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章 謝謝你 花開的聲音(番外)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越前都再也沒看到不二。不僅是不二,手冢大石他們也不知去了哪裏。而除了這些曾在同一個網球社的前輩,越前并不認識其他人,也沒興趣答理他們。

晚餐過後,由于時間還早,越前慢慢走到大廳裏靠牆坐下,兩個網球部的成員正好從他附近一邊說話一邊經過。

“手冢他們怎麽了?到現在都沒看到他們的人。”

“聽說因為他們翹掉了下午的練習,讓教練大發雷霆,現在正罰他們把翹掉的訓練加倍補回來呢!”

“啊……真可憐,現在天都黑了……”

是這樣嗎?越前模模糊糊想着,卻不想動。深沉的倦意如霧般籠罩了他全身,讓他疲憊得只想就這麽睡去,不再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脖子上一陣刺骨的冰寒讓他全身寒毛直豎,觸電一般驚跳起來,狠狠瞪向眼前一臉惡作劇笑意的罪魁禍首:“不二前輩!你幹什麽?!”

“暖手啊!越前你一個人呆在有暖氣的地方,身上一定很暖和,我們卻要被教練懲罰,一直呆在外面訓練,好冷的呢!”不二回答得很是無辜,無辜到讓人只想狠揍他一拳。

黃昏那個沉默安靜,有着讓自己難受表情的前輩仿佛只是個幻影。現在的他,依然是平日裏那個嬉皮笑臉,喜歡捉弄自己,十分欠扁的不二前輩。

越前無言地瞪了他好一會,等一旁的菊丸也湊熱鬧地過來想抱他時再也忍不住了,“不要把人當暖爐用!”狠狠吼了他們一句,将菊丸用力一推,踩着重重的步伐憤怒地走遠了。

經過自動販賣機時,停下腳步想買一罐芬達。按下按鈕,突然想起不二凍得冰塊一樣的雙手,猶豫再猶豫,手指在按鈕上徘徊良久,最終用力按下熱牛奶的那一個,在心底惡狠狠地詛咒:這種讨厭兼惡心的東西,讓你喝到死好了!

遠遠地将牛奶抛過去,看着不二的表情由驚訝轉為喜悅,心頭不禁又有些發悶,轉身大步離開了。

被他們一鬧,睡意徹底沒了。越前不知不覺走出宿舍,擡頭望向天空,黑沉一片,什麽也看不到。

天氣轉壞了嗎?明明直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天氣都還很好的。越前有點奇怪地想着,一陣刺骨寒風吹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正想回房間,“越前!”一個低沉的聲音叫住了他。

往聲音的方向看去,越前驚訝地眨眨眼:“部長……”

手冢向他微一點頭:“我有話要說,你跟我來。”

跟在手冢身後,見他一直向網球場走去,越前不禁詫異起來,部長該不會是想找自己打網球吧?

見手冢将夜間照明設施一一打開,又抛給自己一只網球拍,越前這下真的有點呆住了,不會吧?真要挑這個時候打?

“越前!”手冢站在球網對面,沉沉看着他,“讓我看看現在的你。”

現在的我?部長說話還是和以前一樣奇怪。越前撇撇嘴,也好,打就打。白天和不二前輩的那場兩三下就被中途打斷的比賽,讓自己一直到現在都有點不愉快。

手冢部長還是和以前一樣強,不,應該說比以前還要厲害。而且一上來就使出了全力,快速發球、手冢領域、零式,一連串的步步緊逼,讓越前也興奮了起來。

好吧!讓我看看現在的自己,和你之間到底還有多少差距!

放出的短球無聲無息滾回網邊,還在後場的越前根本來不及搶救。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勾起唇角,一雙眼閃閃發亮:“部長很認真嘛,是想教訓我白天不該拿網球洩憤嗎?”

“不,我想對你道歉。”手冢發出快球,靜靜開口。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正準備接球的越前一個失手,球啪地一聲被打飛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他愕然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球網對面的人。

“不二提醒了我,每個人打網球的理由都不一樣。”手冢深深看着站在他對面的少年,“對我而言,網球是我自己的選擇,無論發生了什麽,承受了怎樣的壓力,也都不會有所怨言。但,你卻不是這樣,對于網球,從來都由不得你選擇吧?”

“等……等一下!”越前好容易回過神來,“是不二前輩這樣對部長說的?”

手冢微一颔首:“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我是太過獨斷獨行了。只因為一年級中你最為出色,便擅自将這樣的擔子壓在了你身上,卻從來沒有想過,或許你并不願意。”

那個長舌公!越前憤憤捏緊手中網球拍,心裏卻酸甜苦辣攪作一團,不知是何滋味。

“但是,越前,網球部的事暫且不說。”手冢的聲音遙遙傳入耳內,“對于網球,你真的想要放棄嗎?它當真已經,讓你徹底厭倦了嗎?”

迷迷糊糊回到房間,“越前!”不二帶着幾分焦急的聲音響起,“你去哪了?”

越前沒有回答,一頭倒在床上,用手擋住眼睛。

想放棄嗎?但,你的網球,并不是這麽告訴我的。

手冢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是,和部長對打時,他确實極為投入,也非常的興奮。可是,如果說僅僅憑這一點就能讓他把網球堅持下來的話……

越前咬緊下唇,能夠讓自己把網球堅持下來,繼續打下去,只靠這一點,是不夠的,遠遠不夠!

頭頂傳來手掌的溫暖觸感,不二的聲音傳來:“你剛才出去了?”

越前看了他一眼,用手按住額頭:“沒什麽,只是腦子裏很亂,想出去清醒一下。”

不二輕聲嘆息,微微苦笑:“這不象你,越前,真的不象你!如果是個人賽,全國範圍內也不會有人是你的對手。可如今的學生網球是團體賽事,青學其他人的實力跟不上來并不是你的錯,大家都明白,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聽着不二的聲音,并沒有讓越前心情好起來,潮水般的疲憊重又湧上心頭,彌漫了全身。

他慢慢閉上眼,想要汲取一點不二身上的溫暖般向他靠去:“我知道,我知道……”

一雙手攬住他,将他拉入熟悉而溫暖的懷抱。越前沒有反抗,靜靜靠在不二胸前,擡起手,回抱住他。

不二提醒了我,每個人打網球的理由都不一樣。而越前你,對于網球,從來就沒有別的選擇吧?

比起別人,不二前輩要了解自己得多。可是,即便這樣,對于自己內心那種近乎恐懼的焦躁不安,他到底,又知道多少呢?

越前用力咬着牙,手指也越收越緊,緊緊抓住不二背後的衣服。

不二的手輕輕在他背後拍撫着,一下一下,耳邊是他和緩平穩的心跳聲。越前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不二前輩是個好人呢,可是……

他慢慢擡起頭:“不二前輩,我放棄網球的話,真的不要緊嗎?”

當真放棄了,別人會有什麽反應,不用想也知道。可是,你呢?你會怎麽看?

不二深深看着他,眼中滿是疼惜:“越前,別想太多,你只要問自己就好。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無論如何,不要讓自己将來後悔……”

越前垂下眼,後悔?怎樣才算是後悔?

“別這樣……”不二将他擁在懷裏,聲音輕柔憐惜,“別這樣,越前,不管你做出什麽選擇,無論有沒有網球,越前就是越前,我會陪着你,一直都會,陪着你。”

心底仿佛有個角落被擊潰了,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

還來不及感到安心,長久以來的委屈、氣惱就一并爆發了出來:“你什麽都不懂!”

心中怎麽也壓抑不住的燥怒讓越前狠狠推開不二:“我也知道就算去到全國大賽也沒有了對手,會很無聊,本以為會無所謂的,可是……可是……”

不二靜靜看着他,眼神溫柔沉靜。越前慢慢低下頭:“對不起,不二前輩,我不該對你發火。”

明知這不關前輩的事,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地想要将內心長久的不安焦躁在這個人面前發作出來。

不二笑了笑,将他重新擁入懷中,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沒關系,心裏舒服點了嗎?”

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任性無理,也不在乎你對我發脾氣,只要你,能夠好受一點。

自己虧欠這個人,也許,虧欠得很多很多。

越前閉上眼,用力抓緊了他的衣服:“實力不如人,所以輸了也沒什麽好說的,可看見水野加藤他們不甘心地哭,心裏也難過了起來。只是我煩的,不是這個……”

“不二前輩說,就算我放棄網球也無所謂,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不要放棄,不,或許該說,我是故意不去想,因為……因為……”越前咬緊牙關,嘲笑着自己,“因為,我完全不知道,放棄了網球,自己還能做什麽,會成為什麽樣子。很好笑是不是?沒有網球的越前龍馬是什麽樣,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從不願在他人面前示弱,從不願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無能的一面。所以,這樣無聊可笑的煩惱,這樣軟弱到極點的念頭,是死也說不出口的。

可為什麽,在這個人的面前,卻一點一點的,全都吐露了出來呢?

“龍馬……”輕輕的,溫柔的嘆息從頭頂傳來,不二的手指憐惜地碰觸輕撫着越前的臉龐,讓他慢慢擡起頭來。

為什麽?為什麽那雙蔚藍的眼睛裏,有着比自己還要痛苦的神情?越前一陣迷惘。不二撥開他的發絲,輕輕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一點一點,慢慢向下。

越前閉上眼,如雨般的吻不斷落在眼睑上,面頰上,輕柔溫存,小心翼翼。最後終于,落在雙唇上。

提不起一絲抗拒,那樣的溫柔,那樣的憐惜,全身如同漂浮在雲端,就在前一刻還将心裏占據得滿滿的煩惱迷惑,此刻也都盡數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越前遲疑地伸出手,回抱住不二,在那樣柔軟的溫存裏,一點一點的,沉溺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全身有點發冷。一睜開眼,不二安靜沉睡的面容近在眼前,床頭的燈還亮着,窗外依舊漆黑一片。自己似乎是在不二溫柔的擁抱安撫下,不知不覺睡着了。

雖然冷,卻不想動,不二前輩的懷裏,真的很溫暖。

心裏一片平靜,越前靜靜靠在不二懷裏,借助昏暗的燈光,端詳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越前對美醜的感覺只能用遲鈍二字來形容,對人更是如此,都不過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覺得,不二前輩是個很好看的人。此時此刻,離得這麽近地仔細端詳,也依舊覺得,不二前輩真的是個很漂亮很好看的人。

秀氣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白皙得毫無瑕疵的肌膚。越前好奇地伸出指尖摸了摸,觸手一片柔滑。每天吃那麽辣的東西,皮膚居然還是一顆小痘痘都沒有,好得讓媽媽和菜菜子表姐都羨慕,果然是非人類的味覺配上了非人類的體質。

指尖慢慢移到嘴唇上,薄薄的唇瓣,形狀完美,顏色是好看的淡紅,也許是白天總在笑的關系,就連睡着的現在,嘴角也微微上揚,不笑也帶了三分笑意。輕輕按了按,是與皮膚不一樣的柔軟觸感。

出神地凝視着那淡淡的薄紅,突然一陣沖動,越前悄悄撐起身,在他的嘴上偷偷親了一下。

蜻蜓點水的偷吻後,一陣燥熱襲上臉龐,就連耳根也在發熱,但不知為何,卻又非常的安心。

他重新躺下,往不二懷裏更深地鑽了進去,聽着規律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那暖暖的溫柔的氣息,慢慢閉上了眼睛。

“乞嗤!乞嗤!乞……乞嗤!”

噴嚏一個接一個,越前一邊揉着發癢的鼻子一邊在心裏後悔,果然還是應該蓋上被子的。

他一向是個健康的小孩,感冒是什麽滋味幾乎都忘光了。可再怎麽健康,大冬天的不蓋被睡覺,下場只是感冒已經是幸事了。

頭昏腦漲耳鳴目眩,特別是鼻子癢得噴嚏怎麽也止不住,偏偏無論打了多少個也依然半點不通氣,腦袋重得要掉下來的難受感覺讓他在心底第一千遍地詛咒自己的愚蠢。

“乞——乞嗤!!!”最後一個大大的噴嚏打出,兩管鼻水也跟着噴出來。吸吸鼻子,越前正想掏紙巾去擦,“咔嚓咔嚓!”一旁突然傳來按下快門的聲音,他猛力擡頭向聲音來源怒視,不二笑眯眯地放下相機:“越前,你這樣子很可愛哦!”

“你這混蛋!”越前氣得一腳向他踹去,不二嬉笑着閃過,抓住他的手:“鼻水要掉了哦!”

細心地替他擦拭幹淨,不二笑着用食指點點他的鼻頭:“好紅的鼻子,一個漂亮的胡蘿蔔呢!”

越前眼中兇光一閃,龇出小小閃亮的白牙“咔!”地一聲重重咬上去,好在不二手縮得快,才沒被咬中。

“你啊……”不二吓了一跳,看着他眼中四射的兇光,忍不住又笑了。

懶懶地踢了一會地上的落葉,看着不二依然興致勃勃沒半點收手的跡象,忍不住開了口:“不二前輩,該回去了吧?不然又會被大石前輩訓了。”

明明感冒了還不安分,他想偷溜出來也就算了,還非得拖自己一起出來,結果昨天被大石前輩抓住,訓得自己感冒症狀差點雪上加霜。今天再怎樣也不想再受一次那種要命的精神轟炸了。

“等一下等一下!”不二專心調整着光圈,注意力仍舊集中在手裏的相機上。

見不二一臉的全神貫注,越前忍不住翻個白眼:“攝影真這麽有趣嗎?”

“這個嘛……你過來看。”不二對他招招手。

好奇地湊到鏡頭前一看,眼睛突然睜大。

那是另一個世界。明明是随處可見,已經看膩了的景色,被那小小的四方鏡頭一過濾,竟然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深深淺淺,層次分明,陰暗天空下冬季裏蕭索黯淡的景致,竟也有了一種別樣蒼涼的美麗。

“很神奇吧?這就是我喜歡攝影的原因。”不二的聲音傳入耳內,越前回過頭看他:“所以,不二前輩才想成為攝影家嗎?”

“是啊,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它。”不二微微而笑。

越前沉默了一會:“那麽,網球呢?”

網球打得那麽好的你,不可能不喜歡它。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沒有選擇網球,而是想要以攝影做終身職業。

“也喜歡啊!”不二回答得很理所當然,“網球有網球的樂趣,我也從來都沒想過要放棄,只不過,不是作為職業,而只是一種興趣而已。”

職業……和興趣嗎?因為是這樣,因為已經做好了将來的打算,所以現在才能如此悠然自得,純粹地享受網球帶來的樂趣嗎?

可我,除了網球,什麽都不會,甚至連唯一會的網球,都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歡它。

“我……讨厭這樣……”緊緊咬住唇,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越前想,幸好有帽子擋住了臉。

“我讨厭這樣,除了網球,我什麽都不會……”

“這有什麽關系?”不二微笑着指指網球場方向,“除了網球其它什麽都不會的,那邊不是也有好幾個嗎?他們的網球甚至都沒越前打得好呢!”

“可是……可是……”

就算他們不會,可他們是,真正喜愛着網球的。

而,自己呢?

“越前,看着我,擡起頭,看着我。”沉默一會後,不二的聲音傳來,溫和中隐有強硬的意味。

越前茫然擡頭,不二微微彎腰,視線與他平視:“哪,越前,你現在才十四歲吧?能在這短短十多年裏,就将網球打得這樣好,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耗費一生的時間,能真正做好的也不過那麽一兩件事。所以,你不能對自己要求更多,否則遲早有一天,你會無法承受。”

什麽意思?越前無法理解。

不二微笑起來,揭開帽子揉揉他的頭發:“沒事的,越前,現在的我們還很年輕,說是小孩子也不為過。以後的時間還很長,不必心急,想做的事總會出現,到了那時再去思考也不遲。網球打還是不打,選擇權完全在你手裏,不管是誰,就算是南次郎伯父也無法幹涉,你不這麽認為嗎?”

是……這樣的嗎?越前茫然地擡起眼,看着不二。

将帽子重新戴到他頭上,又仔細地替他圍好圍巾,不二靜靜笑着,如水一般的溫柔:“我們走吧,該回去了。”

網球打還是不打,選擇全完全在你手裏。

也許,是這樣吧?雖然一直能感受到老爸對自己的期望,但他從來沒強迫過自己。如果真的不想打了,他應該也不會說什麽的。

只要,自己能下得了這個決心。

可是不打網球了,自己又能去做什麽呢?

時間還很長,不必心急,想做的事總會出現,到了那時再去思考也不遲。

也許,也許真的是自己太心急了。一旦對網球産生了懷疑,就連自己的整個過去,都全盤地開始懷疑了起來。想要快一點找到自己的定位,想要快一點能确認自己存在的價值,卻因為太心急,反而迷失了自己。

可是,又何必呢?自己才只十四歲,還有很多事不懂,還有很多東西沒有去體驗,所以,慢慢的,去一點一點發現,這樣就好了。

出神地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背影,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不二前輩,我可以抱着你嗎?”

“啊?”不二回頭,神情很是驚訝。

越前上前一步抱住他,将臉埋在他的懷裏:“只是這樣抱一下,嗯,一下就好……”

整整半年時間,堆積在心頭,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不安,在這樣溫暖的懷抱,這樣熟悉的氣息裏,一點一滴地,終于被化解掉了。

不二前輩,謝謝你告訴我的一切,謝謝你一直陪着我。所以,以後的日子,你可不可以也這樣,一直陪着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