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喬明夏的生日其實在初冬,與夏天無關。
好在西城的夏天很長。
冷氣充盈的商場裏喬明夏拉着蘇河的手,吃蘇河給他買的巧克力甜筒。那家店開在中庭,他們經過時看見很多人排隊蘇河就說給他買一個試試,巧克力的味道很濃,有點發苦,回味卻是甜的。
和那顆大白兔奶糖、街邊的酸奶一樣,是蘇河給他的甜。
蘇河很久不逛商場了,喬明夏來這種地方時大部分也就蜷在B1打工。兩邊的陌生相加,就成了一點新奇的體驗。
那些裝修或華麗或極簡的店鋪一間間逛過去,不進門,在櫥窗外看都顯得有趣。
蘇河本意給喬明夏選生日禮物,但對方不要,就陪他把這間商場逛了個遍。服裝和首飾喬明夏不怎麽感興趣,倒是在電玩城待了半個小時,他想玩投籃機,自己玩不好,浪費了不少游戲幣。
臨近飯點了,他們坐在一家餐廳裏,靠內的卡座,一方小桌,光線迷離而暧昧。
喬明夏托着下巴看向對面的蘇河。他還和早晨那樣清爽,微微向後靠在仿藤編的椅子裏,手中拿着一份菜單。
周圍人來人往,越過上座率稀疏的餐桌和整面玻璃窗,可以看見拎着購物袋的雍容的女人、西裝筆挺行色匆匆的男人,偶爾有幾個成群結隊妝容青澀的女學生,對着餐廳放在門口的菜單和今日特價猶豫。
吵嚷近在咫尺,喬明夏毫無知覺,只看蘇河。
他們在一起吃飯時向來是蘇河做主,而他瞥了眼菜單就決定不給喬明夏看。
招牌的鵝肝是必須嘗的,從前菜開始一整套搭配已經全部做好,點生蚝盤配菜的時候蘇河選了白葡萄酒和魚子醬。
蘇河晚上不習慣吃太多,考慮到小孩的口味可能更喜歡大魚大肉,最後單獨給喬明夏要了個澳洲和牛,甜點配木糠蛋糕。
這家餐廳的味道比不上蘇河以前吃過的地方,但氣氛很好,菜品的新鮮程度也湊合。喬明夏對着生蚝的搭配困惑了一陣,被他哄着喝了口白葡萄酒,又皺起五官,說不好喝,說他壞蛋。
蘇河欣然接受,幫他弄好後又讓喬明夏嘗了一個:“在西城不至于第一次吃生蚝吧?”
“沒有。”喬明夏說,細白的手指玩金屬餐具時倒映出了影子,“但是以前沒機會吃這種……這是法國菜嗎?”
蘇河知道他的情況,擦了把手:“喜歡的話下次我們去另外一家。”
喬明夏點了點頭,他一下午都像做了場美夢,對蘇河再也沒有以前那種總會帶上一些的畏縮感:“你是不是就喜歡撿高級餐廳吃?”
蘇河被他不加稱呼的直接逗笑了:“哪有,在美國時也經常炸雞薯條三明治。”
說完正好上了牛扒,蘇河幫他切成小塊。
到最後的甜點時間他們已經從面對面的位置成了挨着坐,卡座的沙發不算寬敞,桌子底下,蘇河握着他的大腿,從膝蓋摸到了腿根。
“今天開心嗎?”蘇河問,還剩一點酒的杯底裏看見喬明夏的笑容。
“開心啊。”
“真乖。”蘇河笑着,“這周末你生日,我那天剛好家裏有點事要處理,沒法陪你過。今天先提前過了——開心就好。”
生日,聽到這個詞時喬明夏黯然了一瞬,很快再次展露笑容:“謝謝哥。”
剛吃過蛋糕,喬明夏的唇邊剩一點可可粉,他自己知道,故意不擦,要讓蘇河來親,噘着嘴往他眼底湊。
蘇河的手指擡到一半變了主意,小聲說了句:“寶貝學壞了。”
暖橙色的燈只在他們頭頂照亮了半圈,再往遠一點的地方都沉入了黑暗。這像一個燈塔,或者一束聚光,話劇舞臺的最終幕,一張沙發,薄片似的桌子上什麽也不放,就等他們接最後一個吻。
蘇河輕輕舔掉微苦的可可粉,嘴唇往旁邊準确地吻住了喬明夏。那點苦迅速在他們的唇舌間融化,奶油和餅幹粉也不算太甜。
喬明夏的手機在這時突兀地響起了。
他像被十二點喚醒的辛德瑞拉,驚慌失措地從褲兜裏拿出來。看見上面的來電提示,喬明夏喉嚨發堵,想了想,按了挂斷。
蘇河沒有看他手機的習慣,問:“怎麽了?”
“我可能……”喬明夏的表情變得苦澀,從夢裏醒來了,“我得回家去。”
他們下午的時候說過晚上回蘇河那兒,第二天如果喬明夏願意去學校就去,不肯的話反正書包都在,就蹲蘇河的房子裏寫作業也可以。這會兒他變卦,蘇河感覺和那通電話有關,卻不好多問什麽。
“那我送你回去吧,天已經黑了。”蘇河站起身,把喬明夏的書包也拿起來。
喬明夏準備了很多種解釋的反感都沒用上,感激地說句謝謝。蘇河打電話叫已經等了一會兒的司機,他喝過酒,不方便開車。
王經理把洗好的喬明夏的校服送到停車場,對他們說晚安。
這更如同宣布他的美好下午就此破碎。
喬明夏拿着那個紙袋鑽進了車子的後排,蘇河挨着他坐,握住他的手。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柏油馬路上,燈光變幻,CBD是一顆彗星,長長尾巴的光由周圍的燈構成,沒有那麽亮,再往外走,連亮光也沒有了,一切都頹靡而灰敗。
蘇河一路沒和他說話,也不問他,喬明夏放松之餘又忐忑。
他很怕蘇河要送他到家門口,可他不肯讓蘇河去。
路越來越窄,司機保持不疾不徐的速度依然開得穩當。喬明夏已經不去看蘇河了,他甚至想換下這身新衣服,然後将屬于他的舞會抛在腦後。
奔馳停在路口,司機點亮車廂內的燈後半個字也沒說就下車,站到另一邊的樹下。
“要我送你回家裏嗎?”蘇河的問句打碎了平靜。
喬明夏連忙搖頭:“很近了,我自己回去……裏面挺亂的,老師就不要去好不好?”
不知不覺恢複了在學校的稱呼,蘇河見他小心又不安,想摸一摸喬明夏的耳朵。他這麽做了,挺依賴地在他掌心捏指根處的一層薄繭。
“好。”蘇河體貼地點頭,“你遇到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喬明夏如蒙大赦,趕緊說謝謝。
蘇河最後說:“我喜歡對你好,所以別覺得拜托我幫忙是麻煩。”
他這話隐晦地提醒着什麽,可惜喬明夏心情太亂,沒有去猜。
站在路邊,喬明夏等那輛奔馳的尾燈都消失在轉角,才背過身,往黑暗裏走。他的校服被胡亂塞進書包,一身衣服仍然和漆黑的街道格格不入。
路口的燈要壞不壞地閃爍,牆角有一年四季都不會幹的積水,發臭發黑。
喬明夏躲過那裏,蘇河給他新買的鞋子踩上這條街都讓他心驚肉跳。他路過了亮着媚俗霓虹燈的按摩店,一間門臉狹窄的小超市,拐進縱橫交錯的巷子裏。不時傳來謾罵和很大聲的電視劇對白,喬明夏聽得心煩,越發恨起了方萍萍。
晚上方萍萍給他打電話,多半是清醒了,可她的清醒只會讓喬明夏更難堪。
她清醒時會愧疚,會哭着想念從前圓滿的一家四口,加倍地對喬明夏好。但如果喬明夏表現出一點不滿,她哭得更厲害,還開始嚴厲地數落他不知好歹。
甚至不如吸了毒神志不清的時候。
喬明夏的住處在城中村,租的房,是個很小的一室一廳,他開門時,房間裏傳來方萍萍放的粵語金曲。她跟着唱,破鑼似的嗓子刮在喬明夏身上,刀割一樣疼。
置物櫃頂放着他媽當寶貝的相框,但四個人只剩下三個看得見臉,摟着方萍萍肩膀的男人被她用黑筆塗得面目全非。
喬明夏和相片裏的他們對視片刻後,臉上憎惡更甚。
他睡的地方就是沙發靠近陽臺那裏隔出來的一張鋼絲床,拉上蚊帳而已,沒有隐私。
喬明夏沒驚動唱歌的方萍萍,他躲進蚊帳裏,發洩般脫掉了蘇河買的衣服換上扔在枕頭邊揉皺的T恤。有點小了,他拉了拉衣角,又穿上一條短褲。
家裏照明很差,方萍萍眼睛也不好,看不清他的腿和鎖骨處蘇河弄的吻痕。
做完這一切,喬明夏又把新衣服藏在了床底,和蘇河給他的那只手表一起放着。他走到那間卧室外,面無表情地說:“我回來了。”
方萍萍正在绾頭發,扭頭看他時笑得很燦爛:“怎麽今天這麽晚呀?”
喬明夏随口搪塞她是自習拖堂。
方萍萍對他的謊言深信不疑,她殷勤地站起來:“夏夏,媽媽給你做了雲吞。今天那個老板給了幾只蝦,還不錯啊,想着你是不是好久沒吃了……你小時候最愛吃媽媽做的雲吞,對不對?媽媽給你煮——”
她颠三倒四地往廚房走,喬明夏站在原地,剛吃進去的蛋糕甜膩還留在喉嚨口,混合着家裏一股腐爛的陳舊的味道讓他想嘔吐。
喬明夏眼眶幹澀,到底沒哭。
他看向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方萍萍又瘦了,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她可能心與靈魂也早不在了,有時喬明夏會想,她是不是也很願意去死卻又沒勇氣?
喬明夏走進廚房,接過了方萍萍的活:“我自己來吧,媽。”
收音機裏發出踩雪的聲響,把流暢的旋律打了個結。方萍萍嘟囔着“怎麽回事哦”回去房間,竈臺上,一簇藍色的火焰被他打了好幾次才顫巍巍地點燃。
喬明夏蹲下身,抱着自己時忍了一路的眼淚終于滴在膝蓋上。
他好想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