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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誰來告訴我

越前不曾遭受過真正的失敗,雖然從小到大被自己的痞子父親打擊了無數次,但父親終究是父親。更何況,南次郎的目标是将越前培養成超越自己的網球手,他不可能真正去打擊自己兒子的自信,挫傷他的積極性。對越前的挑釁與捉弄,更多的是一種摻雜了孩子氣的玩鬧。

然而,在國中二年級的冬天,越前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麽叫無能為力。

與他自身的因素無關。正如加藤和水野所說,越前的實力在全國範圍內也是橫掃千軍,所向披靡。但個人的實力并不等同于青學網球部整體的實力,最後一球出界,一切大局已定的那一刻,坐在一旁選手席上的越前面無表情地壓低了帽子。

雖然一早知道在群雄逐鹿的關東地區,以青學今時今日的水平,想要取得選拔賽的出席資格,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萬萬沒想到會摔得這麽狠,這麽重。僅僅只是東京都地區預選賽的第二場,便阻止住了他們的腳步。

手冢交托給他支柱的任務,雖然越前并沒有很拿它當回事,可出于小孩子的好勝心,他也不想做得比手冢差。

然而現在的他,能做的全部都做了。賽場上對方不是偶然不是僥幸,自己的部員也沒有輕敵,更不是不努力,對方将他們擋在選拔賽大門外,徹底贏過他們的,是堂堂正正的實力。看着部員們的眼淚,那一瞬間,籠罩在越前全身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與面對父親時的挫敗感不同,那一刻,他真的只想丢下一切一走了之,說他軟弱也好逃避也好,他只是覺得,很累,很累了。

成為部長代表着什麽?榮耀?權利?不,在那些東西之上,還有更沉重的,責任。

直到真正站在了那個位置上,越前才了解了,為什麽手冢總是時時刻刻如弓弦一般繃得緊緊的,半點也無法放松。部員們每一次投來的信任的目光,都讓肩上的擔子,變得更加沉重。

因為有你在,所以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這一句話是莫大的贊譽,同樣也是莫大的負擔。支柱的含義,并不僅僅只是網球部的最強者,支柱所要支撐起的,是整個網球部的精神。

他是網球部的靠山,是網球部最後的王牌,只要有他在,大家就都可以安下心來。因為他的強大,可以庇護住所有人;因為有他在,所以輸也好贏也好,總會有希望,總能有挽回失敗的機會。

支柱是不能輸的。每個人都容許有輸的時候,惟獨他,不可以失敗,因為他的失敗,就代表了整個青學網球部的失敗。

這一點,對于實力已達到全國颠峰的越前來說,哪怕手冢也不會做得比他更好。然而越前心裏卻明白,相較于對網球抱有堅定信念的手冢,自己的精神層面,恰恰與實力成反比。對網球,對自身懷抱有疑惑,在精神上根本就不足以支撐整個網球部。

無論南次郎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對自己兒子有關網球的灌輸,是一種強制性的。将網球當作玩具,陪他打着玩,痞痞地挑釁兒子,引發他對自己的憤怒與不甘,全都是為了不讓越前對網球失去興趣,讓他繼續打下去。

從某方面來說,他的灌輸方式十分成功。對越前而言,打網球幾乎已經成了他的一種本能,一種已經溶進骨子裏的生活方式。在不二說出之前,越前甚至都不曾覺察到,自己是可以拒絕的。

然而,強制性的東西,勢必會引起反彈。而南次郎以自身為餌,誘發兒子打球熱情的方式,後果尤其嚴重。長久以來對父親過于執着的追趕,反倒将越前對網球這項運動本身的喜愛壓制到最低點,一旦真切意識到自己可以追上父親,超過父親後,對自己為什麽要打網球質疑,便鋪天蓋地席卷了他全身。

而越前又是個太過固執的孩子,什麽也不思考,就這麽遵循着慣性一直打下去,他,怎麽也做不到。

青學輸了,越前不是不難過,可他難過的是,哪怕比賽輸得那麽凄慘,他竟然也毫無感覺。每天與臭老頭的例行比賽時,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對網球的熱情正在迅速消退,甚至會有,就這樣也好,哪怕一輩子贏不了也無所謂的想法。

對這樣的自己,越前已經不止是不安了,惶恐懼怕潮水般一波波不斷沖擊着他心靈。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算了,這樣下去,自己到底,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

身為網球部教練的龍崎老師沒有給越前太多獨自煩惱的時間,執教多年經驗老到的她甚至在做父親的南次郎之前便察覺到了越前的不對勁,又正好接到手冢想讓越前參加高中部集訓的請求。她當機立斷徹底無視掉越前本人的意願,揪住那死小孩的脖子三下五除二打包後一腳踹上了開往集訓地點的汽車。

越前并沒有太多反抗,雖然他半點也不想參加這個集訓。但既來之則安之,兩年的相處,讓越前深刻體會到,對于龍崎老師愛的暴力教育,只要乖乖接受就好,別妄想去反抗。

無精打采地上車,無精打采地到了集訓地點,無精打采地放好東西,最後無精打采地站在網球場上。

還沒站穩腳跟,活潑潑的菊丸前輩就象貓一樣撲上來,“小不點小不點!”一邊大叫一邊摟着他抱着他。

這種感覺還真是久違了,越前努力站住腳,支撐着這個仍舊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個頭還多的前輩全身的重量,一邊漫不經心地聽着他叽叽呱呱說着什麽。仿佛又回到了一年級,可憐的自己每天都被菊丸前輩的飛撲熊抱壓制得死死的,而其他幾個無德學長則很沒良心地在一旁閑閑看好戲。

依然提不起勁的他就連敷衍都很沒精神,被他的心不在焉打敗的菊丸貓咪拖着尾巴回到大石飼主身邊,總算清淨下來的越前重新看向網球場內訓練的身影。

有種奇怪的感覺,看着手冢部長、大石前輩、菊丸前輩、乾前輩和不二前輩這些曾在同一個網球部相處了一年的學長們,不知為什麽就是有種奇妙的違和感,是因為安靜太多了嗎?

沒有桃前輩和海堂前輩的例行吵架聲,特別是少了河村前輩的“Burning——!”看着那些熟悉的臉孔,卻始終有種陌生的感覺。

是因為那一年的時光在自己的記憶中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嗎?又或許,是将近一年的隔閡,将彼此之間的距離拉遠了……

越前微微閉上眼,輕輕呼出一口氣。會有這種感覺的,只有自己吧?前輩們對待自己的态度一如從前,嚴肅的關切的纏人的手拿大杯蔬菜汁不懷好意的,沒有任何改變。

改變的,是自己。

不再有當時對待網球簡單執着的心;不再眼中滿滿的只有那一個目标;不再跌倒又爬起,對一切的苦都不以為意。

不再那樣的,相信自己。

難言的苦澀在心底擴散,緩緩彌漫全身,越前用力閉上了眼。

“在想什麽呢?”柔和的聲音傳來,他睜開眼,不二擔心的眼神出現在面前。

“不二前輩……”茫然地叫着他的名字,是啊,改變的,還有這個人啊!

越前慢慢垂下眼:“沒什麽,只是覺得安靜了好多……”

“說得是呢!”不二也順着他的目光看向網球場。

看着他的側臉,越前突然想起,河村前輩上高中後就當真不再打網球的事是他告訴自己的,也同樣是從他口裏聽說,河村前輩而今正在家裏跟父親努力學習做壽司。

那個時候他是怎麽說的?“對河村而言,網球只是青春時期的一種點綴。”

所以,才會放棄得那麽幹脆,毫不留戀吧?

對這個人,對不二前輩來說,應當也是一樣的吧?以攝影師為夢想的他,網球于他而言,大概也如同河村前輩一樣,只是一種點綴而已。所以努力了,盡興了,也就了無遺憾了。

可是,這樣的态度,這樣對待網球,自己卻是,永遠也做不到的啊!

因為自己,并沒有河村前輩或不二前輩那樣,比網球更重要的,能夠讓自己一輩子投入進去,燃起全部的熱情,希望能成為終身職業的,夢想。

他不知道,除了網球,世上還有什麽事物,能讓自己付出如此巨大的熱情與精力。

他甚至不知道,除了網球,自己還能做什麽。

很好笑是嗎?

可是,那是真的。

從學會走路開始,從還沒有任何記憶開始,手中就拿着網球拍的越前龍馬,只懂網球,只會網球。

越前苦澀地閉上眼,緊咬住牙關,過了好一會,重又睜開眼,看向一直默默陪在他身邊的不二:“不二前輩, 和我打一場吧?”

“我?不是手冢嗎?”不二有點吃驚。

越前微一搖頭,緊握住球拍,走向網球場。

有誰?有誰能來告訴我,除了網球,我還能做什麽?

有誰?有誰能來給我,一個将網球繼續打下去的理由?

不二是個很好的陪練對手,越前一直這麽覺得。無論自己是拿網球打着玩還是想用它發洩怒氣,不二都會以一種柔軟如海綿般的姿态承受并悄無聲息地化解,微笑着沒有任何怨言。因為他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現在想做什麽。

可是,他卻忽略了一旁還有其他人在觀看,特別是手冢部長,那個至今為止所見過的,對網球最為堅定執着的男人。

“不二!越前!你們在幹什麽?!”手冢嚴厲的呵斥聲突然響起,讓越前一怔,球從身邊漏了過去。

“你們把網球當作什麽了?網球不是你們洩憤的工具!”

那麽,網球到底是什麽?它是個什麽東西?

越前的手緊了又緊,心中莫名的火焰越燒越旺。突然将球拍狠狠一摔,沉着臉走出了網球場。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什麽地方,“小心!”驚叫聲讓他反射性地擡頭,一顆橘紅色的籃球正直直向他砸來。越前頭一偏手一伸,“啪”地一聲,将球截在手裏。

“你沒事吧?”附近球場上的男孩子跑過來兩三個,“抱歉,我們不是故意的。”

“沒什麽。”越前淡淡回答,一個男孩伸手正想拿球,越前身體比腦子反應得更快,手腕一轉,輕巧地避開了他。

看着他的動作,那個男孩臉上露出喜色:“你會打籃球?”

“嗯。”越前嗯了一聲,雖然不象網球那樣下過那麽多苦功,但籃球也是另一種他曾用過心的運動。

“一起來吧!”那個男孩與他年齡相仿,伸出大拇指向身後一比,“還差一個人,加上你正好能湊齊兩隊的人數。”

越前看向球場,那幾個少年很是高興地看着他,其中一個還在對他揮着手。他取下帽子塞進褲兜,将球在地上拍了兩下:“好的。”

身在美國的外公是個籃球迷。父親教會自己網球,外公就教了籃球。那個時候,在學校裏參加的也是籃球隊,因為實在受不了對網球日也打夜也打,家裏學校都不得安生。

運球過人,投籃,上籃,越前什麽也沒想,只是專注地投入到籃球這種運動帶給人的暢快感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起打籃球的男孩們一個個離去,球場上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擦了擦汗,後退幾步,目測一下球籃的距離和高度,突然沖刺高高躍起,試着做了一個扣籃動作,卻依然沒有成功。

場邊傳來拍掌的聲音,在他身後很快便追來,卻一直靜靜站在球場邊的不二看着他微微而笑:“真讓人吃驚,越前,沒想到你的籃球也打得那麽好。”

越前将球在地上拍了拍:“在美國的時候,學校裏我參加的本來就是籃球隊,網球的話,在家裏和老頭子打就夠了。”

是啊,除了網球,他還會打籃球,那麽倘若放棄網球,自己能否轉向籃球?

對于這樣的想法,越前只能苦笑。他了解自己,籃球比起網球,更不适合他。

越前的個性中有暴躁剛烈的一面,平時雖可以控制,可只要上了球場,受到那種氣氛感染,便會不知不覺發作出來。而籃球又不比網球,有太多的肢體接觸,一旦失控,只能更加地不可收拾。在美國時,他會被開除出籃球隊,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而更重要的是,籃球對他而言,僅僅只是對網球感到煩躁時的一個逃避場所,他從不曾對它投入過太多熱情,也半點都沒想過,要将籃球一直打下去。

慢慢回頭,看向不二。夕陽映照下,原本就色素淺淡的頭發折射出燦金光芒,不二沒有笑,沉默地看着自己。

這樣的不二,讓越前感到很陌生。他有點煩躁地呼出一口氣:“不用擔心,不二前輩,只是這次青學連都大賽第二輪都沒打過,輸得很沒面子,讓我有點心煩而已……”

沉默了一會,微微揚起嘴角,自嘲地笑了:“呿!真是被部長給騙了,沒想到做那什麽支柱是這麽累人的事……”

最後幾句是抱怨還是撒嬌,越前已經懶得去分辨了。這樣的話,這樣訴苦示弱一般的話,原本生性要強的他是怎麽也說不出口的。可是,也許是因為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場籃球,一直壓抑的心情放松了下來,在不二面前,這樣軟弱的話,也不知不覺說了出來。

眼前突然一黑,不二溫暖的掌心罩住了自己眼睛,帶有幾分細微顫抖的聲音傳入耳內:“……對不起……越前,對不起…………”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越前用力握緊雙手,可眼眶卻控制不住地發熱,酸澀的委屈潮水般一波波湧上心頭。

他只能咬緊牙關,讓眼淚不要掉下來,不要讓自己更軟弱,軟弱到自己都瞧不起的地步。

不二的手沒有移開,越前想,這樣很好。現在的表情,他不想給任何人看到。

“喂————!不二!越前!”遠遠的呼喚聲傳來,打破了籠罩在兩人四周,魔咒一般恍惚迷離的氣氛。

越前一驚,避開不二的手,戴上帽子遮住自己的表情:“不二前輩,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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