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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喬明夏的家庭比起蘇河當然不能相稱,不過父親是體制內的教師,方萍萍年輕的時候在工廠也算小領導,沒有缺衣少穿過。

小學時寫的第一篇日記是“我的家人”。

喬明夏寫:爸爸,媽媽,姐姐,還有我。

他和姐姐喬明思是雙胞胎,但長得并不像,性格也大相徑庭。比起過于沉默內斂的喬明夏,喬明思個性活潑,見誰都笑,跟左鄰右舍打招呼時大方開朗惹人喜歡。別家或許會重男輕女,可放在他家,喬明思真正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她學芭蕾,學電子琴,逢年過節表演節目一點不怯場。父母喜歡她,親戚和長輩也更覺得她可愛。

家裏人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喬明思更像個小公主,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在幼兒園老師會選她做六一節目的領舞,鄰居阿姨每次買糖都會給她一份,樓下的大哥哥領她去兒童樂園,和她一起玩搖搖車,連小區裏喝茶談天的退休老人們談論起她都是不吝贊美,“這個小姑娘,有出息。”

喬明思像一枚花骨朵,還沒到盛開的年紀已經看得見未來的嬌豔欲滴。

可惜太惹眼有時帶來的不一定是好事。

十一歲那年,他們即将度過小學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兒童節。游園活動是早就布置好的,第二天的節目裏喬明夏慣例是領舞。

那天喬明夏放學去排練廳時,喬明思讓他自己先回家去。她這樣也不是第一次了,校門口的公交車站就能坐到離家只有七八百米的地方,中途不用換線。喬明夏沒想太多,答應了,喬明思還給他塞了個學校發的果凍糖。

他回家了。

但喬明思再也沒回家。

當晚老爸就報了案,派出所調出學校附近的監控,顯示大約六點時喬明思出了校門,但她一反常态,沒去搭公交車,走了一條學校邊的死胡同。監控調到盡頭,沒有出現過什麽可疑的人,也沒人操控她。

喬明思就這樣消失了。

和喬明思一起消失的是和睦友愛的小家。

老爸變得易怒,抽煙抽得更厲害。剛開始幾周他還會每晚和方萍萍一起去找喬明思,到後來報警、尋人啓事所有的方法都試過,猶如大海撈針杳無音訊。

老爸一點辦法也沒有,把怒氣全撒在了沒管教好女兒的方萍萍身上。喬明夏那時整天被父母吵架、互相毆打的尖叫與謾罵打擾,後來甚至能心平氣和地任由他們彼此唾棄而自己在旁邊寫作業。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不到一年,老爸和方萍萍離了婚。他傷心欲絕,徑直離開了西城,連同老爸那邊的親戚也不再和他們母子來往。

方萍萍的心理徹底崩潰,她沒法反抗前夫,只能朝喬明夏發洩。

他聽得最多的就是“你等一下她你姐姐就不會走掉”和“怎麽失蹤的不是你”,但喬明夏心想自己可能太冷血了,喬明思的走失沒給他帶來過任何觸動——他本來也不喜歡喬明思。

大人覺得喬明思單純可愛,他卻知道姐姐有多狡猾。

她會威逼利誘自己替她寫作業,在他面前把零食和糖故意吃得很大聲。喬明夏從不告狀,因為知道告狀也沒人信。

到後來喬明思的課業全扔給喬明夏,考試考不好也怪他不給自己打小抄。

她走了,喬明夏某種可怕的直覺在暗示:她是自己要走。

但木已成舟後喬明夏松了一口氣,感覺某座大山終于消失,從今往後他都不必再提心吊膽——至于為什麽,他那時年紀小,想不通。

方萍萍罵他打他,喬明夏都不難受。他按時上學,放學就留在學校直到天黑了才坐末班車回家,倒頭就睡,不和方萍萍交談。

等初中上到一半方萍萍染了毒瘾,賣房賣東西,工作也丢了,帶着他搬進了現在這地方。每個月低保不夠她揮霍,她連找過好幾分工作都因為毒瘾沒做得下去,喬明夏只好在課餘時間揾工,收入上繳,很快就沒了。

未滿十六歲時,方萍萍為了貪那一點助學補貼把他送入西高,在那一刻喬明夏才發現,或許她那句歇斯底裏的“怎麽失蹤的不是你”是發自內心。

他只想熬過高中三年考一所大學,貸款也好打工也好,掙夠學費然後離開西城再不回來。

入學西高至今,他沒有夢見過喬明思一次。

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方萍萍難得地清醒,要給他煮長壽面。

喬明夏沒拂她的好意笑着同意了,這笑容不知讓她想到什麽愣了很久,才慢慢地去煮面。卧了雞蛋,方萍萍看他吃完,才搖擺着出門去。

可能是打牌,可能又去和那群毒友鬼混,喬明夏自己收拾完坐到了小沙發上。

沙發的彈簧基本壞掉了,是方萍萍從廢舊物品回收的阿叔那兒撿來的。本來那個阿叔對方萍萍有意思,發現她間歇性不太正常後打消了一起過日子的念頭,但他偶爾關照喬明夏,算這一片對他們母子好的唯一的人。

喬明夏坐了會兒,門外有人敲,問他:“喬喬在嗎?”

來的是收廢品的阿叔,搓了搓洗得很舊的汗衫,解釋了來意後讓開身後的中年男人——穿警服,手裏拿着一個檔案袋。

喬明夏一怔:“是你?”

“好久不見。”民警勉強地對他笑了笑,“你媽媽不在嗎?”

他是當年辦喬明思走失案和家裏人對接過的民警,不知通過什麽途徑找到了喬明夏現在的地方。喬明夏不想讓他進門,等阿叔走後,和他前後腳出了家門。

前一天晚上,他夢見了喬明思,只是個模糊的影子……

他以為這是十八歲即将到來的回憶殺,畢竟他和喬明思一起親密無間地相處過十個月,就算後來他再不喜歡喬明思,她始終是自己的姐姐。

但這個突然出現的民警讓喬明夏驀地警覺,眼皮開始狂跳。

民警選了家涼茶店和他坐,給喬明夏要了一份綠豆湯。

他拿出檔案袋裏的一張相片,按在桌上,推到喬明夏面前。

後來數十年內,喬明夏都記得在當下他腦子裏“嗡”的一聲有多劇烈,他捂住了嘴,掐住自己的手才沒當場叫出來。

“去年……破獲的,但找到已經不太清醒了。醫院裏住了幾個月,沒救得回來。”民警抱歉地說,“我想着……好歹這麽多年了,給家裏人說聲,也算有個交代。哎,你姐姐……你姐姐小時候很漂亮的。”

那張照片裏的喬明思瘦得皮包骨,還是少女的年紀,當年含苞待放的嬌豔卻半點都沒剩下。她看着鏡頭,大眼睛裏全是麻木。

當天晚上,喬明夏在小賣部的電視裏看見了那條新聞。

鄰省破獲一場拐賣婦女兒童的案件,喬明思被打了馬賽克躺在醫院裏,作為無辜的受害者案例。旁白公式化地介紹:被拐賣時只有11歲,迄今七年。

民警說,“因為過早生育……後遺症,她身體太虛弱了。”

喬明夏站在當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渾渾噩噩地拿着那張相片回到家,想了半晌,将它藏進了書包深處,不讓方萍萍知道。喬明夏篤定現在的方萍萍經受不起任何刺激,何況是這麽大的事。

翌日周末,喬明夏睡醒時方萍萍還沒回家。

他收拾好自己,手機上,一條未讀消息靜靜地躺着:淩晨過一分,蘇河給他發的“生日快樂”,喬明夏睡過頭了沒有及時回。

他一晚上都在和喬明思有關的夢境裏沉淪,他一會兒是自己,一會兒是受傷的姐姐,渾身都痛。喬明夏從來沒有這麽劇烈地感覺過他和喬明思是雙胞胎,她的痛苦像全部轉嫁給了自己,噩夢與尖叫,他好不容易才醒來。

蘇河的信息只有四個字,喬明夏捂着手機坐在床邊,眼睛酸澀。

他很想給蘇河傾訴,可這些事大約蘇河聽了也會忘記,太難過了,他不想蘇河因為這些對自己有什麽看法。

他和蘇河最多只有一年,無論喬明夏上不上大學,他畢業就會離開蘇河。

想來想去,發出的最終只有“謝謝老師”。

門被不耐煩地敲響了,喬明夏猜可能是方萍萍終于知道回家。他把手機藏起來,書包扔到床底,從鏡子裏看自己的臉,沒發現任何異常後才去了玄關。

不是方萍萍。

幾個男人堵在狹窄的走廊裏,為首的男人彬彬有禮地朝他笑了笑。

“你好,請問是方女士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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