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每次和越前在一起,時間都會過得飛快,仿佛只是眨了下眼,天就黑了。
從室內網球場出來,不二對着自己癟癟的荷包嘆氣,一旁的越前卻顯得神采飛揚,顯然一下午的網球對打極大地纾解了他的情緒,就連淅淅瀝瀝越下越大的雨也絲毫影響不了他興高采烈的心情。
看着昏暗的雨中仿佛散發出無比光彩的精致面容,不二馬上把對荷包的心疼抛到九霄雲外,一邊哀悼自己的無可救藥一邊将興致勃勃踢着水花的小學弟拉到傘下:“越前,別跑去淋雨,衣服又會被打濕的。”
越前撇撇嘴,将雙手抱在腦後:“不二前輩好羅嗦,我都不知道前輩原來和大石副部長一樣羅嗦呢!”
“是是是!”不二很是無奈,遇上你誰能不操心,“我也不知道越前居然象英二那樣孩子氣呢!”
越前怔了怔,手臂放了下來,不知想起什麽,神色微微一黯。這點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不二的眼睛,他不禁擔心起來:“怎麽了?”
“沒什麽。”越前搖搖頭,看見旁邊一個大水窪,突然用力一踢,“嘩啦!”一聲,揚起一大片水花。
不二吓了一跳,“越前!你幹什麽?”将他拉到一邊上下一看,見褲管又濕了一半,“你看你,衣服又濕了!”
越前沉着臉,用力一甩他的手,轉身就走。
不二呆了呆,追上前去:“越前,你又怎麽了?”
不知什麽時候起又烏雲罩頂的小學弟沒有答話,低着頭一個勁地往前走。不二束手無策,只能茫茫然地撐着傘跟在他後面。
快到家時越前總算停了下來,垂得低低的臉看不清表情:“不二前輩,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
不二一怔,“那倒沒什麽,可是……”他擔心地看着小學弟,“有什麽事讓你心情不好嗎?能不能跟我說說?”
低垂的腦袋左右搖了搖:“不二前輩,我要回去了。”
“你說什麽哪?”不二皺起眉頭,“馬上就要吃飯了,最起碼,吃了晚飯再回去吧。”
越前擡起頭:“可是天已經晚了,而且今天打攪了前輩一整天……”
不二忍不住笑了出來:“現在說這話不覺得太晚了嗎?再說卡魯賓還在我家,你不想管它了?”
越前眨眨眼,啞口無言。不二牽過他的手:“過來吧,吃了飯我再送你回家。”
“我想吃茶碗蒸……”越前小聲地嘀咕。
“好好,我給你做。”不二嘆口氣,見越前又恢複了精神,不禁放下心,微笑起來。
越前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飯後本想幫着收拾的,卻被不二趕了上去。看着小學弟氣鼓鼓的背影,不二無奈聳肩,不要怪我,誰叫你是家裏被寵大的寶貝疙瘩,對家事幾乎從來沒沾過。
自從上次幫越前打掃慶功宴留下的殘局,見識過越前狂風暴雨橫掃而過一面破壞一面收拾的秋風掃落葉式做事方法後,不二就落下了個心律不整的毛病,每當看見越前站在廚房裏想做什麽,都有發作的傾向。
幫由美子打掃完畢後,不二轉身上樓,還沒走兩步就被叫住:“周助,電話!”
“喂喂,小子,青少年是不是在你家?”
話筒裏劈頭就問的聲音吓了不二一跳:“啊……是的,伯父,要我去叫越前來聽嗎?”
“哈哈!果然到你家去了!”南次郎的聲音笑得惡兮兮,“我說他一怄氣帶着貓跑掉怎麽到現在都沒回來,原來是找了個有吃有玩的地方呆着了!喂喂,去告訴青少年,叫他暫時不要回來了,我和倫子抽中了雙人溫泉旅游三天兩夜的大獎,要出門去玩,叫他暫時在你家住兩天。”話筒裏隐約傳來倫子媽媽的聲音,南次郎急急補了一句:“就這麽說定了!”卡嚓一聲挂斷了電話。
不二看着手中發出嘟嘟盲音的話筒,哭笑不得,慢慢把話筒擱回原處,剛一放好,“叮鈴鈴——”又響了起來。
“喂喂,不二家。”不二重新拿起電話。
“不二君嗎?龍馬給你添麻煩了。”這次是個溫柔的女聲。
“不,這沒什麽的,倫子阿姨。”不二笑了笑。
“真不好意思,以前在商店裏抽到的大獎一直沒去,今天翻出來一看,期限已經快過了。”倫子媽媽的聲音顯得很為難,“偏偏菜菜子又去參加同學聚會,要到明天晚上才回來,所以……”話筒那端突然傳來南次郎大叫“老婆——”的聲音,倫子怒斥了他一句“你住嘴!”重新又對着話筒拜托:“所以,龍馬就麻煩不二君了,只要明天一天,後天菜菜子到家,就可以讓他回來了。”
“沒關系的……不要緊不要緊,就讓越前在我家住下好了,……不用不用,好……好的。”
不二挂上電話,長長嘆了口氣,輕輕苦笑出來。
這樣的父母啊,是對自己兒子太有信心,還是對兒子的朋友太過放心了呢?
裕太住校沒有回來,不二本打算叫越前去他房間睡覺。可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一看,只見越前正大刺刺趴在自己床上,手邊一本攤開的網球雜志,人卻迷迷糊糊地似乎睡着了。
不二無奈嘆氣,是自己慣的嗎?大模大樣叫自己請客打球,理直氣壯地點菜,現在更是一臉天經地義地睡在自己床上。越前對自己,還真是越來越不懂什麽叫客氣了。
替已經睡得熟了的小學弟拉開被子蓋上,不二完全放棄了把他叫起來的打算,看來今天只能是自己到裕太房間睡上一夜了,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啊……不二實在忍不住想嘆氣的欲望。
看着眼前甜美安詳的可愛睡臉,不二在心底再次認知到了可悲的事實,哪怕作再多的心理準備,提醒了自己成千上萬次,然而,真正面對越前時,自己永遠都沒有絲毫的抵抗力。
腳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擦過,卡魯賓鑽進了房間,兩只前腳搭在床上,“喵喵喵喵!”對着小主人直叫。
越前迷迷糊糊睜開睡眼:“卡魯賓?不行,這是不二前輩的床,你不能上來。”
“沒關系,越前習慣和它一起睡吧?”不二抱起貓塞到他懷裏。
“不二前輩?”越前清醒過來,“不行的,卡魯賓會弄得滿床都是毛,而且還有氣味。”
“我說了沒關系的。”不二笑着摸摸他的頭發,“剛才你的父母打電話來,說抽中了溫泉旅游的大獎,所以……嗯,讓你在我家住兩天。”
越前一窒,眼中有怒火熊熊上湧:“那個臭老頭!不就是把他的色情雜志燒掉了麽,居然做出這樣的事!”
呃……原來,是這個原因啊!難怪……不二捂着嘴悶笑起來。
“豈有此理!”越前繼續咬牙切齒,“等着瞧!等你回來,我會叫你的色情雜志一本都不剩!”
不二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得趴在越前身上:“越前啊,你真是……太可愛啊!”
兩人的面孔相距不到三公分,越前的臉突然漲紅:“不……不二前輩……”
“啊?抱歉抱歉,壓到你了嗎?”不二一驚,趕忙爬起來。
“不……沒有……”越前臉上依舊有着淡淡紅暈,不知在想什麽,眼神慌亂,罩着一層迷離的水氣。平日裏那樣單純的孩子,此刻看起來竟出奇地豔麗。
不二心中一蕩,急急坐正幹咳了一聲:“越前,你今天就在這裏睡吧,我會去和姐姐說一聲,告訴她你還要住兩天。”
起身正想離去,突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不二詫異地低頭,只見越前眼神閃躲,期期艾艾開口:“那個……不二前輩……我……”
不二耐心地等他說下去,越前接觸到他的眼神臉色又是一紅,不好意思地垂下臉:“對不起,不二前輩,突然跑來,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那倒沒什麽。”不二笑笑,摸摸他的頭發,“只是以後要來之前最好先打個電話,确認我在不在家,萬一今天我家沒人,你全身淋成那樣可是會生病的。”
“可是……可是……”越前幾次猶豫,“不二前輩最近都在躲着我,我以為,不二前輩開始厭煩我了……”
心髒仿佛突然被重重劃了一刀,痛得不二幾乎喘不過氣來。
“越前……你怎麽會……這麽想?”不二聲音有着細細的顫抖,“我怎麽可能……會厭煩你呢……”
“可不二前輩就是在疏遠我啊!”越前聲音大了起來,直直看着不二,眼底有着受傷的情緒,“不再來找我,說話也少了,我以為……我以為,是我太煩人,所以讓不二前輩讨厭了……”他憤憤咬住唇,将頭扭向一邊,象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泫然欲涕。
不二啞口無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确實,他确實在疏遠越前,不想被旁人看出什麽苗頭,不想連他也拖入這不見天日的感情泥沼中。卻沒想到,這樣的舉動,竟會如此重重地傷害了自己那麽重視的孩子。
窗外風變大了,“轟隆”一聲,春雷乍響。
不二腦中靈光一閃:“越前,所以你今天才……”帶着貓,全身濕透地站在他家門口,賴皮似地要這要那,又會莫名其妙地生氣,全都是為了試探自己,還是不是那個疼他寵他的不二前輩嗎?
“我睡覺了!”越前大叫一聲,拉過被子蓋住頭頂,面對牆壁嚴嚴實實裹成一團,怎麽也不肯露出臉來。
不二心髒猛烈狂跳起來,這個樣子,這個樣子還說只不過是對學長的依賴,就已經過了。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對我……
“越前……我……”嗓子裏仿佛有一團火,焦渴得厲害,手心裏全都是汗,不二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正想不顧一切說什麽,“周助——!”由美子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廚房裏的燈泡壞了,來幫我換一下!”
換好燈泡,“哐啷!”一聲,風又将樹枝吹斷,恰好砸碎了儲藏室的玻璃。四處找來木板釘上,忙碌半天後回到房間,越前已經睡着了。
坐在床沿看着越前天真的睡臉,咚咚!咚咚!不二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喉嚨幹渴得厲害。
越前他,害怕自己離去,害怕自己不理他,如果說僅僅是對可靠學長的依賴,這,已經逾距了。自己是不是,可以這麽認為?
“越前……”不二輕聲叫他,叫着這個在心底珍重封存了千遍萬遍的名字,“越前……”
指尖輕輕撫上那泛着淺淺紅暈的柔嫩臉頰,細細地,柔柔地,如同對待一碰即碎的珍寶。
“…………龍馬……”不二微笑起來,不知為什麽,心中只想落淚,“……你是……最重要的,沒有人……能比你更重要…………”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能回應我,如果你能愛我,那麽我,就什麽也不顧,什麽也不怕了。
只要,你能愛我。
一點一點靠近,近得能感受到越前的氣息柔柔拂在自己臉上,不二突然遲疑起來,微微苦笑,自己還是膽小啊!輕輕移至那光潔的額頭,小心地,珍重地印上一吻,
“咪嗚!”貓咪的小小叫聲傳來,卡魯賓從被子裏探出頭,疑惑地看着他。
不二臉一紅,急忙替越前拉好被子,摸了摸卡魯賓的腦袋,伸手關了燈:“好好睡吧!”
他站起身,小心地走到門邊,轉過頭,柔柔地,不舍地看了一眼,輕輕帶上了房門。
裕太的房間就在隔壁,不二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着,幹脆爬起來,抱着被子靠牆坐着。
只有一牆之隔,只是一牆之隔,自己那麽心愛的那個孩子,便安寧地沉睡在牆的另一邊,不二莫名地微笑起來,心中分明充滿了喜悅,偏又有滿滿的,想要落淚的沖動。
一頭倒下去,拉起被子蓋過頭頂,不二開始嘲笑自己是那麽容易滿足。或許只是自己會錯意,或許越前只不過是不願意對自己好的人離開的一種孩子氣的任性。可是,僅僅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走,僅僅只是希望自己能陪在他身邊,就只是這麽小小小小的一點點,都會讓自己,這麽的歡喜。
人是會保護自己的動物,倘若這段單戀帶給你的只有痛苦,你應該早就放棄了才對。
由美子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不二翻個身,将被子更緊地裹在身上。
由美子姐姐,你說的沒錯,愛他并不全然是痛苦。冬夜裏一罐熱牛奶的小小貼心舉動,對自己毫無顧忌的任性撒嬌,害怕自己離去而拉住衣角的手,對愛情對未來的不确定與絕望,只要這樣小小小小的一點點快樂,便足以抵消。
所以,龍馬,請允許我,請允許我,繼續愛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