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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雲海之上 花開的聲音(番外)

“塵歸塵,土歸土……”

風中傳來牧師喃喃的祈禱聲,陽光出奇的燦爛,白色的雲彩高挂在藍天上,緩慢地變幻形狀。送葬的親人們在這死者永恒的沉眠之地,靜默無聲。

一鍬鍬泥土撒在黑色的棺木上,越前站在母親身邊,怔怔看着泥土将棺木的最後一角也覆蓋住,送走了外公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程。

外公,那個總是哈哈笑着用力抱自己,揉亂自己頭發的外公,就這麽走了嗎?

葬禮結束後,所有的人都回到外公生前居住的房子裏。越前悄悄從屋子裏溜出來,離開哭泣的人群,站在後院中。

籃球架還在,只是顯得殘舊了些。從外公入院到他去世,時間不過半個月,院子依然整潔,看不到多少雜草。

這兒的主人,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喂喂,小龍馬,來啊來啊!

越前猛然回頭,陽光晃花了他的眼,模糊的視線裏,似乎有個高大的身影一手拿着籃球,對他笑眯眯地招手。

眼睛用力眨了兩下,灑滿陽光的院子空空蕩蕩,只有牆角一個孤零零的籃球,固執地躺在草叢中。

越前恍恍惚惚走過去,慢慢拾起籃球,回過頭看着背光的籃球架。

舉起手,瞄準籃框,手臂微彎,輕輕一抛。

對對,小龍馬,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陽光從籃球架背後照射過來,刺入眼底。眩目的光暈中,隐約間仿佛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将小小的孩童頂在肩上,讓他一遍遍将籃球投進籃框裏。

球脫手而出,砰地一聲砸在籃框上,反彈回來。

砰咚砰咚……

空洞的彈跳聲回響在場地,橘紅色的球慢慢滾動,逐漸靜止。

越前用力按住眼睛,淚水靜靜地,無聲地流淌了下來。

外公下葬後的第三天,越前一家登上飛機,返回日本。

巨大的悲傷和十來天沒怎麽合眼的疲憊,讓媽媽累壞了,登上飛機沒多久,就靠在南次郎肩上沉沉睡了過去。

從機窗向外看去,下方是翻湧不息的茫茫雲海,往上是一望無際的夜空,深藍的幕布上,無數繁星閃耀。

機艙內的所有人,都漂浮在這天與雲之間。

倦意襲來,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越前慢慢閉上眼,陷入睡眠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座位上突然傳來的一陣強烈震動,讓他猛然驚醒。

還沒反應出發生了什麽事,飛機又是一陣搖晃,機艙內驚叫四起,機長的聲音從擴音器裏傳來:“各位乘客,各位乘客,飛機現在遇上一股強烈的上升氣流,請各位乘客不要驚慌,聽從附近的乘務人員指示……”

他的話還沒說完,機艙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四周的驚叫聲更大了。越前還來不及感到害怕,就被突然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別怕,龍馬,沒事的!沒事的!”

被強烈的震動驚醒的倫子,醒來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将自己的孩子攬進懷裏。越前有點難為情地正想掙開,飛機又是一陣搖晃,讓他一下使不上力,趴在了母親胸前。

抱着自己的手微微顫抖,在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仿佛随時都有可能會掉下去。越前悄悄擡起眼睛,媽媽的臉色雖然蒼白,神情卻依然鎮定。

越前垂下頭,一道微弱的光一閃而逝,正好映入他眼中。順着光芒看去,是媽媽手上的結婚戒指。

媽媽沒有攬住自己的手,正與另一只骨節分明,厚實寬大的手掌十指糾纏,緊緊交握。順着那只手向上看,平時總是嬉皮笑臉一副無賴樣的南次郎,此刻正帶着一臉堅定的神情,眼神溫柔而平靜,深深看着自己的妻子。

機艙再次上下搖晃震動,比前幾次還要來得劇烈,一旁已經有人開始哭了出來。

該不會,真的要墜落了吧?越前茫然地想。

死去的話,說不定就能見到外公了。越前并不覺得如何害怕,只是視線總停留在父親與母親交握的兩只手上,無法離開。

手指輕輕收緊,掌心中只有冰冷的空氣,就連心,也是一片空蕩。

越前微微閉上眼,茶色的發,蔚藍的眼,溫暖的柔和的笑,在心底一一浮現。

手掌突然狠狠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熟悉的人熟悉的笑化做無數鋼絲緊緊勒住心髒,那般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窗外。雲海不住翻騰,偶爾被撕開一道裂縫,露出下方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猶如張開的大口,随時會将自己,将飛機上的所有人,都吞噬無蹤。

如果飛機墜毀,如果生命就此停止,那麽,自己到底,希望握住誰的手呢?

飛機最終還是平安降落在了日本的機場,走出侯機廳,越前看向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陽。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在那三萬英尺的雲海上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夢。

回到家裏,長時間的飛行,再加上之前的葬禮種種事宜,倫子和南次郎都十分疲憊了,一到家便倒頭就睡。

雖然同樣疲倦,越前卻沒半點睡意,換好衣服後就出了門。

看着眼前來過無數次,已經很是熟悉的房子,越前出了好一會神,慢慢伸手按下門鈴。

開門的是不二由美子,看見他,由美子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親切的笑:“啊,越前君,好久不見。”

一邊進屋越前一邊問:“由美子姐姐,不二前輩呢?”看看屋外的天色,他又補了一句:“還沒放學嗎?”

現在這個時候,學校應該還在上課。

由美子皺了皺眉:“他啊,正在床上躺着呢!”

“咦?”越前一驚。

“真不知道他發了什麽瘋,臺風天居然跑出去,淋得全身濕透,還一身擦傷撞傷,一回來就發起了高燒。”由美子不滿地抱怨,“這不,已經在床上躺了四五天了。”

越前心髒猛然緊縮:“那他……”

由美子笑了一下:“不要緊,醫生說他年輕,體質又好,這幾天熱度已經降了下來,等過兩天燒徹底退了,就又可象往常一樣活蹦亂跳。”

越前咬着唇想了一會:“由美子姐姐,我可以上去看他嗎?”

“好啊,只是,他現在大概還在睡覺。”

進入不二的房間,越前心中又是一緊,怎麽會弄得這麽糟糕?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蒼白憔悴得簡直判若兩人。由于發燒脫水,嘴唇有點幹枯,除了臉頰由于發熱引起的些許不正常的紅暈外,皮膚慘白得讓人心驚,沒有一絲血色。

“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不懂得愛惜自己!”看着弟弟,由美子無奈地搖頭,拾起掉落在枕頭上的毛巾,在床邊的水盆裏浸了浸,擰幹後又敷在不二額頭上。

她回過頭抱歉地看着越前:“越前君,下去吧,一個病人實在沒什麽好看的。”

越前微一搖頭:“不了,我想陪着不二前輩。”

“那我就先下去了。”臨出房門時由美子又回頭叮囑,“有事的話叫我一聲,我就在下面。”

“好的。”越前心不在焉地點頭,專注地看着不二。

由美子下樓的聲音遠去,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越前慢慢走到床邊,手指輕輕碰了碰不二的臉:“不二前輩……不二前輩,怎麽會……弄成這樣子?”

記憶中的不二前輩總是笑着的,就算他偶爾會傻氣地看着自己發呆,又或無可奈何地苦着臉,可記憶中,他總是在笑的。

可此時此刻,他細長的眉毛緊緊蹙着,怎麽也放不開,仿佛在夢裏也遇上了什麽讓他傷心難過的事,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息灼燙得驚人。

他動了動,翻了個身,一只胳膊拿出被子外面。越前執起他的手,想放回被子裏,突然又遲疑了一下。

不二有着非常勻稱的雙手,修長的手指,就連指甲都很漂亮,修剪得十分整齊,手心和自己一樣,有着長年與網球拍做伴磨出的薄繭。

與額頭臉頰的高溫一樣,他的手指也異常的熱,特別是手心,熱得猶如火炭。

一根根分開手指,與他十指交叉,慢慢地扣緊,炙熱的溫度,從掌心一點一點傳來。

“不二前輩……”越前低聲叫他,不二沒有反應,依舊緊蹙着眉頭,沉眠在夢鄉裏。

越前輕輕撫摸着他臉頰上一道淺淺的擦傷,手指慢慢下移,來到他因為發燒,而異常紅潤的嘴唇上。

緩緩俯身,輕輕覆上他的雙唇,接觸到的部位不似以前那樣柔軟潤澤,顯得幹枯而灼熱。緊握住的手,也是那般的熱,灼燙的溫度,直直熨進了心底。

眼前的臉突然變得模糊,喉嚨仿佛被什麽哽住了,越前低下頭,緊咬住牙關,卻控制不住眼眶一陣陣的發熱。有溫暖的液體從眼中溢出,緩緩地,無聲地滑落。

“不二前輩……不二前輩……”輕輕地,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直到最後…………”

陽光斜斜照射在窗臺上的仙人掌,一抹淺淺的黃躍入越前眼簾。

他怔然回頭,小小的花朵在太陽光下,在仙人掌上,自由自在地舒展開它嫩黃的花瓣。

“它會開出很漂亮的花哦!我家的仙人掌開花的時候,越前來看吧!”

越前微笑起來,不二前輩,你家的仙人掌,真的開花了呢!

毛毛刺刺的球身上,伸出小小的花蕾,綻開淺黃色的花朵。柔嫩的花瓣在陽光的輕撫下,有着透明的質感,在風中輕輕搖曳,盡情舒展。

不知不覺走近窗臺,輕輕摸了摸小小的花朵,手指上傳來花瓣細膩柔軟的感覺,略帶一絲微涼。

越前仰起頭,閉上雙眼,溫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輕吻着他的面頰。

眼底是一片燦爛的金色,身體仿佛變得透明,太陽的暖意從裏到外,柔柔灑遍了他全身。

他聽見心底傳來畢畢剝剝的聲音,有什麽正在破土而出,一節節長大,在陽光下,在微風裏,盡情舒展開來。

“嘀嘀嘀嘀————!”

床上裹成一團的被子裏伸出一只手,在櫃子上摸索幾下,“啪!”對着盡職盡責的鬧鐘重重拍下去,讓它立刻變成了啞巴。

手縮回原處,墨綠發色的人兒嘴裏嘟嘟囔囔着,往被子更深處鑽了進去。

過了一會,仿佛想起了什麽,被子動了動,睡眼惺忪的腦袋鑽了出來,把鬧鐘拿到眼前一看——“啊————!!!”火速從床上蹦起,刷牙洗臉換衣服,提起背包噔噔噔跑下了樓。

“早上好,龍馬。”媽媽微笑着回過頭來,“今天是龍馬喜歡的日式早餐哦!”

看看牆上時鐘,越前砰地一聲坐到椅子裏,桌子另一邊的痞子和尚狀甚遺憾地嘆口氣:“真可惜,再遲一點我就可以吃雙份了。”

越前懶得理會他,快速把桌上東西通通掃蕩一空,媽媽拿着三瓶牛奶過來:“今天是龍馬上高中的第一天吧?來,牛奶!”

越前的臉登時垮下來,南次郎一眼瞄見,忍不住惡劣地笑了兩聲。

“龍馬,你真的打算在日本上完高中嗎?”看着兒子苦着臉把牛奶灌進肚子裏,倫子關心地問。

“嗯。”越前嗯了一聲,“媽媽覺得不好嗎?”

“不,我覺得這樣不錯。”倫子媽媽柔柔一笑,“只是你爸爸可能會有點遺憾吧?”

“沒什麽遺憾的,這小子還差得遠!”南次郎把臉埋在報紙裏,“個子不夠,力氣不足,還要過個兩三年才能有點看頭。早得很,還早得很呢!”

倫子媽媽沒有理會他,專注地看着兒子:“不過龍馬執意要在日本上完高中,是不是有什麽原因?”

“嗯!”越前微一點頭,“雖然我有我的理由,想在日本上完高中,但同樣的,我也一定會成為職業網球手,因為已經答應外公了。”

“龍馬……”倫子有些感動地看着他,南次郎埋在報紙裏嘀咕了一聲:“傻小子。”

“第一二年我會乖乖當個學生,但第三年,我想試着參加幾場職業比賽。”越前看向南次郎,“老爸,這樣可以吧?”

“你真要這樣做?”南次郎有點驚訝,“日本不比美國,這樣做你會很辛苦的。”

“沒什麽,既然決定了要踏入職業網壇,我也不想浪費時間。”越前淡淡道,“而且在這兩年裏,我會盡我的全力,打敗老爸的那一天,就是我踏入職業網壇的那一刻。”

“臭小子!”卷成一筒的報紙狠狠往他的腦袋上敲來,南次郎橫眉豎眼,“既然這樣,我叫你十年也進不了網壇,你還早得很呢!”

越前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正要說什麽,啪嗒一聲,報紙裏掉下一本雜志,泳裝美女擺着煽情的姿勢甜甜而笑。

“這個是……”倫子瞄過來,眼睛微微眯起。

“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南次郎吓出一身冷汗,慌慌張張地把雜志塞進衣服裏,“你看錯了!真的真的,你看錯了!”

“是————嗎?”倫子拖長了聲音,優雅地微笑起來。

看着親愛的老婆溫柔如水的笑,南次郎脊背直發涼,不自覺地向後退去,“哇啊——!”砰地一聲,從椅子上重重掉了下來。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大門外傳來桃城中氣十足的聲音:“喂——!越前!要遲到了哦!”

“我上學去了。”越前對着正熱鬧滾滾的兩人說了一聲,拎起背包,突然又回過頭來:“爸爸!”

“什……什什什什麽?”自打越前滿五歲之後頭一次聽見兒子這麽中規中矩地叫自己,南次郎差點掉了下巴。

“爸爸。”越前對他深深低下頭,“謝謝你教會了我網球。”

南次郎一下怔住,連倫子從他懷裏抽走了那本雜志都沒發覺。

“啊!敲鐘的時間到了!”他猛然站起,慌亂地向屋後跑去,只留下倫子看着他的背影無奈地搖頭微笑。

走出大門,桃城跨在自行車上笑着對他揚手:“喲!越前,現在我們又在同一個學校了!”

看着依然一頭朝天發,笑得大大咧咧的桃城,越前不禁也微微彎起唇角:“桃前輩,你一點都沒變呢!”

“沒變的是你吧?”桃城哈哈笑了起來,“我怎麽看你還是和我第一次順道來載你的時候差不多?越前,你真有長高嗎?”

“桃前輩!”被戳到痛處,越前一下黑了臉。沒心沒肝的桃子依然笑得猖狂,拍了拍後座:“上來吧,越前!估計你現在的體重也和以前沒兩樣,哈哈!”

越前磨着牙坐上自行車後座,突然陰陰一笑:“桃前輩,今年我們在同一個社團了,你說,到了明年,誰會是部長?”

“啊?不就是你嗎?和國中時一樣。”桃子想也沒想地回答,用力踩了幾下踏板,順着坡道滑下去。

“說起來真是讓人懷念啊!罰桃前輩跑圈的滋味,啊!還有蔬菜汁!”越前很是遺憾地嘆氣,“可惜要等到明年才能再次體會到了。”

自行車猛一晃,桃城差點摔倒,他急忙穩住車把,“越……越前,你……你不會那麽狠吧?”可憐的桃子苦下一張臉,“我那麽關照你,跑圈還無所謂,可那個蔬菜汁……”

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桃前輩,你再不快點我們就要遲到了,到時要面對的可是乾前輩的蔬菜汁哦!”

“哇啊啊啊——————!”桃城激靈靈打個冷顫,一聲慘叫,死命蹬起車輪來。

自行車從樹下掠過,一路櫻花紛落如雪。

越前拾起沾在肩頭的一片花瓣,微微擡頭,注視着明淨天空下猶如層疊的錦繡般的重重櫻花,粉紅潔白,雲霞般層層堆積在枝頭。

以前曾聽班上的女孩子說過,櫻花的花語是,生命。

所以,它們才會這樣開瘋了嗎?同時盛開同時凋落,仿佛要将積蓄了一冬的生命力在這短暫的花期全部爆發出來。輕輕的風無聲掠過,紛揚的花瓣就如漫天大雪,遮蔽了整個視線。

越前知道仙人掌的花語嗎?

是什麽?

嘻嘻,不告訴你,你自己猜。

越前微笑起來,想起那一天,在熱烈的陽光下,柔柔舒展開的,好似透明的嫩黃花瓣。

不二前輩,我是知道的,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

仙人掌的花語是:溫暖。

學校大門已經遙遙在望,桃城突然開口:“對了,越前,為了慶祝你進入青學高中部,大家決定今天放學後在河村前輩家的店裏舉行歡迎宴會,你可別偷跑,知道了嗎?”

“知道了。”越前随口應了一聲,視線緊緊集中在靠在校門口等待的,那個茶色頭發的身影上。

近了,近了,穿過紛飛的花瓣,看見他臉上熟悉的溫柔笑意,越前也輕輕地,從心底暖暖微笑了起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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