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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蘇河很少對他大聲說話,就算最兇的那次也沒像現在這樣直接冷臉沉默,喬明夏在他扭過頭無聲地啓動車子時一瞬間傻了。

他一早上情緒大起大落,還沒從蘇河拯救他的感激中回過神就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喬明夏拽緊安全帶,把牛奶盒慌張地在兩手之間左右地換。

後視鏡裏看不見那條巷子了,喬明夏結結巴巴,扭過頭:“老師,我……”

“安靜。”蘇河冷漠地說。

喬明夏徹底沒膽子再開口,他鹌鹑般縮在副駕駛,連頭也不敢擡。他怕碰上蘇河凝霜似的目光,把所有的溫暖與柔情都凍得結結實實。

如果沒有在車裏,或許喬明夏早就不顧一切地逃走了。

前一天的混亂還沒在腦子裏理清前因後果,就意料之外地在熟悉的地盤遇見蘇河。他為什麽會來,學校發生了什麽事……

遭逢的變故起伏太大,喬明夏也跟着像被海浪沖刷随波逐流地三起三落。

現在坐在幹燥的車裏,香水味、牛奶盒,最前面換了個新的貓咪不倒翁擺件,本該讓喬明夏心安的。

但蘇河突然冷淡的态度簡直像把他再次打入了絕望。

蘇河的脾氣沒影響他開車的速度,他依舊又穩又快地拐過街道上了大路。途中等的一個漫長紅綠燈時,蘇河接了個電話,他戴着藍牙耳機,喬明夏隐約聽見那邊和他說了什麽,蘇河回複得很短,除了“嗯”就是“好”,程式化的疏離。

接着SUV拐了個彎,沒走回學校的那條路。

喬明夏徹底慌了,他握住車門的開關——鎖着,一動不動——看向蘇河,聲音都變了調:“老師,不回學校嗎?”

“嗯?”蘇河抽空瞥他一眼,惜字如金地說,“不回。”

喬明夏被這幾個字激得仿佛飄上雲端,夠不着天也踏不到底,踩空了那樣,心裏七上八下地忐忑着。他張了張嘴,見蘇河冷峻的側面,什麽也沒敢說。

從大路上立交,繞城高速路除了早晚高峰都不怎麽堵車。蘇河開得很莽,像在宣洩什麽怨氣——喬明夏感覺得到不是憤怒,可他還是怕。

蘇河從來沒對他這樣過,他寧可被大罵一頓也不想蘇河現在一言不發。

憤怒不會讓他窒息,怨恨才會。

首先是父親的怨恨然後是方萍萍的,學校那些充滿惡意的青少年的,甚至偶爾一兩個戴有色眼鏡看他的老師……

他在充滿怨毒的環境裏生活太久,好不容易見到一點陽光,緊緊抓住時都沒想過某一天陽光也會燙手。

蘇河不能恨他,喬明夏想,否則他會難過得想死。

他見過光了,蘇河不能讓他再被推進黑暗裏。

在高層公寓裏擁吻做愛的時候,教室裏偶爾四目相對帶着觸電般的秘密的時候,放學路走過拐角就牽手的時候,吃大白兔奶糖的時候……

那些怦然心動都不如現在。

絕望裏,虛構的怨恨裏,喬明夏心口空了一瞬。

因為痛苦他才愛上了蘇河。

意識到愛不需要太複雜的手續和嚴格的步驟,當下,他坐在車裏,不知道要被載去哪兒,就無端地明白了所有。

他不想離開蘇河,不想蘇河生氣,不想和蘇河無疾而終。

就算要結束,也應該等他先說完我愛你。

別人對他怎麽樣他都不在乎,喬明夏規劃了一場逃亡,受過的罪等走到陌生的新天地就可以洗清。幾乎是他遇見過的所有人——包括父母——都早就面目全非,成了輕飄飄的一個黑點塗在喬明夏身上。

只有蘇河不是單調的某個黑點。

他是可以任自己沉溺的海,也是一線與衆不同的亮光。

海容納一切,而光照出希望。

灰黑色的車低調地駛入一個小區,嚴格的安保大門打開後,面前仿佛盤山公路包裹着一處城市邊沿的世外桃源。

喬明夏至始至終低着頭,那盒牛奶他也沒動。

蘇河看他一眼,內心的複雜情緒已經在冗長的車程中消失了泰半。

聽見喬明夏說弄丢了那塊寶珀表後的幾秒鐘,他腦子空了。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踩下油門沖出去,蘇河咀嚼情緒,倒不是只有生氣,更多混合着複雜的遺憾。

那塊表雖然貴重卻不是他的收藏裏價值最高的,因為是寧遠送的生日禮物,蘇河一直貼身戴着聊表慰藉,算不上最喜歡,但對他意義确實最特殊。等随手給了喬明夏,蘇河才在偶爾空落落的不習慣中,摸到了一點寧遠當時的心意。

他對寧遠好了太多年,導致對方什麽都喜歡讓他猜。

猜中了,有一星半點的甜頭;猜不中,寧遠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冷得蘇河懷疑自己是不是殺人放火了。

送禮物的意義,蘇河當時年輕氣盛,喜歡和愛原本該轟轟烈烈,可他被寧遠東京之後無事發生的态度刺了一下,畏縮不前,停在了原地。

他現在想,可能寧遠那時有期待聽見的話。

如果他選了“我愛你”,他們也許會走向另一個故事。

但蘇河說的是“謝謝”。

寧遠當即變了臉,不管不顧和姜韻訂婚以為蘇河一定為此大發雷霆找他說個清楚。可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蘇河只是紳士風度,這下被寧遠的操作弄得不知所措,以為對方要和自己絕交,順從地退避三舍。

從訂婚那天起他們再也沒能回得去了,直到蘇河選擇放下寧遠。

蘇河是不會回頭的人。

終點是棠湖別墅的地下車庫,旁邊幾個車位依次停了歐陸、911、P1和一輛貝爾尼納灰寶馬7系——最後那個是蘇清的座駕,他對車簡直沒有要求,停在蘇河的幾輛跑車中甚至有點突兀。

蘇河松開安全帶下車,喬明夏緊跟着推開門,拎起書包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走出兩步後沒聽見跟上來的腳步聲,蘇河遲疑地停下轉身去看。喬明夏單手提着那個側面被劃開一條縫的書包,裏面的薄薄的作業本和試卷夾着一張紙片簌然又被抖出來,灑在車庫的水泥地面。

有張照片?怎麽随身帶這個。

蘇河眉心微蹙,這表情讓他看起來一觸即燃。

可能他吓到了喬明夏,小孩顧不上收拾那些散落的紙,連忙提起已經差不多空了的書包往前走了一小步。

喬明夏猶猶豫豫地看向他,全身狼狽,活像只剛在泥水裏打了個滾的流浪貓。又是陌生環境,喬明夏縮起肩膀,進退維谷地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樣子讓蘇河展平了眉心褶皺,他嘆了口氣,語調無奈:“跟上吧。”

棠湖這套別墅是蘇家最親密的四口人齊聚西城時的家,但眼下父母在瑞士度假,蘇清辦完盛大的晚宴繼續趕往濱港,蘇河也不在這兒住了。

至于為什麽現在突然到棠湖,蘇河剛下車時都空白了一會兒。

應該出于一時沖動。

盡管保潔會定期來打掃,這房子太大,空氣裏彌漫的陌生木質香氛冷冰冰的。

喬明夏跟在蘇河身後進了電梯,他還搜腸刮肚地想找個開場白解釋手表弄丢的來龍去脈,蘇河卻先說話了:“我以前不帶人來這兒。”

喬明夏條件反射:“啊?”

“這才是我家。”蘇河說完,電梯配合地發出“叮咚”的到達提示。

金屬門敞開後頗有格調的玄關和占據整面牆壁的印象主義油畫傲然迎接來客,一如蘇河的氣質。越過玄關,蘇河給他拿了拖鞋,大了一碼不太合腳,喬明夏走起來都有點拖沓,快步跟上蘇河。

玄關和一個小型會客廳後,全部的非承重牆都被敲掉打通,空曠的一大間卧室,極簡風格,家具自然隔斷,視野裏鋪天蓋地都是濃郁的深色。

但是不覺得壓抑,好像沉進了海底一樣莫名安穩。

喬明夏想,可能因為這裏沒有黑暗。

蘇河讓他坐在一張小沙發上,把剛剛的話說了下去:“我覺得家是有一定隐私的,但剛才走到半路,突然覺得這邊比較适合談話——”

喬明夏忐忑不安,只能應了一聲:“好的。”

蘇河修長手指連着在沙發的金屬扶手敲擊好幾下,擡起頭問:“那只表,怎麽被你弄丢的?”

他開了頭,喬明夏的腹稿頓時作廢。

如果說之前他對蘇河的家庭沒有一個直觀的了解,現在見了這棟湖畔豪宅,喬明夏再對財富沒概念也明白過來。半晌後,才終于打定主意。

“老師,”喬明夏不安地攥着書包帶,“那個手表……別問了,我賠你吧。”

作者說:預判失誤,可能,明天才能……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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