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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這句話是一捧沉甸甸的驚喜,突如其來,砸得喬明夏暈頭轉向。

除了床上,他都沒對蘇河說過多少次類似“喜歡”和“愛”,告知方萍萍吸毒的事,他就已經做好兩人一拍兩散、自己重回泥濘裏掙紮的準備。

然後蘇河說,“我們在一起好嗎”。

喬明夏的眼圈紅了,他勉力忍着眼淚,只需要點個頭的事但半晌沒反應。

蘇河不急,在喬明夏後背輕輕地拍。他也不說話,整間公寓只有角落裏的空氣淨化器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除此之外就是兩人的呼吸纏在一起,蘇河低頭,鼻尖蹭蹭他的臉,可能以為他不願意,又放柔了聲音。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突然,‘住在一起’和‘在一起’還是差很多的。心理上不一定能接受。如果實在是不肯,至少先陪我過完新年——”

“沒有、沒有不肯。”喬明夏顫聲說,手貼着臉頰,感覺那裏很燙,“我沒想到。”

“沒想到?”

喬明夏點點頭:“老師能有一點喜歡我已經好滿足了……真的想不到。”

能有一個人不嫌棄他已經很好了。

被喜歡已經是意外了。

至于被愛,喬明夏從來只渴望過而并沒有奢求。

“你想聽什麽理由?因為可憐你,還是因為同情?”蘇河用一張紙巾擦他的眼睑,那裏通紅一片,“如果是這些的話,很遺憾,并不是。我談戀愛不是做慈善,也沒想過搞投資,從未期待會有任何回報。”

“嗯……”喬明夏癟嘴,“我讓你賠本了好多。”

“沒有這回事。”蘇河說,“這麽突然就想和你在一起,首先因為實在很喜歡你,和你相處很舒服。還有就是你才十八歲,有些壓力……如果有我分擔一些,你就不會那麽辛苦,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沒有喜歡的事。”喬明夏說,小心翼翼地給他看內心最深處的空白。

蘇河目光閃了閃,溫和地說:“時間還很多,可以未來慢慢去找。”

蘇河對他有責任感,盡管這本不是需要蘇河擔任的角色。

“現在你只需要回答,在一起,或者不要。”蘇河露出期待的表情,“你應該不會拒絕,然後讓我難堪吧?”

喬明夏沉默好一會兒心情才多少平複些,揉皺手裏的紙巾,問:“可以嗎?”

“什麽可以不可以,是我在征求你的同意啊。”蘇河捏捏他的肩膀,搖晃着,想讓他回過神,“寶貝在聽嗎?”

喬明夏破涕為笑:“我覺得不可思議!”

也許流浪貓被撿了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心情。

先難以置信,接着才會在主人的精心照顧、溫暖的貓窩與充足的吃喝中受寵若驚地安頓。等過上些日子習慣了,被順了毛,心安理得住上一段後才慢慢放下戒心,開始和主人建立良好的關系。

蘇河和他剛開始的确有些簡單粗暴,等發現對喬明夏不同于任何人後,蘇河用他的無微不至為喬明夏編織一張網,支在完美的夢中,等他自己走進來。

可等了半天,喬明夏還是畏手畏腳地不肯往前一步。

于是他只好撤回用等待捕獲貓咪的想法,認認真真地凝視他,給他安全感,給他一切他需要的、夢寐以求的愛。

這并不能算純粹的愛情,但愛可以包括很多種。

愛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喬明夏被蘇河抱着,到底沒哭。在快樂的時候眼淚實在太毀氣氛,蘇河喜歡看他笑的,喬明夏就讓他滿意。

他從小到大都習慣孤身一人,不認為自己哪裏好,活得戰戰兢兢,最大的願望就是考上大學後離開這座城市。意料之外地在十七歲的末尾遇到了蘇河,還以為和先前差不多,又是一場換湯不換藥的噩夢,哪知夢醒了,蘇河卻對他說喜歡。

“好啊,在一起。”喬明夏被蘇河捏着臉,答應他。

蘇河低頭親親他的眼睛:“乖孩子。”

喬明夏正要說什麽來回答他,新手機的屏幕卻亮了,是微信的消息提示——因為人際關系還在,喬明夏換了卡,還沒換微信號。

“你明天有安排嗎?”

“見一面吧。”

發消息的人是楊奕洛。

新年前的最後一天,喬明夏從蘇河的公寓回西高。

有些家住周邊的七班同學在教室裏上自習課,另一側的教學樓中,有個高二的班級正在策劃晚上的班級聚會。家裏和學校有點關系的同學借用了教室,平時正經的地方現在任由一幫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胡鬧,人聲沸反盈天。

咫尺之間,境遇天差地別,喬明夏有些感慨。

蘇河把手機遞給喬明夏,指了指辦公室的方向:“正好我去辦公室把你們小考的試卷批改了,你結束就過來。”

“啊……好。”喬明夏點點頭。

蘇河問:“自己去和他見面,确定不要我陪嗎?”

喬明夏眼睛飛快地眨了兩下暴露出其實還有點緊張,但他想了半晌,最終說:“他應該不會做什麽的。”

12月最後的白晝是個陰天,雲層堆疊,厚厚的看不見太陽。楊奕洛和他約在教學樓頂,喬明夏站在樓梯口頓了頓,一腳踏進去。

為防止學生失足,教學樓天臺的護欄有将近一米六高,個子矮些的連眼睛都露不出,圍得嚴實。靠近樓梯的地方是一道常年鎖上的鐵藝門,這時虛掩着,鑰匙插在鎖裏挂在一邊,示意楊奕洛已經來了。

喬明夏跨進那個門檻時,楊奕洛正在點一根煙。

他看過來,差點被自己燙了手。

喬明夏低頭拉直衣角褶皺,把那句“你怎麽在抽煙”吞回去。

即使向來和周煦那群人混在一起,楊奕洛也堅持煙酒不沾。這讓他偶爾看上去像個正經人。上次提及抽煙,楊奕洛笑了下,說“不如你讓我上瘾”,喬明夏依稀覺得他在暗示,于是岔開了話題。

現在,楊奕洛別扭地拿着那根煙,點燃了也不抽,抽到唇間時就被嗆到。他索性按在天臺的瓷磚上弄熄了,扔到一邊。

喬明夏和他保持着三五步遠的距離:“有什麽事嗎?”

“沒事不能找你?”楊奕洛提高了音量,“你就知道天天跟着蘇老師走,已經好久沒理過我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喬明夏都震驚了一瞬:“我、我為什麽要……”

“你不是喜歡我嗎?怎麽一點都不關心我?”

喬明夏:“是你——”

“這些都算了吧,但是今天是我生日,之前說過,你是不是也忘了?”楊奕洛打斷他,幾步逼近過來:“夏夏,我上次真的沒在開玩笑,讓我做你男朋友,你和蘇河的事我都無所謂了,你和我在一起吧——”

說得多輕巧,他無所謂。

這番話聽着不客氣,可為了說出口,楊奕洛放下了很多事。

他遭受了将近半個學期周煦之流的白眼,在他們的鄙夷裏專心致志地對喬明夏好,進退有度,再沒逾矩。只要喬明夏不肯,他連手都不會随便拉,東西送了一堆,不知道喬明夏喜不喜歡就放在他的課桌上。

楊奕洛知道他對喬明夏很過分,想,如果喬明夏答應,他就道歉。

喬明夏的嘴唇抿了抿,擡起頭對上楊奕洛。

這實在是個英俊的少年,張狂,驕傲。可惜他的喜歡純粹卻詞不達意,還停留在欺負了人再自己哄的幼稚層面,他被慣壞了,期待對方把他放在第一位。

如果喬明夏和他的家境差不多的話,在學校遇見,沒有懸殊的差距也沒有粗魯的開端,或許兩個人磕磕絆絆地也能把初戀談成長久。

可惜他們遇見的時候楊奕洛就犯了錯。

喬明夏也沒需要過他的喜歡。

在楊奕洛滿眼的期待中,喬明夏往後退了一步。

他什麽也沒說,這個動作卻足以刺痛楊奕洛。

他一把抓住喬明夏的手腕,難以置信地說:“我以前犯錯了,但現在對你還不好嗎?你介意什麽,巷子裏的事?那是我的錯,我不該強迫你……是錢嗎?你媽媽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你心裏不知道嗎?不給你,因為根本改變不來什麽——”

“你不要說了。”喬明夏抗拒地想甩開他。

“是不是讨厭我?還是怪我?”楊奕洛放開手,目光陰沉了一瞬,嘴唇動了動,艱難地問,“那我跟你道歉行嗎?”

“……不要。”喬明夏揉着被他抓過的手腕,擡眼直視楊奕洛,“不需要道歉。”

楊奕洛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希望。

但喬明夏沉聲說:“我不要你的禮物,今天是生日,我也……也不想讓你不高興。我們就當,就當扯平,好不好?”

“扯平?!”楊奕洛不可思議地想拽他,到一半又突然自己醒悟了什麽收回手,“為什麽要扯平?我不要……你給我彌補的機會不行嗎?”

“楊奕洛,”喬明夏累極了,“你放過我吧。”

忽然起了大風,厚實的雲層被卷得裂開一條縫,露出半寸藍得耀眼的天空。

面前,楊奕洛用手心按住了一邊眼睛,好像進了沙子。他難得低頭,這時垂着脖頸,像承受不起半句言語的重量,居然有兩三分委屈。

他不是沒想過事情會這樣收場,但就是抱着一絲缥缈的希望,不肯放過。

“我真的沒那個意思。”喬明夏說着,又往後退了一步,他鼓起勇氣,對楊奕洛說話時輕聲細語像規勸,“你別來找我了,還有一個學期……之前聽講你要出國,那就好好去念書……你和周煦他們不一樣。”

“不一樣個屁,你少安慰我。”楊奕洛放下手,笑了,但眼眶和鼻尖都泛着一層酸楚的紅。

他終于顯露出和年齡不符的大度,最斤斤計較的十七歲在這個雲層遮天蔽日的下午随光陰消失在了來時的路上。

“昨天,我找裴嘉言借了筆記。”楊奕洛說,雙手插在褲兜裏,斜靠在天臺邊假裝并不在乎,偏又要最後掙紮一下,“既然你不想見我,那就自己去找他拿。”

“哦……謝謝。”喬明夏尴尬得說不出別的。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楊奕洛回身趴在欄杆上,“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喬明夏問:“你沒事嗎?”

楊奕洛不耐煩地揮揮手,沒回答他。

身後的腳步聲輕輕的,然後是那道門被虛掩時發出的嘎吱響。楊奕洛發了會兒呆,看見喬明夏出了教學樓,橫穿過走廊去辦公室。

再過了五六分鐘,喬明夏和蘇河一起走出來了。

楊奕洛玩了兩下打火機,然後一揚手,把那個金屬的小長條扔進了樓下花叢。

他能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對、做得還不夠好,但蘇河比他更好。

“喜歡”容不得楊奕洛犯一點錯誤,他明白得太晚。

這也是他為長大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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