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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一,七班的四五節是英語連堂。

運動會開完緊接雙休日,高三難得地懈怠了幾天,重新恢複課堂秩序時所有人都滿臉困頓。蘇河走進教室時,前面五排都整整齊齊地趴在桌上打盹。

他提早兩分鐘到的,前面一節課已經改完了收上來的試卷,這會兒随手放在講臺邊正要習慣性地找喬明夏分發下去,視線一掃,發現哪裏不對。

喬明夏的座位在靠講臺的第二排,很中心,上課時一眼就能看見。

但現在那裏空蕩蕩的,桌面散落前三節課發下去的試卷。

蘇河眉頭一皺,心說昨天喬明夏過生日,他發完短信那孩子只回了句“謝謝”就沒消息了。他只當或許喬明夏有另外的安排,十八歲畢竟很重要,就算單親家庭,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有點額外慶祝活動也再合适不過。

等到晚上,喬明夏仍然沒回消息。在蘇河看來,他們不是戀愛關系,有時候不必管他這麽嚴,就随他去了,哪知今天沒來上學。

蘇河叫醒前排趴着的班長,問她:“喬明夏請假了?”

班長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擡頭看見老師被吓了一激靈,連忙站起來。她回頭茫然地看了眼喬明夏的空位:“好像是……不知道,蘇老師。”

“前面不是章老師的課嗎,沒說?”

班長:“章老師沒問。”

他趕在上課前最後一分鐘拿出手機看了眼消息,喬明夏和他的對話框紋絲不動。昨天晚上慢半拍的心律不齊又陡然在他心口顫了顫,蘇河眉頭沒松,就着這個不耐煩得有些陰郁的表情開始了兩節連堂。

蘇河講了一節課的試卷,到最後累了,把新的試卷發下去讓同學們做。

喬明夏的空課桌上又多了張嶄新的英語卷。

蘇河盯着那兒不放,過了五分鐘,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去走廊打電話。

蘇河打了三次都是無法接通,他靠在走廊,想:生病嗎?

分別的時候還好好的,這幾天氣溫氣候沒有異常,每天都陽光燦爛,如果不是突然出意外之類的,喬明夏體質弱一點但不會那麽容易病到非請假不可。

算了。蘇河想,他還是去問一下章小宛。

兩節連堂中的課間,七班的同學當這十分鐘不存在似的繼續奮筆疾書。蘇河什麽也沒帶地去了辦公室,直截了當地找到班主任。

得到的卻是章小宛憤怒的回答:“沒請假,我還想問他怎麽回事呢!無緣無故地曠課,快一早上了都不見人!剛才給他打電話,一直占線,留的緊急聯系人也聯系不上,再這樣下午我真要報警了——”

她話音未落,蘇河回到工位上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蘇河一直到第一個紅綠燈被迫停下來時,才握着方向盤想:

“我在幹什麽?”

但他不能控制自己似的,在腦海裏已經開始飛快地備案、做“最壞的”心理準備:如果是生病了,那還好,有人脈送他到西城最好的醫院看最好的醫生;交通事故,早上再怎麽會有新聞,沒有就說明概率不大;那麽……

蘇河陡然發現,他最害怕的居然是喬明夏被什麽危險的人纏上。

喬明夏長得漂亮又很好欺負,在學校被幾個人圍着都不敢跑。這會兒脫離了他能夠看見的範圍,超過24小時沒有聯系到,萬一呢?

他自己也說住的地方很亂。

初冬,陽光灼熱,半點沒有要降下30度的意思。

蘇河“啪”地一聲關掉了車內冷氣。

他一路上跟着導航不知道在限速路段超速多少次,駕照上的分估計都快被扣光了,才終于看見送喬明夏回家時經過的路口。蘇河找地址都找了很久,這時見路口安靜,涼茶店和小吃攤還在正常經營。

沒發生過任何刑事案件的氣氛,一切都是寧靜的人間日常。

但蘇河半點沒敢松氣。

他在路邊找了個停車位,歪歪扭扭地把車停好——這片平均GDP估計太落後西城的平均水平,城市規劃時停車位都沒太照顧噸位過大的車,蘇河的SUV擠在那兒無端顯出點委屈。

可是接下來要去哪?

蘇河衣冠楚楚地站在破舊的城中村入口,迷茫了。

他像回到了第一天經過西高側門外的那條巷子,所有的氣味與聲音都讓他本能地排斥。蘇河潔癖嚴重,上次破例是為了趕赴寧遠的飯局,這次他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一腳踩進那片又髒又臭的積水。

可能沒那麽臭,但落進他眼裏就是難以忍受。

蘇河站在當場也與那些緊身褲無業青年、汗衫蒲扇談天的大爺、剛買了便宜菜回來的阿姨們格格不入,他整潔幹淨,有種不容侵犯的高傲氣質。

這股氣質是保護他的一層玻璃殼,隔絕開所有會對他造成傷害和讓他不舒服的人與物。

但他弄丢了他的貓。

蘇河抿着唇,做了個很長的深呼吸,踩着那雙昂貴的皮鞋踏進了這條烏漆嘛黑的巷子。裏面縱橫交錯,他不知道喬明夏的家具體在哪,只好又打電話。

“無法接通”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行吧,蘇河無奈地想,可能已經人機分離了。

他走過三個路口,嫌棄地從那些低矮緊湊的小樓房窗戶裏試圖找到一兩個屬于喬明夏的痕跡。這裏的每條小路都是一個樣,路口挂着陳舊的路燈,燈杆要麽壞了要麽鏽了,偶爾一兩根完好的,還被噴上了色彩斑斓的油漆。

最終,蘇河停在一家小賣部外,他已經原地轉了好大一圈。

小賣部店門開在側面,裏面電視的聲音很大,正在放一部不倫不類的國産“西部片”,子彈與爆炸的特效音成了整條街上唯一的吵鬧源頭。

裏面有人。

蘇河走投無路了,只好屈尊降貴地繞過拐角,準備去問問店主。

哪知他剛走出一步,一只不知道哪兒竄出來的小橘貓髒兮兮地從他面前跑過,緊接着急剎車,往後一轉身,準确無誤在蘇河的皮鞋和褲腳安排了倆梅花印。

“……操!”

蘇河爆了粗,他本能地低頭彎腰想擦幹淨,但不知道用手絹還是直接上手,他的紙巾放在了車裏,頓時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

這角度奇怪得要命,他看見小賣部店門正對着的一扇小鐵門半開着。

裏面委委屈屈地坐着個瘦弱人影。

貓站在路中,朝那個人影弓起背叫了一聲。

陰影裏,他動了動,光照亮了張滿是悲哀和失落的臉。

蘇河試探着問:“喬喬?”

喬明夏的狀況不太好,手和腿都有擦傷,臉也有點腫了。像挨過打,但又不算嚴重,只是他一直不說話,見了蘇河,突然無聲地哭了。

書包背在他的身後,開了一大條口子,教科書全散在四周。

蘇河覺得他這會兒可能受不了刺激,把幹淨手絹塞進喬明夏手裏,然後幫他收拾起教科書。有幾本上沾着泥點子,蘇河剛看見時以為自己會反胃,他一顆心吊在喬明夏身上,只想快點走,竟半點反應沒有地弄完了。

教科書和作業胡亂地塞進書包,蘇河提起來,發現裏面還裝了一兩件衣服。他疑惑之餘,沒問話,只朝喬明夏伸出手。

“要走嗎?”

蘇河說完,先被他緊緊抱住。

喬明夏說話像夢呓,染着明顯哭腔:“老師……蘇河,哥哥……”

他亂喊着,蘇河沒反駁後面那些不合适的稱呼,一下一下地摸喬明夏的頭發。

蘇河緩慢而輕柔地哄:“好了,沒事了。我開了車來,先回家洗個澡,看你髒得跟什麽似的——餓不餓?”

喬明夏搖頭,抱着蘇河不撒手。他變回了那只第一次遇見時的流浪貓,聞起來有受了潮的水黴味,衣服和臉都髒兮兮的,不知道在這兒呆了多久。

所有都不是蘇河會喜歡的樣子,可他被喬明夏抱住,只有酸楚和心疼把胸腔撐得很滿。

“先走吧?”蘇河拉緊他,十根指頭扣在一起很纏綿地護住。

喬明夏終于點了頭。

他帶喬明夏走出那條陰暗的巷子,被雲彩遮住的陽光一下子傾瀉在整座城市的樹上。

SUV沒有立刻開走,蘇河把天窗打開,拆了之前放的一盒牛奶遞給喬明夏。喬明夏滿臉的淚痕和灰塵裹在一起,眼睛因為蓄滿淚水像兩顆星星,沖淡了狼狽,他擡起頭,嘴唇動了動,蘇河看見唇角幹裂的口子。

“到底怎麽了”在他喉嚨口徘徊好幾圈,才盡量輕柔地問了出來。

喬明夏沒喝那盒牛奶,聲音很啞:“我……我手機被拿走了。”

蘇河點點頭,手至始至終攥緊了他,遞過去一份奢侈的溫暖:“沒關系,給你買的那個還沒拆,等回去我們重新辦張卡。”

“曠課……”

“我跟章老師說。”

車廂內是喬明夏熟悉的那股帶着淡淡咖啡味的香水,他沉默很久後終于安靜下來,不抽噎了,垂着頭,手指胡亂地摩挲牛奶盒上的文字。

“你能不能不生氣?……”他小心翼翼地說。

蘇河笑了笑:“怎麽啦?”

喬明夏看向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失控地湧出來。

“我、我把你的手表弄丢了。”

蘇河的笑容猛地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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