女孩子哭,所以就算對這種時不時的告白積累了再多經驗,每次也都讓他大為頭痛。

正當他絞盡腦汁想着怎樣才能既拒絕對方又不傷害到這女孩子的措辭時,一旁突然冒出了一道身影:“不二前輩……啊,打攪了。”

一看見新來的人,不二腦中想好的拒絕話語就全化作了泡泡,特別是見他正轉身準備離開更是慌了手腳,急急對着正等着回答的女孩子一低頭:“我還有事,先走了。還有……你的心意我很高興,可是……對不起!”

急匆匆追上越前,連回頭看看那女孩子的表情都不敢,反倒是越前好奇地回頭看一眼依然伫立在原地的女孩:“不二前輩,都說完了?”

“嗯……大概吧……”不二回答得含含糊糊,看着越前孩童一樣單純坦率的眼神,不禁苦笑起來:“你啊,知道剛剛是在做什麽嗎?”

“切!不要把我當小孩!”越前翻了個白眼,“不就是告白嗎?不二前輩很受歡迎嘛!”

不二在心底嘆口氣,拍拍他的頭:“你本來就是小孩啊!”

越前瞪了他一眼,撥開他的手:“不二前輩,今天能來我家嗎?”

“可以啊,要考試了嗎?“不二微微笑了笑。

“嗯。”越前應了一聲,“還有,臭老頭說,想和前輩打一場。”

“咳……”不二一下被口水嗆住了,“還是……不要吧……”

“為什麽不要?”越前斜着眼看他,很是幸災樂禍,“那個臭老頭很欣賞不二前輩呢,說前輩球打得不錯,他可是很少誇人的。”

不二臉僵僵的怎麽也笑不出來,被武士南次郎贊賞他是很高興啦,可要和他對打,不二還真有拔腿逃跑的沖動。

自從某次在越前家裏被南次郎心血來潮地點名對打,自己的網球技術似乎讓南次郎很是欣賞,之後每次叫自己兒子練習——或說玩弄時都會順帶捎上自己一塊陪練。老實說,南次郎到底是職業網壇的傳奇人物,在他手下可學到不少東西,可每次都輸得一塌糊塗,連反擊的念頭都起不了,對自信心的打擊還真不是一般大。

而且自從被南次郎點名陪練後,就連自己的網球風格都産生了變化。手冢說他現在認真多了,菊丸更是直截了當地說他現在的網球有殺氣——可是,他郁悶啊!輸給那為老不尊的賊和尚也就算了,每次都還得被他痞痞嘲笑一通,知道他有多郁悶嗎?不二如今可是十二萬分地理解小學弟在網球場上為什麽打得那麽狠,從不給人留餘地,在那臭老頭手下受到的悶氣,總得有個發洩的地方不是?

這次也毫不例外,被南次郎狠狠修理了一通,順帶陰陽怪氣地訓了幾句。不二很想哭,真的很想哭,你指出我的缺點我是很感激啦,可能不能不要用那麽欠扁的語氣?難怪越前每次提到他家老頭都是怒火三千丈,臭老頭!真是個天殺的臭老頭!

越前坐在場邊看着自己被修理,順便将飲料吸管吸得滋滋作響,一雙眼閃閃亮亮地竟然似乎在笑。

不二确信不是自己的錯覺,每次看到自己被南次郎修理時,越前的心情都會特好,對自己的認同度也會高了許多。是因為終于能有人跟他一塊同病相憐了嗎?不二頭一次知道,本以為很單純的小學弟,原來心眼也有夠惡劣。

捉弄完了不二,南次郎的興趣轉向自己兒子:“喂喂,青少年,不要幹坐在那裏,來打一場吧!”

“該死的臭老頭!”越前一把抓起球拍,殺氣騰騰地走過去。

現在換成不二坐在場邊看南次郎教導——不,是玩弄自己兒子。說真的,因為自己是客人,所以南次郎還是大大地手下留情了,他對越前的态度才真正讓不二認識到了一個人可以惡劣到什麽地步。每次看見南次郎流裏流氣地将自己兒子耍得團團轉,都會讓不二對小學弟的忍耐功力佩服到五體投地,居然能忍受這個痞子老頭這麽多年,不容易,實在太不容易了!

而且直到看過這一幕後,不二才對越前有了更多一層了解。那個在網球場上威風八面,PK起人來毫不留情的小學弟其實更習慣的是輸,畢竟從小到大被那死老頭壓着打慣了。他對上別人時絲毫不留餘地,絕不輕易認輸的打法更多的只是在發洩死老頭手下受到的悶氣而已,倘若有人能靠真正的實力贏他,他也會坦然接受技不如人的事實。然而他卻不會因此灰心洩氣,而是相信自己總會有所進步,終有一天一定能贏過對方。

這一點或許依然是南次郎的功勞,他的那種存心撩撥人的痞子打法,讓人在因為實力差距沮喪之前就已經氣爆了,如果不贏回來,确實就象小學弟以前說的那樣,死都不會瞑目。

打了沒多大會兒,越前的表姐菜菜子來到場邊:“叔叔,嬸嬸有事找你。”

“這個時候找我?有什麽事?”南次郎一邊跟菜菜子說話,一邊嬉皮笑臉繼續捉弄自己兒子。

“這個嘛……好象是嬸嬸在閣樓裏找到了個箱子,裏面裝的似乎都是些書刊畫集。”菜菜子一臉笑意盈盈,“嬸嬸要我來問問,那是不是叔叔的。”

南次郎一分心,球從他身邊漏了過去,他故作不在乎的扭過頭,用球拍敲着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真的嗎?”菜菜子手指按在下唇,笑得很是愉快,“嬸嬸說,如果不是叔叔的,她就要燒掉了哦。”

“什麽?”南次郎球拍一下掉在地上,手舞足蹈地向主屋跑去,“別,別燒啊!倫子倫子,求求你千萬別燒——!”

不二對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很是好奇:“伯父的書?都是些什麽樣的書?”

不能怪他遲鈍,因為每次他來的時候都是直接上二樓越前的房間給小學弟補習功課,除了吃飯的時候,或是在網球場上,和南次郎見面的次數并不多,雖然時常看見他在一旁自顧自地笑得賊兮兮,也從沒多想過。

越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菜菜子臉一紅,笑道:“沒什麽,不二君,龍馬,要吃飯了哦!”

餐桌上倫子媽媽一如既往地溫柔和善,只是那笑容中怎麽看都有殺氣四溢;南次郎則一邊扒飯一邊嗚嗚咽咽哭得好不傷心;菜菜子卻是心情愉快地在一旁偷笑。不二滿是不解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但幾次欲問出口的疑惑在看見小學弟黑壓壓的臉色後,也只有乖乖地吞回了肚裏。

吃過飯後不二照常給越前補習功課,正在講解時房門突然碰地一聲被踹開,南次郎抱着一個箱子闖了進來:“青少年,這些東西在你這放一下!”

啪嚓一聲,越前手裏的鉛筆被他生生捏成了兩截。

“出去!”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有殺氣洶湧四起,“把那些東西給我拿出去!”

“青少年,不要這麽不講情面嘛!這可是我在你媽媽發現前好不容易才搶出來的寶貝诶!”南次郎掀開床單,準備把他的那些寶貝塞到床底下,“想來想去也只有你這裏最安全了,借我放一下啦!”

一只腳嘭地重重踩在箱子上,越前從上往下狠狠瞪視着他:“我說了,把這些東西拿·出·去!”

“喂喂,青少年,不要不識貨,這可都是男人的寶貝!”南次郎摸摸下巴,突然笑得賊賊地,“是呢,你也要到這個年齡了,要不要我借你幾本過過瘾?”

越前額角青筋噼地蹦出來,他深吸了口氣:“媽——”

還沒等他叫完,南次郎吓得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別叫!小祖宗,求你千萬別叫!”

越前一雙眼用力瞪着他,警告他快把東西拿走,南次郎嘿嘿笑了兩聲:“要不這樣吧,青少年,我們打個商量,只放一部分如何?挑一些你喜歡的,可以一起看嘛!”

噼!噼!額角的青筋突然增加了許多,啪地一聲狠狠拍開他的手,越前張嘴又叫了起來:“媽————!”

“好好好,小祖宗,我拿走我拿走!”南次郎無可奈何地搬起箱子,“臭小子,一點也不可愛,虧我養了你這麽多年……”嘀嘀咕咕不住地抱怨,因為走得太急,箱子裏堆得滿滿的書還掉了兩本下來。

不二在一旁倒是很好奇南次郎口裏的男人的寶貝到底是什麽,悄悄撿起一本翻開一瞧,猛然蹦出的火暴猛辣美女圖讓他一下被口水嗆住了:“噗……咳咳咳咳……”

越前瞄過去,一張小臉漲紅又變青,一把搶過寫真集通通塞進了垃圾桶,憤憤地坐回桌前,頭頂有烏雲電閃雷鳴。

南次郎……網壇的傳奇武士南次郎竟然……不二哭笑不得,自己看寫真集也就算了,居然還引誘自己才十三四歲的兒子一起看,這是什麽樣的父親啊……

雖然很同情小學弟,但另一方面不二又實在很想笑:“越前,你的父親……還真有趣……”

越前沒回頭也沒做聲,只是隐約聽到有磨牙的聲音。

“不過這樣也不錯啊。”不二笑了一下,安慰地拍拍他的背,“象我家父母都太忙了,我和裕太從小就是由美子姐姐帶大的,別說象這樣打網球,鬧着玩,就連在一起好好吃頓飯說幾句話的工夫,都很難得。”

“那,我們換一下如何?”越前冷冷哼了一聲。

“呃……”不二幹笑着說不出話,雖然作為局外人看着是挺有趣的,可真要成了自己父親,那惡劣的個性也實在讓人吃不消。

“哼!”越前重重踢了書桌一腳,一臉郁卒地趴到了床上,完全失去了繼續學習的心情。

不二也不勉強他,坐過去摸摸他的頭發,眼角餘光瞟到垃圾桶裏露出一角的美女圖片,突然起了壞心眼:“诶,越前真的對那個不感興趣嗎?你也是男孩子吧?”

越前微一皺眉,斜過眼看着不二:“不二前輩對這些有興趣?”

不二手一僵,輕輕苦笑出來:“我畢竟是男人啊,而且大你兩歲。”記得最初意識到女孩子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時,也正是在越前這個年紀。

他微微低頭,看着越前雖已有了些許改變,卻依舊孩子氣十足的面容:“越前不懂這些吧?你……畢竟還小呢。”

“不二前輩是指男女之間的事嗎?如果是這些,我在美國時就知道了。”越前翻個大大的白眼,“來這邊後也有生理衛生課,有什麽不懂的?”

不二呆了呆,“是了,美國對這方面的教育似乎開展得很早。”他看着越前不服氣的眼神,微笑起來,“對不起,是我不該把你當小孩子,越前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很多呢!”

只是懂了,知道了,也并不代表會對它産生興趣。不二心裏不知是悲是喜,對于情愛方面,其實越前真的還只是一個,非常非常單純的小孩子。

單純的小孩望着屋頂,臉上神情似乎很是煩躁,他悶悶開了口:“不二前輩,今天可不可以不要補習了?”

“嗯?可以啊,反正考試在下星期,還有時間。”不二有些詫異,“剛剛南次郎伯父做的事,真讓你這麽讨厭嗎?”

“不是,那臭老頭的死相一百年也改不了,我早就習慣了。”越前翻個身,慢慢靠近不二身邊,“只是,我有點心煩而已。”

他伸出手,輕輕拉住不二衣角:“不二前輩,能陪我一下嗎?”

不二低下頭,心底有個地方柔軟得近乎疼痛,夾雜着點點酸澀的溫柔膨脹蔓延開來,手指輕輕梳理過越前順滑的發絲,“好的,我陪你。”他輕聲開口,“我會一直,陪着你。”

只要你開口,一百年,一千年,永遠永遠,我都會一直陪着你。

在越前心裏,自己是不同的,不是別人,是自己,不二有這個自信。一年多一點一滴的相處,這個孩子對自己原本只存在的信任,已在不知不覺中轉化成了依賴。

越前對他沒有防備,喜怒哀樂毫不掩飾,甚至于心情不好時,也會尋求他的安慰。然而越是這樣,不二的心情就越發地寂寞惆悵,因為越前信賴的,是那個溫柔可靠,永遠都不會讓他失望的不二前輩,并不是這個對他懷有不可告人的欲望的,真正的自己。

如果說出來了,越前還會這樣對待他嗎?還會用那種全無防備,滿是信任的目光看着他,對他燦爛地笑嗎?

在無數難眠的黑夜中,不二哂笑着問自己,沒有答案,不敢想,也不願去想那可能會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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