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越前升上三年級的夏天,青學國中網球部再次迎來了輝煌。
水野和加藤的配合異常成功,成為繼菊丸大石後青學的第二對黃金雙打;而一年級那幾個極有資質的球員,也在升上二年級後以令人驚嘆的速度成長了起來;再加上越前無人可動搖的網球界NO.1的地位,那年夏天,青學網球部再次獲得了,全國冠軍。
然而看在不二眼裏,越前卻是寂寞的,那是一種,拔劍四顧,全無敵手的寂寞。
青學獲得冠軍的那一刻,全場都沸騰了,就連一旁觀戰的他們這些高中部的前輩,也興奮得擊掌擁抱。一片喧鬧聲中,不二的眼睛卻始終緊緊盯着場地正中,那個帶着淡淡神情擡頭看天,仿佛将一切喧嘩熱鬧都隔絕在身外的,寂寞的身影。
圓滿完成手冢部長交托的支柱任務後,越前徹底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只需為升學作打算。然而以他傲人的網球戰績,哪怕他的學習成績每一課都象國文古典那樣爛,也完全不成問題。南至沖繩北至北海道,全國各地的學校紛紛發來了邀請。
在麥當勞吃漢堡的時候,越前偶然提起這事,當場讓不二怔愣了好一會兒。
“那……越前,你想去哪所學校?”他小心地問。
“沒有想過。”越前專心致志地對付手中漢堡,“反正到哪裏都一樣吧!”
他突然停下手,不滿地撇嘴:“都很無聊。”
“因為沒有對手?”不二吸着可樂,外表笑得毫無異樣,心底卻有點忐忑不安。
“是啊,全國大賽也只那個水平,害得我好無聊。萬一進入高中還這個樣,那可真是沒勁死了!”越前托着腮,将吸管插入可樂杯。
“好大口氣!”不二咯咯笑了出來,伸出食指輕輕戳着他的臉頰,“別的不說,光是青學,你贏過手冢了嗎?就連我,你也沒徹底贏過吧?”
“只是時間問題而已!”越前不滿地白他一眼,一臉的理所當然,突然又有點洩氣地趴在桌子上,猶豫地看着不二,“那個臭老頭,似乎想讓我進入職業網壇呢!”
“啊?”不二心髒猛地一跳。
“他問我想上哪所高中,說實在無聊,就回美國好了。”越前手指在桌面上悶悶地畫着圈,“可以一邊上學,一邊試着參加職業賽事,在日本的話,這樣做就不行了。”
空氣突然之間變稀薄了,呼吸竟變成那麽困難的事。不二深深吸氣,将雙手悄悄挪到桌子底下,用力握緊,臉上卻依舊帶着不變的笑容:“那,越前你的意願呢?”
“沒想過。”越前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窗外的陽光灑落了他半身,低垂的,輕輕扇動的睫毛折射出淺淺的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成為職業網球選手,所以……”
看着越前苦惱的臉龐,不二靜默一會,小心地問:“你還是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網球嗎?”
“喜不喜歡都無所謂了。”越前直起身,靠向椅背,“因為我不可能放棄網球,也無法放棄。可是……職業網球……”
他咬咬唇,神情猶豫不決:“我沒想過,也許……也許到了找不到對手的時候就會去參加吧,可是……”
不二沉默無語,緊握的雙手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陣陣刺痛。
剛才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麽樣的答案呢?在那一瞬間,自己竟然希望,從越前口中聽到“我不喜歡網球”的回答;竟然希望,他放棄網球,留在日本,留在青學,留在,自己身邊。
是啊,如果他不打網球,就不會走了,不會去到美國,那麽遙遠的地方,如果他不能打網球了…………
不·可·以!!!
巨大的聲音在腦中轟然作響,不二幾乎驚跳了起來,冷汗涔涔而下。
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不二前輩?”越前疑惑地看着臉色突然一片慘白的不二,“你不舒服嗎?”
“啊?”不二一驚,回過神來,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不,我沒事。該走了,越前。”
夏天已接近尾聲,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灼人,街道、商店、行人,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中。
蒼白單調的陽光下,他們并肩而行,一路默然無語。
不二貪婪地看着走在身邊的少年,比起一年級時,身高和自己接近了些許,已經追到了自己耳下。肩膀變寬,四肢抽長,身型雖然依舊單薄,卻不再是過去那全然的孩子模樣。
沒有變的,只有無論何時都安靜沉默地注視着前方的眼神,以及挺得直直的脊背。
只是這麽凝視他,就仿佛能看見從他背上伸展出來的羽翼,光潔無暇,沒有任何污點,一旦展翅高飛,便再也不會落回地面。
如果,扭斷他的羽翼,他就不會飛走了吧?将他的羽翼折斷,拔掉,永遠囚禁在自己身邊,讓他永遠屬于自己……
不二用力咬住唇,咬得幾乎出血。瘋了,自己真是瘋了,竟然會有這種瘋狂到自己也害怕的想法。
只是,就算明知道不應該,不允許,也,依然壓抑不住,心底黑暗的狂潮湧動。
可是,龍馬啊,生來便注定翺翔于九天之上的孩子,倘若失去了羽翼,那麽你,還會是你嗎?
來到分手的岔道口,越前回過身,低頭看着自己腳尖,過了好一會,擡起頭直直注視着不二:“不二前輩……不二前輩,你認為,我該怎麽做呢?”
金色的,如孩童一般坦誠無畏的瞳孔,比天上太陽更耀眼,讓不二一陣暈眩。
“越前……”他閉上眼,黑暗的視線中有白光不斷閃耀,“越前……你,去美國吧……”
“不二前輩?”
“留在日本,第一年,你或許勉強能找到幾個對手,可第二年,第三年,就會和現在一樣,沒有人,能與你并肩……”
“不二前輩!”
“所以,想要找尋對手的話……越前,去美國吧……”
“不二前輩!!!”
越前深深吸氣,沉默地注視着他。
過了很久很久,他慢慢彎下腰:“不二前輩,一直以來……都……謝謝你…………”
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遠了。
天上陽光燦爛得刺眼,不二鼻中一陣酸澀,急忙用手捂住了眼。
走吧,越前!在我,還能放手的時候,走吧!去美國,去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
在我,還能控制自己的時候。
不二周助,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無私奉獻的人呢!
每次一想到那一天,那個下午對越前說的話,不二就會咬着牙笑出來。他只能笑,如果不笑,眼淚就會不由自主地落下來。
如果能自私一點,再自私一點,不顧一切地将他綁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可是,已經習慣了疼他寵他,已經習慣了将他擺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的自己,又該怎麽面對那必定随之而來的傷害與怨怼,甚至是,憎恨與絕望?
難道,真要毀了自己,也,毀了他,毀了那個比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視,都要珍愛的孩子?
遇上越前龍馬後,不二第一次知道,原來愛情,竟會讓人心甘情願地,将自己擺在如此卑微的位置。
越前龍馬,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麽要來擾亂我的心思?
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不二開始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追問,心中甚至無法自制地,滋生出一種怨恨的情緒。
這股怨恨的情緒,讓不二開始刻意回避着越前。如果見了面,不二不敢保證,無法平息下心頭狂暴思緒的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而越前會不會因為自己的疏遠再次感到受了傷害,不二已經完全顧不得了。
越前,這一次,是你自己先要離開我的。
如果不是偶然中聽菊丸說起越前去了美國,不二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态還會一直持續下去。仿佛是一個驚雷在耳邊炸響,他一把揪住菊丸的衣領:“英二!你說什麽?”
“小不點去了美國啊,我聽水野說的。”菊丸被他吓住了,“已經走了好幾天了,不二,難道你不知道?”
不二臉色一下變得慘白,菊丸疑惑地看着他:“不二,你和小不點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發生了什麽?不!不!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沒發生!
不二緊咬着牙關,将菊丸一推,猛地沖了出去。
天陰沉沉的,風大了起來,刮得臉上生疼。
臺風警報四處響起,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地趕着回家。不二迎着風,拼命向越前家跑去。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是說,高中才去美國的麽?不是還有……半年的時間麽?
來到越前家門口,門窗緊閉,沒有一點聲息。不二用力按着門鈴,沒有回應,忍不住大力捶起門板:“越前!開門!開門哪!”
蓬蓬的敲門聲驚動了鄰居,一位中年婦人對他大聲叫道:“不用敲了,這家裏沒人!”
不二一個箭步沖到她面前:“對不起,請問他……他們……”
中年婦人有點詫異地看着這個氣息紊亂,神情惶急的俊秀少年:“他們一家人都走了,好象是去了……美國吧!已經走了一個多星期,你找他們有什麽事嗎?”
那一天,不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後來聽姐姐說,因為在臺風中行走,全身淋得濕透,還有不少擦傷撞傷。可他自己卻完全沒有記憶,完全沒有感覺。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發起高燒來。
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清醒的時候很少,而每次醒過來,都會強迫自己睡過去,什麽也不願去想,什麽也不願知道。只想就這麽睡到地老天荒,睡到世界末日。
然而他始終年輕,且身體一向健康,無論願不願意,身體都在逐漸恢複,高燒也慢慢退去。
再次醒來時,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他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個人影,坐在書桌前,雙手托腮看着窗外。陽光斜斜灑落,給他的全身鍍上了一層燦爛的金。
不二眨眨眼,有點不确定地叫了一聲:“越前?”
是在做夢嗎?是在做夢吧!那個人,不是應該在美國嗎?
“越前?”
“不二前輩,你家的仙人掌開花了呢。”越前的聲音傳入耳內,不二微笑起來,真的,是一個美夢呢!
“是啊。”他輕輕笑着,“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嗯。”越前應了一聲,仍舊托腮看着窗外,眼眶微微有些紅腫。
不二一驚:“越前,你哭了?”
“沒有。”越前否認。
“你哭了,為什麽?”不二不屈不撓地追問。
“沒有。”
“為什麽?”
越前扭過頭,沉默了。
“我外公死了。”過了好一會,他慢慢開口,“我前天,剛剛參加了他的葬禮。”
“越前……”不二輕聲叫他。
“他是個很精神的人,籃球就是他教我打的。”越前的聲音很輕,“小時侯,每次我被老爸欺負狠了,就會跑到他那裏去,然後,他就和我一起打籃球。”
不二默默聽他訴說,越前的瞳孔凝視着遠方,仿佛在看着什麽,又仿佛什麽也沒看:“外公他……不久前才打了電話,說冬天會到日本來,為我慶祝生日,一起過聖誕節……他的身體……一向都很好的……”
“越前,過來。”不二對他伸出手。
越前沒有做聲,也沒有動。
“過來嘛!和我一起睡。”不二聲音軟弱起來,“我還在發燒,身上好冷的。”
越前默默起身,爬上床,不二将他抱住,感到他将頭緊緊埋在自己胸口。
不是夢,不是夢!懷裏的柔韌身軀和暖熱體溫是真實的。這,不是夢!
胸口衣襟傳來濕意,不二用力抱緊他:“越前,下次,我們去打籃球吧!”
“不二前輩又不會打籃球。”越前聲音悶悶傳來。
“沒關系,越前可以教我啊,我會學得很快的!”不二微笑起來,輕輕磨蹭着他的頭發,“然後我再教你攝影,我們一起出去玩,去什麽地方都可以。”
“…………嗯。”
懷中小小的頭顱輕點一下,環住自己的細瘦手臂收得更緊,不二微笑着,眼淚卻流了下來。
你不該回來的,回來了,我就不會再放開你。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留你在我身邊。
如果留不住你,那我就跟你走,無論去到什麽地方,天涯海角,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管将來會有什麽樣的遭遇,也不管別人會怎麽說,還有什麽,會比你離開我時,那種靈魂被生生掏空的痛苦更可怕?
“周助?”由美子輕輕敲了敲門,探頭進來。
從窗外灑落一地的陽光,窗簾在微風的輕拂下柔柔飄動。棕發的少年将墨發少年嬌小的身軀緊緊擁在懷裏,眼角隐約有着淚痕,呼吸輕細安寧,兩人都沉沉睡着了。
由美子偏着頭,有點困惑地笑了一下,慢慢帶上房門,将一室寂靜,留給相擁入眠的少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