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公的病房在一樓，看着一條腿已經跨在窗臺上的老人，越前差點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外公……你……你想做什麽？”
老人吓了一跳，臉上露出糟糕了的神色，很慢地轉過頭，對着外孫谄媚地笑：“小龍馬，你來了啊，你的媽媽呢？”
“別叫我小龍馬！”越前沒好氣地說，上前想把老人拉到床上去，“你放心，媽媽一整夜都沒合眼，早上才睡着，最起碼要下午才起得來。”
“啊？啊？真的嗎？真的嗎？”老人嘟嘟囔囔地說，一手緊抓住窗臺，“別拉我！別拉我！我不要回床上去！”
“那你要幹什麽？”越前用力瞪他，“病人還想到處亂跑，給我回去躺着！”
“不要啊！”老人眼淚差點掉出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苦苦哀求，“求求你體諒我這個老人最後的心願，我只是想出去曬曬太陽而已，小龍馬，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越前無語地瞪他，這老頭，真的快死了嗎？
目光在病房裏掃視一圈，然後提來一把椅子往窗邊一放：“坐！”
外公狐疑地看着他：“小龍馬？你這是什麽意思？”
“太陽。”越前一指窗戶外面，“你不是說要曬的嗎？這裏就行了。”朝東的窗子，溫暖的陽光正好斜斜照射進來，灑落在他們身上。
老人的臉徹底跨下，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越前不為所動：“你要不要？不要的話我就去喊舅舅過來，到了下午媽媽也會來的。”
“我……我……好！”外公苦着一張臉，憤憤地坐下，嘴裏不停地嘀嘀咕咕，“可惡，長大了怎麽變得這麽不可愛，一點都不體諒老人的心情……我的……我的蘇珊，我的黛西，我的羅娜，我的瑪利亞……今天……我看不到你們了啊啊啊……”
說到傷心處，他甚至把臉埋在臂彎裏痛哭了起來。
這老頭在鬼扯什麽？越前滿心疑惑地看着他，什麽蘇珊黛西羅娜的，該不會是病糊塗了吧？
正這麽想着，外公突然擡起頭來，兩眼放出綠光：“啊啊啊————是海倫！她是這個醫院最漂亮的護士！我運氣太好了，前幾次去埋伏都沒看到她，沒想到今天不需要去那個地方就能看到了……啊啊！感謝上帝！”
我……我X的！
越前差點一頭撞在牆上，雖然以前就知道這老頭和自家老爸一樣，對看漂亮女人有特別癖好，可沒想到就算到了這地步，他還是死性不改。
“啊啊！你看，她的腿多麽直，修長渾圓，腳踝也那麽纖細，太完美了！”老頭一臉色相，哈喇子都快從嘴裏掉了出來，“還有還有，她的腰真細，前凸後翹，身材太迷人了……眼睛也水靈靈的，仿佛會說話一般……”
越前以絕大毅力控制自己不當場摔倒在地，一手扶着窗臺勉勉強強站穩：“我……我現在總算知道……你為什麽和那臭老頭那麽合得來了……一樣的色鬼！”
“不好色還算是男人嗎？”外公哈哈笑了起來，用力拍拍小外孫的背，“過來一起看吧！你運氣真好，看，這醫院最漂亮的幾個護士正好過來了，那個就是羅娜，她的皮膚最好，光滑細嫩，幾乎透明一樣……”
越前已經無力和他争辯了，眼神渙散地看着遠方。
老人口水飛飛地說了一大通，見他沒反應，奇怪地一回頭，心愛的小外孫正魂游天外，把他的苦心教導全當做了耳邊風，不禁很是委屈起來：“龍馬，你不喜歡那些女孩子嗎？”
“哎？啊……也不是……”越前一怔，含糊過去。
“漂亮的女孩子，是上帝給人間最好的禮物。身為男人，一定要懂得欣賞，欣賞女孩子千姿百态的美，各式各樣的風情……”外公又開始口水飛飛起來，對十四歲的小外孫大談特談這麽多年欣賞女人的心得。
越前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看着窗外來來往往的漂亮護士，說真的，沒什麽感覺。
對于特別美麗的人，他也會覺得漂亮，但也只是漂亮而已，就好象看見一朵花，一棵樹，看過了也就完了。至今為止，唯一能牽動他心緒的，只有那個人。
“也許……我比較喜歡男人吧……”他低聲地喃喃自語，慢慢垂下眼，怔然注視着地板上光與影的分界線。
不二前輩是男人，就算長得秀氣也是男人，無論長相還是舉止，沒有絲毫的女性化。
可是，自己覺得他，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比至今所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麗。
耳邊喋喋不休的聲音突然停了，越前奇怪地一擡頭，只見外公滿臉訝異地看着他：“龍馬，你剛剛……在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越前張開嘴，卻突然沒了聲音。
就算對這樣的事再怎麽滿不在乎，他也知道，男人喜歡男人，是常人眼中的異類。
“龍馬……唉……龍馬……”外公嘆了一聲，聲音溫和起來，“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什麽樣的？”
“外公……”越前不安地看着眼前滿頭白發的老人。
“不要緊。”老人拍了拍他的手，“外公活了這麽久，什麽沒見過？現在時日不多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心愛的小外孫，喜歡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越前沉默了一會，“他是個……很溫柔的人，溫柔得甚至有點傻氣。”慢慢地，輕輕地開口，不二對他的笑，不二為他做的一切，樁樁件件在眼前滑過，“他總是為我考慮，想着怎樣做才能對我最好，就算會讓自己為難，會讓自己傷心難過，也一直……都是這樣……只想着為我好，為我付出……可是……可是……”
用力咬着唇，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絞緊：“我卻感到害怕……因為我沒辦法為他做什麽，什麽都……”
臨走前最後一次見到的，不二那種怎麽也形容不出來的表情，再次浮現在眼前。
心髒的部位隐隐作痛，他深深吸了口氣：“我害怕，也許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傷心，會讓他難過……不，也許我……已經讓他傷心了……”
那樣的表情在眼前萦繞，反反複複不肯離去。有時會想，既然那個傻瓜不開竅，幹脆由自己主動好了。
可是，就是很氣啊，氣他的擅作主張，氣他的自以為是。
“……真是……麻煩啊……”默默聆聽的外公嘆了口氣。
“…………嗯……”越前輕輕應了一聲，猜測，懷疑，不安，迷惘，煩惱，全都是，喜歡上他之後才有的心情。
只是喜歡上一個人而已，為什麽會這麽的麻煩呢？
“我說的麻煩，是我沒想到，沒想到小龍馬的感情已經用得這麽深了。”外公微微笑了起來，溫柔地看着越前，“本來我想，如果龍馬只是一時迷惑的話，怎麽也要阻止你，可現在看來，這麽做是不可能了……”
“外公？”越前疑惑地看着他。
“龍馬，你喜歡那個人嗎？”外公溫和地問。
“…………喜歡。”越前沉默一會，用力點了一下頭。
對自己的感情，他從不懷疑。
“那麽，如果有必要，需要你為他付出，為他做出犧牲，你會不會做？”外公繼續問道。
“當然會了。”越前奇怪地看着他。為什麽不會？事實上，如果能為不二做什麽，他是求之不得。
“真是傻孩子！”外公笑了起來，“這樣就夠了，只要你有心疼對方，為對方着想的心情，無論将來變得怎樣，你擔心的事，都絕對不會發生。”
“外公？”越前眼中一片迷惘。
老人摸了摸他的頭：“其實我啊，是很不贊同龍馬喜歡上男人的。可是沒辦法了，龍馬已經這樣的愛上了他，而對方……聽龍馬講，應該也是愛着龍馬的吧？人生在世，能夠找到一個愛着自己，同樣自己也愛着他的人，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唉，就算有什麽不滿，也無所謂了，因為外公我啊，就是喜歡龍馬高高興興的樣子。”
“外公……”越前眼眶有些發熱。
自己是愛着不二前輩的嗎？可為什麽，我覺得還不足夠？
“嗳，龍馬，現在對你說這些，也許早了點。”老人慈祥地看着他，“可你要記住，愛并不是互相喜歡彼此欣賞就夠了，它還需要，相互支撐相互扶持。真愛上一個人，并不是你想從對方身上得到什麽，而是，你想為對方付出的時候。”
越前似懂非懂，因為自己想為不二前輩做什麽，所以外公才說，自己沒問題了嗎？
“還有，真正相愛的兩個人，會成為彼此的支柱。”外公摸摸他的頭，“在對方面前，你可以無所顧忌，可以盡情展露真實的自己。因為對方會接受你的一切，而你，也同樣會接受對方的一切。就如同……我和你外婆一樣。”
“外婆？”越前輕聲地問。在他兩歲的時候，外婆就去世了，除了相片上的婦人，他沒有關于外婆的任何印象。
老人微笑着，眼中是滿滿溫柔的緬懷：“我喜歡美人，我也曾見過許多美人，可是，能讓我放下心來安安心心欣賞各式各樣的美人，卻全是因為你外婆的緣故。如果說至今我所見過的美人是一路上的風景，那你外婆就是我腳下的大地。因為有她在，因為我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麽，生老病死，她都會愛我。她對我的感情，就是支持我一路前行的動力。她脾氣不好，也不是最漂亮的，可是，卻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徹底放下心，袒露出最真實的自己的人。”
越前看着老人溫柔而惆悵的神情，心底有莫名的情緒翻湧。
“外公……外公……”他輕聲地問老人，“外婆死的時候，你傷心嗎？”
“傷心啊！可是，又有點慶幸。”老人望向窗外，天很藍，風很輕，陽光透過樹葉，灑下班駁的光影，“因為留下的那一個總是更加難過的，我很慶幸，她先我一步走，不必體會這樣傷心的滋味，以及，這些年的寂寞。可是，總是想着，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她留在我身邊的時間，再長一點就好了……太短，太短了，始終都是……遺憾…………”
風從樹梢間穿過，樹葉嘩啦作響。
你不在我身邊，已有許多年，而我，也想了你這麽長時間……
叩叩。門口傳來敲門聲，回過頭，南次郎站在門旁：“喲！青少年，你在這兒啊！”
“南次郎啊！”外公眯起眼睛看他，“這些年來，你沒欺負我女兒吧？”
“我哪敢呢！”南次郎摸着頭一臉苦相，“您以前不也一直看見了嗎？都是她在欺負我啊！”
“哈哈！那就好。”老人笑了兩聲，“以後也別欺負她，否則我會從地下爬出來找你。”
南次郎嘿嘿苦笑，老人眼睛轉了兩圈：“其實啊，我對你這小子很不滿意呢！”
“啊？”南次郎奇怪地揚眉。
“因為你這小子，居然說退出網壇就退出網壇，我一直很想對人炫耀說我女兒眼光好，有個世界冠軍的女婿！”老人吹着胡子瞪他，“結果你這小子半途而廢，害我想炫耀都沒底氣！”
南次郎千年難得一見地露出赧色，“別這麽說嘛。”他拉過越前拍拍兒子的頭，“我現在不是正努力訓練您的外孫嗎？雖然沒世界冠軍的女婿，但有個世界冠軍的外孫不是更好嗎？”
“真的嗎？”老人精神一振，重新把越前拉到自己身邊，“龍馬，你不會象你那沒出息的老爸一樣半途而廢吧？外公很想見到你外婆的時候，告訴她我們有個世界冠軍的外孫呢！”
“我……會的……”眼睛一陣發熱，越前用力低下頭，“我會拿齊四個大滿貫，成為最強的世界冠軍，然後您就可以對別人炫耀，您有個世界第一的外孫。”
“那就好，那就好！我會在天上看着的哦！”老人哈哈笑了起來，突然又湊到他耳邊，“還有啊，記着要把龍馬喜歡的那個人也帶來給外公看看！如果他欺負你的話，外公就幫你狠狠教訓他！”
“……好……好的……”聲音不由自主哽咽，越前狠狠垂下頭，用力眨着眼睛，不讓淚水掉下來。
回到美國的第四天，越前在夢中被推醒，醫院傳來了病危的消息。
趕到醫院，外公的幾個子女都來了。看見他們趕來，舅舅對倫子點點頭：“進去吧，爸爸已經對所有人都告過別了。”
進入病房，醫生和護士站在一邊，外公身上插着各式各樣的管子，胸膛艱難地一起一伏，呼吸粗重短促，仿佛喘不過氣來，臉上青青白白，沒有一絲血色，眼神也黯淡無光。
“爸……”這些天幾乎沒有停止過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倫子顫抖着伸出手，想要碰碰自己的父親。
看見他們，老人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倫子啊，不哭不哭，乖乖倫子……”
“爸…………”倫子跪倒在床前，手指緊緊抓住床單，泣不成聲。南次郎輕撫着她的背，低聲安慰她。越前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一切，如在夢中。
老人重重喘了口氣，眼睛突然亮起來，看向南次郎：“南次郎，我的女兒……以後……就拜托給你了…………”
南次郎的臉上沒有絲毫平時痞裏痞氣的神色，他莊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握住倫子的手：“請您放心！”
老人欣慰地笑了一下，枯瘦的手顫顫巍巍伸向越前：“龍馬……龍馬……”
“外公……”越前茫茫然然地上前，握住外公冰涼的手。
“龍馬……前幾天說的話……其實，拿不拿得到世界冠軍無所謂……但重要的是，你要快快樂樂長大，健健康康成為大人，最後平平安安變成滿頭白發的老頭子……”老人聲音漸漸微弱，眼神也開始渙散，卻仍舊滿是慈愛地努力看着他，“記着要找個伴，偶爾吵吵嘴，每天都能開心地笑一笑，兩人一直相互扶持到最後……”
“龍馬，一直到老，你都要過得很幸福。”
那天夜裏，淩晨一時二十四分，外公去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