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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楊奕洛好像生氣了。

喬明夏想着,連續兩天晚自習結束都沒來找過他。雖然心裏長松了口氣,但他仍舊不安,害怕楊奕洛會做出什麽事。糟糕的情緒如影随形,直到小測結束,他還有點後怕,擔心有什麽突發狀況。

周五,英語晚修。

這時候最人心浮躁,連一向沉寂的七班都不時有說話聲。

喬明夏很快把作業寫完開始訂正試卷。因為楊奕洛不來煩他,蘇河也沒主動讓他去找出過夜,這些日子他過得格外舒坦,甚至有了一點正常高中生活的隐蔽滿足。

兩排之前,蘇河正在給一個女生講作文。

他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漏出一兩個詞聽得真切。女同學捂着兩頰,不知因為教室溫度太高還是害羞,皮膚泛起好看的粉紅。

她不時應着,腰越彎越低,幾乎要湊到蘇河身上。

喬明夏收回視線,從桌肚裏掏出手機看了眼,沒有未接來電和任何消息,心情又更好了些——方萍萍周末一般和小姐妹出去,不會找他的麻煩,喬明夏問過一次她去做什麽,對方置若罔聞,只讓小孩子別管。

從那以後,喬明夏也不管了。

他有時覺得楊奕洛說得挺對,為什麽要管他媽的死活,她活着還不如行屍走肉。

所以當時拒絕了蘇河要幫方萍萍找工作的說法。

喬明夏覺得她根本沒救,碰毒品的人,能有幾個會有好下場。他偶爾捂着被誤傷的地方被反鎖在家門外蹲着,會惡毒地想:她怎麽不去死?

死了就解脫了,不僅方萍萍會解脫,自己也解脫了。

喬明夏不想背着她的苦難,又沒法真正地放棄她——拖着個半死不活的人過日子,每個月那一點微薄生活費不夠方萍萍用,他自己的助學補貼還要全部上繳,不時面對放貸人上門追債,滿地針頭……

他有時想提醒方萍萍自己還不到十八,需要她養活,但想也知道如果方萍萍有一點為人父母的責任感,也不會變成瘾君子。

喬明夏無數次地起過念頭,報警檢舉有人吸毒,親手把他媽送進戒毒所。但是毒瘾發作痛哭流涕的時候,方萍萍口水眼淚糊了滿臉爬在地上抱住他的腿,不停地求他給一點藥,謾罵、錯亂的呻吟交疊在一起。

那場面太難看了,喬明夏心不夠硬,每次都屈服在這樣的精神淩辱下。

要不是沒錢、要不是太需要錢……

他手一頓,發現自己在試卷上畫出一道扭曲的紅線。

教室裏還是明亮的,只是夜色沉了。

臺上的女生問完了題目,戀戀不舍地對蘇河說“謝謝”,又看了他好幾眼,含羞帶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蘇河身邊短暫安靜,喬明夏眼睛一熱,抱着試卷三兩步走過去。

從半開的玻璃窗湧入一陣清風,帶着降溫後微涼的柔和,卷過第一排同學放在桌角上的練習冊,“嘩嘩”一陣響,很快又停了。

“怎麽?”蘇河反問的語氣是他做合格英語老師時的标準模板。

喬明夏攤開試卷,指了個被打了紅圈的改錯題。

最基本的定語從句,高考必考,他把那些可省略、可倒置用得滾瓜爛熟,但這張卷子上只有這裏寫錯了,要問的話也只能問這個——喬明夏只是想和蘇河說幾句話。

他在座位上快被同學們的死寂勒緊脖子無法呼吸,急于掙脫出來。

蘇河看了眼,身體往前坐了一點,拿過喬明夏手中的紅筆在他的錯題旁邊寫了個短句,壓着嗓音輕柔解釋這裏到底省略的是哪一個介詞。

說完,他眉眼一擡,帶着笑意無聲地詢問喬明夏聽懂了沒有。

喬明夏點點頭,拿回試卷,并沒有要回去的意思。他站在講臺邊伏着身體,握住紅筆寫了幾個字,再次把試卷推到蘇河面前。

左上角的空白裏,喬明夏字跡和他沒棱角似的性格不一樣,很鋒利。

“晚上可不可以去老師家?”

他也說不上為什麽突然想要擁抱蘇河,其實蘇河對他做的事和楊奕洛之流本質并無不同。可能因為蘇河表面功夫到位,讓他有了敢試探的膽子。

至少蘇河沒對他大聲說話,沒滿臉嫌棄,沒有一邊操他一邊罵他下賤。

喬明夏耳朵通紅,他少有主動的時候,生怕被蘇河拒絕後倒貼都貼不上他。

他做這些時把自己想得很輕浮,或多或少能安撫他的自尊心——反正都不要臉了還怕別人羞辱嗎?

喬明夏沒等來蘇河的回答,蘇河嘴角的笑意不散,從他手中抽出那支筆,在可以的“可”字上打了一個勾。

喬明夏一下子松了口氣,壓着心髒的石頭轟然粉身碎骨,他甚至眼睛裏都有了快樂的神色:今天不用回那個充滿絕望的家裏了,他有一間敞亮的卧室可以睡,還能和蘇河待在一起。這些想象令他放松,好像所有的壓力都轉瞬消失了。

他不知道怎麽表達,小聲說:“謝謝老師。”

蘇河一點頭,在講臺和身體之間的死角裏握了把喬明夏的手指。

晚自習上到九點十五分,下課鈴打響後外間走廊立刻開始狂歡般地吵鬧。七班與他們的快樂無緣,都自行收拾着書包,偶爾夾雜一兩句關于末班車的讨論。

蘇河第一時間抱起自己的作業本走出教室,喬明夏餘光看見,心裏一沉,連忙加快了自己收拾的速度。

他随便把幾本周末要寫的練習冊塞進書包就站起來,拉鏈敞着一半,空蕩蕩地抱在懷裏往外跑。他怕蘇河出爾反爾,那錯過了末班車他就沒法回家了,喬明夏沒有能夠打車的錢,他只能貼着蘇河,提醒今天晚上的事。

喬明夏很清楚地知道睡在一起大概率會做愛,但發出邀請他就沒想過撤回。

走廊上,那些背名牌書包的學生正三五成群地聊天往外走,他們無視校規,手中打火機一動一動,還算收斂,沒在教學區就抽煙。

喬明夏一眼發現混在隊伍當中的楊奕洛,他們的視線碰在一起,楊奕洛皺起眉,卻沒有像以前一樣走過來抓小動物似的抓住他。楊奕洛有點反常,喬明夏卻也不往他身邊湊,躲過楊奕洛的注視埋着頭往樓下沖。

他抵達辦公室外,蘇河正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喬明夏跟在蘇河身後,他們保持着五六米遠的安全距離,沒人會去懷疑他們在往同一個方向走。擁擠的人流并不能隔開他們,喬明夏一直跟他到小區外。

物業需要門禁卡才能進入,蘇河停下腳步,沒回頭,向他伸出一只手。

這天晚上沒有月亮,海風灌滿了樹葉間或大或小的縫隙。路燈的光是銀白色的,灑在石子路上,像一塊打碎的玻璃被太陽曬成缤紛的影子。

喬明夏心口跳得厲害,有點痛,腳步輕飄飄地跑過去。

他抓住蘇河的手,仿佛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蘇河把門禁卡遞給喬明夏讓他去刷,走進大門後,喬明夏想還給蘇河卻被拒絕了。

“你拿着吧。”蘇河說,“以後午休可以來這邊。門鎖是指紋的,一會兒錄進去就行。午休我多半不在,兩間客房你随便選。”

喬明夏的理智一塌糊塗,他似乎只會說“好”和“謝謝”,把蘇河逗笑了。

蘇河捏了把他的手:“怎麽很怕我的樣子?”

喬明夏說沒有,他們走進電梯,蘇河教他用門禁卡刷樓層。小高層,要上去時間有限,喬明夏看蘇河認真研究電梯按鈕的神情,突然吻上了他。

他想告訴蘇河沒有在怕,但又說不出“喜歡”。

蘇河比他高大半個頭,他要稍微踮腳才能攀住蘇河的肩膀。

因為吹風,蘇河的唇比上次接吻的時候涼一點。他很快抱住喬明夏後腰,任由喬明夏又吸又舔,他的口活都比吻技好,感覺得出很少同人接吻,蘇河伸舌頭勾住他時喬明夏像吓了一跳似的後腰都縮了縮。

不折不扣的深吻,喬明夏喘不上氣又不會呼吸,“嗚嗚”地呻吟着。

蘇河捏着他的鼻子壞心阻攔,讓他被迫張開了嘴。一點空氣漏進去,喬明夏猝不及防,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睛濕了一片。

電梯打開,玄關的感應燈也随之亮起。

蘇河牽着他的手一直沒放,這時替他拿出拖鞋,壞笑着靠在門框,腳尖踩着喬明夏的白襪子輕輕一按:“其實我不太喜歡主動的。”

喬明夏的動作僵住,以為蘇河被他冒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不過沒關系,你很可愛。”蘇河說,刮了一把他小巧的鼻尖,“今天我們喝點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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