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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課間,喬明夏避開人群走到相隔一整條走廊的三班門口,對坐在第一排的女生說:“找楊奕洛,麻煩幫我喊一下他。”

女生正和隔了一條過道的閨蜜熱聊,笑靥如花地轉頭看見是他後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她略一思考,站起身不懷好意地朝後排睡覺的人吼,用整間教室乃至于監控裏都聽得見的尖銳聲量:

“楊奕洛!七班的小賤貨來找你,你是不是又欠了人家錢啊?”

教室裏沉默了瞬間,接着哄堂大笑,幾個男生推醒了楊奕洛,簇擁着他從後門出來。

他們個子都高,超過了一米八,喬明夏站在過道裏被他們團團圍住時有些局促。他想起自己要說的事,不太方便當着這麽多人講,嘴唇緊緊地抿起來。

楊奕洛見到他後就皺起了眉,旁邊男生捶他一拳:“夏夏怎麽又來找你了?”

楊奕洛不理會這句調侃,拽着喬明夏的胳膊,把他往樓梯角落拉。身後的起哄聲愈來愈高,夾雜着幾句幼稚卻難聽的打趣:

“楊奕洛,你又白嫖啦?”

“人家怎麽就賴上你了啊楊奕洛——”

喬明夏回頭看了一眼,有點愠怒,他們反而更加得意。

最初抓着楊奕洛的男生把手罩在嘴邊廣而告之:“楊奕洛,敢做就敢出錢,兩百塊,不至于拿不出吧!”

“操你媽!”楊奕洛背對着他豎個中指。

課間的學校到處都是吵鬧,喬明夏被楊奕洛按在門板上時甚至覺得安靜了挺好的。每個樓梯拐角都有個很小的雜物間用來存清掃工具,這地方是他們那群富家子弟的秘密基地,楊奕洛和後勤老師關系好,騙到鑰匙後自己配了一把。

然後他們的秘密就成了喬明夏的噩夢,他上次被幾個人反鎖在雜物間整整一節課,直到他們打完球才想起了這回事。

但他一點也不怕,直視楊奕洛時很冷靜:“你昨天說了今天給我錢。”

“操,那你也別到我班上來要啊!”楊奕洛暴躁地揉着頭發,離他很近,見喬明夏不吭聲,又哄他,“你都不知道他們怎麽說你——”

“我聽見了。”喬明夏打斷他,伸出手攤開,“給錢。”

楊奕洛的臉漲得通紅,不多時笑了,鼻尖幾乎湊到喬明夏眼底,暧昧地摸他的側腰:“幹什麽啊,我難道還和那些人一樣嗎?夏夏,你不是喜歡我嗎?”

喬明夏眼神閃爍了一下。

楊奕洛以為他屈服了,親了親喬明夏的臉:“乖,放學帶你去吃好吃的,一頓還不比二百塊多?你把錢給你媽,還不如我花在你身上呢。反正你媽跟個無底洞似的填不滿……別跟我鬧脾氣。”

喬明夏不語,楊奕洛又補充:“不是不想給你。”

說完,他為了證明什麽似的從褲兜裏掏出張皺巴巴的一百塊塞進喬明夏褲腰,卡在那裏,被白色的運動校服遮住了。

“這不是嗎?給你買點飲料喝。別給你媽啊,聽見沒?”

喬明夏突然一陣惡心。

但他得罪不起楊奕洛和他那群“朋友”,感覺腰被鈔票刮着,半晌,才在楊奕洛的目光中點了頭,說:“那我回去了。”

從走廊離開時身後還有充滿惡意的取笑,坐回位置,喬明夏喉嚨裏的惡心感更濃郁了。

他幹嘔兩聲,按住開始痛的胃部,喝了口水。

周圍沒人在意自己,喬明夏偷看一圈後才把楊奕洛給的錢拿出來,疊好後放進校服外套的兜裏。桌面放着做到一半的英語試卷,下節課要抽查,他剛才浪費了不少時間,看了眼教室後排的挂鐘還有五分鐘,趕緊奮筆疾書。

喬明夏寫了兩道閱讀,本來就安靜到近乎壓抑的教室猛然更加沉寂。

他不解地擡起頭,見英語老師突然提前進了教室。

她身後跟了個挺高的青年,所有人的視線片刻猶豫後都落到了他身上,那人習慣被注視了,毫不在意,背依舊挺得很直。

喬明夏隐約覺得這個人眼熟,但看了眼他考究的西裝後很快否定這念頭。

“都停一停。”胡湄說着,她挺了個大肚子,吐出幾個字就要喘氣,“今天開始我們班的英語課由這位新來的蘇老師給大家代課,一會兒他給大家講評試卷。”

教室裏小範圍地騷動,胡湄懷孕後一直沒有請假,眼看肚子越來越大也不找人代課。許多小道消息說她是舍不得那點錢,同學們倒是無所謂誰講課,但難免影響效率,這時終于來了代課老師,居然還是個年輕帥哥。

胡湄說完,護着肚子走了,留蘇老師站在講臺邊。

他笑了笑——那表情很溫和可親,但喬明夏見了總覺得他只在客套,并不真的想笑——轉身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工整的漢字。

“我的名字。”他說,“大家随意稱呼,只一點,不要叫哥。”

女生們低低地笑起來,當中夾雜了幾句零星的“蘇老師”。喬明夏看向那兩個字,目光突然短暫地和蘇老師碰在了一起。

高傲的,有點冷漠的眼神,他腦中“嗡”地一聲,記起來為什麽覺得熟悉。

昨天放學他和楊奕洛在後街巷子裏做完愛,對方守在門口,等他穿好了衣服。說謝謝的時候對方也這麽看他,但喬明夏把他的神态忘得差不多了。

原來他叫蘇河。

喬明夏一整節課都沒有擡頭,聽得迷迷糊糊的,墨水筆在試卷上亂畫。

從同學的反饋來看蘇河講題還不錯,比起胡湄每次只講舉手提問的題目,他每一道都會點到為止地提一遍知識點。遇到難度大的,蘇河就停下來把重要的知識點全部概括一次,确認這群高中生能聽懂為止。

他的板書是漂亮的花體字,說一口不賣弄不造作的美式英語,好像這是他的第二母語一樣流利。

都說有才華的人就算其貌不揚氣質也能加分,何況蘇河的外形比起其他老師着實鶴立雞群。他的眉眼很冷,藏在那副銀邊眼鏡後倒是沒那麽銳利,笑起來斯文,只是讓喬明夏覺得不太舒服。

就好像這一切都是他僞裝出來的合适模樣。

喬明夏的位置在第二排,他擡起頭時能看見蘇河撐着講臺邊緣的手,中指戴了枚低調的男士戒指,袖口卷起一點,露出閃爍的腕表。

也許蘇河能精準分辨出每一道正凝視他的視線,講到半截,他突然看了眼喬明夏,然後似笑非笑地一眨眼。

喬明夏慌張地裝作自己剛才并沒有看過他。

新老師和那群總愛欺負他的男生不一樣,看着可親得很,但喬明夏小獸般的直覺告訴他蘇河絕對不是和善的人。他像一個獵手,瞄準目标就志在必得。

太危險了。

這間教室的高中生們大部分還算單純,很容易被他吸引,下課後蘇河離開了教室,其他人居然難得地不把重點放在試卷和考試上開始讨論起他。大部分是女生在議論,聊他英俊非凡的臉,低沉性感的嗓音和優越的氣質。

喬明夏在這個班沒有朋友,他随便聽着,努力讓自己不去想蘇河那個眼神。

“不知道蘇老師有沒有談戀愛啊……”左邊的女生突然感慨。

幾聲八卦的嬌笑後,另一個女生說:“如果是蘇老師的話,師生戀也可以啊!帥到我願意為他堕胎——”

她說到一半驀地噤聲,喬明夏寫字的動作慢半拍,有只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戴戒指,腕表很閃。

“你是喬明夏?”

他點頭。

“跟我出來。”蘇河說,朝他彎了彎眼睛。

七班的教室在走廊最裏面,平時別的班都很少靠近,嫌他們是學校做慈善才能來念書的窮鬼,除了學習什麽都不會。在學校只有他們這種班的人才會規規矩矩穿全套校服,一眼就能看出畏縮自卑。

喬明夏在蘇河身後走到走廊,無形的界限隔開了他們和其他同學。他看一眼遠處,幾道不規矩的目光還在探頭探腦。

蘇河沒有立刻和他說話,掏出一個黑色搪瓷的打火機玩。他點亮又熄滅,這樣來回幾次後,終于問了喬明夏:“你昨天讓他做的時候有沒有戴套?”

他腦子蒙了一瞬,還沒回過味來徑直點了點頭。

蘇河好像對他很滿意,笑了——和在教室裏面對所有人的客套表情差很多,風流而輕佻——手裏的打火機掂了掂喬明夏的下颌。

即使沾了體溫也是涼的,喬明夏垂眸,發現那個打火機上嵌着一小粒鑽石。

“乖孩子。”蘇河摩挲着那枚碰過他的鑽石,“那他今天給你錢了嗎?”

喬明夏心跳逐漸快了,他不知道這個新來的老師要做什麽,半晌後才小聲“嗯”了一句,貼在校服外套兜裏的手握緊了那張鈔票,擔心蘇河下一秒會讓他交出來。

蘇河沒要他的錢,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喬明夏的頸間。

校服外套拉鏈拉到了最上面擋住所有記憶裏的痕跡,他什麽也沒找到。

但蘇河并不介意這個,他不着痕跡地将打火機塞進喬明夏的手掌心,指尖若有似無地一碰,帶着某種強烈暗示。

“給錢就行的話下午來辦公室找我。”

他說完,朝喬明夏揮揮空了的手:“進去吧,該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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