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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西城一向從清明後開始升溫,低緯度的城市,只有漫長的夏天和極端的兩個月冬天,春秋短暫得只來得及眨個眼。

六月,蟬鳴嘈雜,陽光鼎盛能晃花行人的眼睛。

從早晨就開始交通管制,等下午快到五點鐘,附中外面更加堵得水洩不通了。接學生的家長、學校大巴以及警車都暫且不提,甚至連記者都搶占好位置架起攝像機,期待着拍攝不久後第一個走出考場的學生。

得虧蘇河有所預感,提前幾天就把那輛白色歐陸開到附中旁邊的酒店。停車位緊俏,他一早就來占地方,為此沒少受學生家長的白眼。

蘇河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在考場外等着接人,并且還有點緊張。

考場不在本校是慣例,蘇河十八歲那年因為早早定了出國念書,只參加了結業考試,從來沒體會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盛況。這次接觸了些高考的相關注意事項,學着鼓勵自己的第一批學生,他才終于有了“是人生的轉折點”的實感。

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快得就像西城的春天,複習,百日誓師,大小考試,進入五月後無論老師還是學生都進入一級警備。

西高學生的考場設在同城的A大附中,跨三個區,離東江不算太遠,過一條橋就到了。蘇河在東江有好幾套閑置的高層公寓,但想到專程過去住兩天還要打掃置辦東西,最後仍是定了酒店。

他比喬明夏看重這次考試,對方反而輕松,胸有成竹的感覺。

過去半年喬明夏的變化明顯,雖說在學校看不太出來,私下相處不僅放得開了,不念書的時候就喜歡纏着他撒嬌,長在他身邊似的,有時蘇河開視頻會,他還要擡個凳子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坐着,拿本書當遮掩,然後對蘇河動手動腳。

有一次不知道喬明夏怎麽想的,開視頻會時他鑽了桌子底,先只蹭在蘇河兩條腿中間,不多時就開始解他的褲腰。

蘇河和他相處久了,在家變得随便,上身西裝襯衫打領帶,下身一條家居長褲,輕易地就被喬明夏含住弄了好久。他倒是不發言,可視頻鏡頭監控着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化,蘇河不得不按喬明夏的頭讓他別搗亂,但喬明夏不管那麽多,繼續在下面弄他。

他想自己的定力可能就此提高了一個等級,最後結束會議、屏幕關閉成黑色的一刻,蘇河迫不及待地把喬明夏拖出來按在辦公桌上就是一頓操。

後來喬明夏不敢再在正經的地方搗亂。

在學校,喬明夏依然是那個沉默寡言有點內向的、除了成績好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學生。曾經欺負他的人好像終于短暫地把經歷放回了學習上,不去在意喬明夏,還有幾個壓根就不來上學了。

比如楊奕洛,他從五月開始沒再來學校。

他在最後一天的高中生活來七班找過一次喬明夏,蘇河從教室裏看見他們在走廊上,相處起先尴尬,後來稍好一些了。

楊奕洛來和喬明夏道別,盡管沒能擁有一個禮貌的相識,但他希望兩個人能互相平和地說句再見——他即将去新加坡讀預科,此後随家人一起移民北美,将來回西城的機會很少,哪怕未來回國恐怕也見不到喬明夏。

漂洋過海,等未來再記起喬明夏時,不知道楊奕洛會不會後悔。

但當下,蘇河是決計不會對高中生有任何同情了。

喬明夏黏蘇河黏得要命,在公寓——喬明夏稱之為“家”——總是哥哥長哥哥短的。除了床上,不叫老公也不叫老師,沒大沒小又很放肆的樣子。

共同生活其實很考驗感情深厚與否,喬明夏喜歡在周末禍禍廚房,把蘇河書櫃裏的大部頭随機拿一本出來翻,收拾房間洗衣服拖地。大部分時間又乖又聽話,但也幹過出格的事——塞襪子在蘇河的枕頭邊叫他起床,然後被抓住一頓打屁股。

他們吵不起來,蘇河話少,喬明夏的放肆又限定在雞毛蒜皮裏。蘇河想他以後可能還會成長,畢竟原生家庭和青春期陰影的脫敏需要很久。

他有耐心等喬明夏長成漂亮又自信的樣子。

這半年發生的事好像很多,又好像并不複雜。

喬明夏的媽媽在西城周邊的一個小鎮被找到了,她聽說了高利貸已經被還清,不可思議還沒持續多久,又配合地去了戒毒所。

戒毒所位于城郊,因為蘇河的關系她可以自己住一間安靜的房間。大部分時候方萍萍神志清醒,但毒瘾犯了會控制不住大喊大叫。戒毒所的醫生在她清醒時聊過一次,早些年變故帶給她的創傷太深,得知貸款已經還清之後,方萍萍詫異很久,然後表現出了極力戒斷的意願,配合起了他們的工作。

期末考試後,蘇河陪喬明夏去探望一次,隔着玻璃,房間裏和他們見面的女人瘦小可憐,明明還不到四十,頭發都白了一半,看他的目光帶着強烈的恐懼。

她終于能好好和喬明夏說話,她困惑喬明夏從哪裏找了個靠山、喬明夏和蘇河又是什麽關系,但多半猜到了貸款不複存在和眼前西裝革履的青年有關系,自覺地沒有多問。

蘇河見了她一面,為了不讓喬明夏難堪,後半程就沒有參與。

這次探望裏,喬明夏和方萍萍總算有了時間安靜相處。他們聊得不多,大都關于學習、生活,小破房子退租了,他暫時住在老師家。喬明思的死訊被瞞下來,待方萍萍的精神狀況好一些、能夠接受,再找機會告知。

春節很晚,立春後還沒到正月。

高三的寒假從大年二十七開始了,為期八天。

因為房子已經退租,喬明夏本來想自己在校外的公寓住,不讓蘇河尴尬的,但蘇河仍選擇了勸說他和自己一起去棠湖過年。

父母回來待不了兩天,而忙完了生意,和他們一起住在棠湖的蘇清是喬明夏見過很多次的,不會有陌生感。

除夕夜,蘇家父母從瑞士歸國,一家四口吃了頓年夜飯,共同規劃新年期間的安排。

等大年初四,去濱港與許家人再見過面,蘇先生便以身體不好的理由決定盡快再次前往瑞士的療養院。

蘇河到底沒安排喬明夏在這個春節見父母。

其一因為喬明夏高中沒畢業,蘇先生無所謂,無奈太太是個傳統女性,接受蘇河的性取向就用了好多年,這時面對九歲的年齡差,喬明夏又沒上大學,恐怕又要讓她擔心很久。其二他們才确立關系不到一個月,還有大把時間,如果穩固地談個兩三年,見父母會更水到渠成。

他沒想把喬明夏等同于以前随便玩的任何一個情人,所以嚴肅又認真,一切都要到最合适的時間再作安排。

半年很快過去,直到現在,蘇河等喬明夏考完最後一門英語。

最熾熱難熬的兩三個小時已經結束,日光偏西的傍晚,樹影在灰色牆壁投映出波光粼粼的風。

蘇河完全可以在車裏等他,歐陸在一衆商務車中顯眼非常,不怕喬明夏找不到。但此刻,西曬的光依然灼熱,蘇河目睹校門口水洩不通的盛況,突然很想走出去,讓喬明夏一眼就看見自己。

最後一門了嘛,他這麽想。

他打開車門,斜倚在車前胎邊,點了根煙叼着緩解焦慮。

也不知道在焦慮什麽。

家長心态。

校門口的家長們突然發出如浪的歡呼,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個男生,提着書包飛奔出附中校門,随即被一個記者攔住了。

接着,三三兩兩,更多的人開始輕松地笑着離開考場。

16:57。

蘇河看了一眼手表,抿着唇,彈掉煙灰。他心跳很快,開始組織語言一會兒和喬明夏說的第一句話,只用了兩三秒就決定先恭喜喬明夏畢業。

身邊有個撐着陽傘的女人,大約也接學生,和蘇河差不多的焦慮,瞥一眼他的車,朝他走了一步開始沒話找話:“接考生?”

蘇河點頭:“您也是?”

“是啊,小孩在裏面等打鈴,我在外面等他出來。”女人笑起來時眼角已經有了歲月的細紋,但她看上去體面幹淨,和蘇河說話也溫溫柔柔,拐着彎不知道是誇他還是好奇打探,“您接孩子?看着這麽年輕的……”

蘇河笑了笑指向一個穿西高校服出來的考生,側身向她解釋:“我來接學生——小朋友家裏單親,媽媽又在醫院,沒別的親戚照顧了。”

女人“啊”了聲,捂着嘴道歉,又說:“您真是……現在當老師的,也一門心思為了學生好。”

蘇河:“對啊,小朋友成績蠻好,總不能因為家庭被耽誤了吧?”

女人不知對他的話信了多少,打量蘇河衣領處低調的LOGO和身後那輛惹眼跑車,笑了笑說那倒也是。

後來又聊了幾句諸如孩子在哪個班的話,對方的孩子也在西高,是一班的。家庭算中産,父親開着自己的小公司,花錢送小孩進西高就是為了考個不錯的學校。天下父母心都辛苦,蘇河冷情慣了,這時幾句對話,禁不住想:當年送他出去時,父母擔心過沒有?

聊天結束在考試結束鈴響,女人向他道別,連忙擠向校門口。

蘇河抽了口煙,反手把煙蒂摁在樹上掐熄。

機械女聲的播報帶着回音傳到學校牆壁外,蘇河的焦躁又開始了,審視自己的皮鞋和車輪胎上一點灰塵。

“蘇老師!”

清脆的,帶一點啞的,聽來很甜的聲音,蘇河擡起頭。

喬明夏穿着他買的白襯衫,單手拎着拉鏈松到一半的書包,小跑完後臉頰微紅,因為坐得太久褲腳稍微被提到了小腿肚還沒放下。

他喘着氣,往前走,把書包遞給蘇河。

恃寵而驕了啊,蘇河想着,揉了揉他的頭發:“恭喜。”

“好餓。”喬明夏繞過副駕駛,打開車門坐進去,他很習慣這輛車了,敲着頂棚探頭問蘇河,“怎麽不開敞篷啊?”

“怕你一會兒被太陽曬化了,現在開。”蘇河說,給喬明夏抱着書包,“安全帶。”

喬明夏說哦。

跑車開在市區速度提不上去,降下頂棚後,喬明夏半趴在一側,定定地看蘇河。眼神像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凝視很久又開始走神發呆,打哈欠。

他看不出來高興,反而有點困,提不起精神,絲毫沒有壓力消除的感覺。可能對喬明夏而言,讀書是他能做的事裏最簡單的了。

蘇河一心二用地和他說話:“考得怎麽樣?英語拿個滿分沒問題吧。”

“哪有那麽簡單……”喬明夏笑着要推他。

“小測不是拿過嗎?”

喬明夏聽他說這個眼睛亮了亮,但又欲蓋彌彰地說:“那次不是因為你作文放水嗎……你自己改的,那個分數,我都驚呆了。正常考試每次都扣分的。”

“所以還是有希望的啊,我們群裏都在說今年題不算難。”

喬明夏沒把話說死:“卷都交了,聽天由命咯。”

“吃壽司嗎?”

“吃!——”

夕陽把街道照得閃閃發亮,蘇河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所有的影子都往後傾斜。老房子、玻璃窗折射出光污染的大廈,香樟樹,逆向的紅色尾燈。

他的手被喬明夏握住,紅綠燈的等待時間,喬明夏湊過來吻他的臉。

蘇河終于想起他打過腹稿的那句話了。

“恭喜畢業,喬喬。”

作者說:下章是完結章 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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