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蘇河沉默一會兒,“嗤”了聲,好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喬明夏硬着頭皮問:“……是不是很貴?”
他心跳很快,萬幸緊張蓋過了尴尬沒哭出聲。可身邊的金屬擺件表面光可鑒人,這時在深沉的一片藍色中映出了他通紅的眼。
蘇河良久沒回答,喬明夏再問時聲音都在發抖:“……有多貴啊?”
凳子挪得離喬明夏近了一點,蘇河擡起手,按住他的眼睑,生理刺激下指尖立刻濡濕了。蘇河默不作聲地擦他的臉,淚水沖開灰塵的痕跡看起來實在不太漂亮。
蘇河見他太難受,随口抹掉幾個零:“不貴,五萬多。”
聽見這個數,喬明夏詫異地擡起頭,驚恐萬分往後退了兩下,脊背緊貼着沙發,心裏的話脫口而出:“五萬多……你、不然你把我賣了也——”
蘇河一愣,然後笑出聲。
他手臂展開把喬明夏往懷裏摟,不管眼淚灰塵泥巴蹭髒自己昂貴的襯衫和領帶。蘇河揉着喬明夏後腦勺上一撮頭發,想:怎麽這麽可愛。
“你賣得了幾個錢?”蘇河玩笑似的彈了一下喬明夏的耳垂,“乖乖讀書吧。”
喬明夏:“但是……但……”
“好了,就是塊舊手表,丢了就丢了呗,你沒事最重要。”蘇河頭一偏,親了親剛才手指彈的地方,“今天沒來上學,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喬明夏苦着臉,不信:“可是老師給的卡也被拿走了……我背下手機號碼,借小賣部阿姨的座機給你打電話,但你不接……”
手機、手表、卡,聯系不上所以那個座機是他打的,還有那狼狽的樣子。
要麽遭賊,要麽遇到入戶搶劫——
小可憐,真倒黴。
蘇河勉強得出個結論,心裏頓時沒那麽梗的慌。可喬明夏目光躲閃,蘇河讓他直視自己,想了想,還是吻住喬明夏的唇。
“對不起,老師錯了。沒有下次了,一定會接。”
他的吻最能安慰喬明夏,舌尖糾纏在一起時,喬明夏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身體違背了理智那樣自然地抱住了蘇河的脖子。他好像渾身都在抖,卻如釋重負,只想從這個吻裏把先前的惶恐全都趕出腦海。
蘇河安撫他,吻了一會兒雙唇分開,又哄了幾句,翻來覆去還是那些字。
可他說完一遍又一遍,“丢了就丢了”仿佛變成一句咒語,把他腦子裏所有關于那塊表的遺憾和惋惜剔除得幹幹淨淨。
他不會告訴喬明夏那只表到底有多貴,五位數都能把小朋友吓得哭個不停,比起弄丢的手表,喬明夏的眼淚才讓蘇河愧疚。
比起那塊只跟在身邊四年的手表,當下還是喬明夏對他更珍貴。
但這些話當然不能說出來。
蘇河沒再提那塊表,哄着喬明夏喝完了那盒牛奶補充點營養,将他帶去浴室洗掉灰塵。
等喬明夏浸入溫暖的浴缸,蘇河就離開了。
他站在主卧延伸的小空間裏,沙發正對着的是換上起就沒被使用過幾次的電視牆,右手邊的落地窗圍出270度的景觀陽臺。外面是小區內的人工湖和濕地公園,湖邊楊柳依依,今年的藍花楹已經開得不剩多少,不然會更漂亮。
蘇河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後掏出手機,他先發消息給王經理,讓她将上次挑選了但沒買的衣服全部打包送到棠湖。接着他拖出蘇清生活秘書的號碼,猶豫片刻,打出去。
只響了兩聲,那邊的語氣恭敬:“二少。”
“寧遠四年前送過我一只表,你陪他去買的,Villeret經典款。”
秘書說:“對,二少,寧先生挑了很久。”
“弄丢了。”蘇河平淡說完,那邊很久沒有發聲,他才慢悠悠地提出訴求,“這個價位、這個型號,渠道你心裏有數,幫我找回來。”
秘書:“好的二少,一定盡力。”
蘇河心裏沒完全的把握,得了這句盡力就不再強迫別人,卻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表是我喜歡的一個小朋友不小心遺失的,如果查出來有什麽線索你再告訴我,免得他心裏內疚,哄也哄不好。”
他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溺愛,電話那頭愣了愣,順從地答了好。
這通沒頭沒尾的電話切斷,蘇河面無表情地盯着手機屏幕,直到它完全黑了,才不以為意似的随手把手機扔進沙發。
那找回來之後呢?
讓喬明夏決定怎麽處理吧。
喬明夏洗澡時間久得蘇河差點以為他要溺死在浴室,思考要不要進去看一眼,喬明夏才出來。
他看着精神好了很多,出來時穿着蘇河給他買的新衣服。
白襯衫符合蘇河潔癖的審美,領口一點刺繡,喬明夏頭發黑成了墨色,這時還有點滴水,襯衫衣領被暈開一點深色痕跡。他挪到蘇河身邊,正要說話,見蘇河手裏抓着一張相片,臉上立刻褪去了血色。
蘇河舉起來:“這是誰?”
因為突然回家,平時負責做飯的李阿姨得從住處趕來——他們都不習慣讓保姆單獨“看家”——剛進車庫就看見散了一地的試卷,她以為是蘇河遺忘的,全部收到家裏了。
試卷有做完的,有做了一半的,蘇河從當中抽出那張照片,然後對着病床裏眼神快枯死的少女沒來由地心悸了一瞬。
他好像在哪兒見過這雙眼睛。
再對比喬明夏,頓時明白了熟悉感從哪兒來了:這個少女和喬明夏真是說不出的像,五官其實還好,她眼睛裏……像瀕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倔強,若有若無的不甘,和喬明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
“她是我的,我的……”喬明夏白着臉,幹裂的嘴唇反複抿了幾下擦出鮮紅血色,“是姐姐,我們是雙胞胎。”
蘇河眉弓稍稍一擡,遮掩過去自己的驚訝。
喬明夏藏了太多秘密,這時他找到一點入口,帶人坐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裏,聽喬明夏願意說給他聽一點邊角料。他有所隐瞞,跟蘇河說了“思思”短暫而悲哀的一生,但沒提後事料理,想來他一個人做不好。
末了,喬明夏抓着褲子的手緊了緊,問了蘇河一個奇怪的問題。
“蘇老師,您知道柳橙嗎?”
那個案子在西城轟動一時,當年蘇河人在美國,依稀聽某個群裏有孩子在西高念書的親朋好友提過一嘴。他沒想多,更沒把這和嚴重的校園集體性侵犯聯系在一起。
柳橙的事,喬明夏說得很慢,他本來打算鎖在心裏,到期了就地删除。但喬明思的死觸動了他,而蘇河恰到好處地走進了那個封閉的小空間,将腐爛的、腥臭的噩夢重新釋放在陽光下。
他對着蘇河,什麽都能傾訴。
“……我和柳橙不算朋友,但我、我很怕。”喬明夏說,溫熱的眼淚滴在膝蓋上放着的蘇河的手背,轉瞬就涼了。
“怕誰?”蘇河問。
那是被他的恐懼激發的,不因為傷心,也不丢臉。喬明夏愣了愣,才擡手徒勞地擦掉:“好多人,那天的……那一群。他們以前跟着高三的學長,對柳橙做過不好的事,學長們畢業了,柳橙也死了,他們就開始——”
看着我。
不懷好意的目光。
我不要當第二個柳橙。
這些話喬明夏沒說,可蘇河莫名地全都聽懂了。
蘇河心裏為自己構建出的保護殼驀地塌陷,碎得滿地都是,一時間百感交集:遺憾,內疚,同情,還有一個聲音不斷地自責,“為什麽不早點知道?他當然不是自願和那些人攪在一起的……你為什麽不問?”
西高怎麽會出這麽可怕的事,就在蘇清的眼皮底下?
那群孩子真能仗着錢和家庭無法無天?
他喉嚨被這些情緒堵住了,一把抱住喬明夏,所有的心疼化為實體感受,淌過四肢,讓他只能更緊地抱着懷裏的小朋友。
“沒事了。”蘇河沒說什麽我和他們不一樣的廢話,“乖,你相信我。以後在學校裏你不喜歡的人都會安靜,沒有誰會欺負你,我保證……好好把書讀完,考一個喜歡的學校,以後都會好的。”
“然後呢?老師就不要我了嗎?”喬明夏悶在他懷裏。
這句話透過胸口,振聾發聩。
如果你乖一點,聽話一點,我就多喜歡你幾天。
他對喬明夏的玩笑似的承諾在這時變成蘇河的枷鎖了,他對不上那句“花心”,很想解釋并不是這樣,又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好在喬明夏很快從他懷裏擡起頭,微微上挑的眼角彎成新月。
“老師告訴我好不好?”
“……什麽?”
“我要怎麽做,老師才不止喜歡幾天?”
喬明夏說完,熾熱的吻随即落在他的額頭。
除卻告別,蘇河很少吻他這裏,帶着安慰和憐愛,比起接吻或者更隐蔽的舔弄讓他有被愛的錯覺,情不自禁鼻子一酸。
蘇河垂眸看他,神态與陽臺上點煙時乍一看沒區別。
但不知因為沒戴眼鏡,還是他們的關系在某個節點發生無人察覺的變化,蘇河那雙冷漠極了的淺褐色瞳孔微動片刻,水光潋滟地一轉。
“你什麽也不用做,就這樣。”
“不止幾天,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