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蘇河訂了未開業時和寧遠、姜韻來的那間日本餐廳。
那兩個人在三月按時完婚了,地點還是姜韻喜歡的夏威夷。蘇河以“學校畢業班事情太多脫不開身”為由沒有出席,托人把禮物送到了。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法屏蔽這場盛大的婚禮在朋友圈刷屏。
碧海藍天,男帥女靓,不知內情會以為他們很恩愛。姜韻本就豔麗,婚紗裙擺很大,頭紗足足長過五米,鋪開一個聖潔的扇形,上面綴滿了水晶和蕾絲的裝飾。
海灘,水上婚禮,以及拿得出手的丈夫。
所有的一切都符合姜韻的期待。
寧遠沒有過多的選擇,他和姜韻切實地在一起了好幾年,如果這時悔婚,雙方家裏都不會同意。他們的婚姻表面形式完整更勝過實質,這也是共識了。
婚禮後,寧遠沒有和蘇河聯系過,好像已經平靜地接受了他們的告別。
從東江到新區,西城越變越大,沒那麽輕而易舉地偶遇故人。
蘇河以前覺得西城小,念高中那幾年走街串巷,去哪兒都很快。以前約定拿了駕照讓寧遠坐副駕駛的承諾也成了空,現在能肆無忌憚在他的跑車裏吃麥當勞喝可樂,把一根雪糕啃得滿臉甜膩的換了個人。
世事無常,十八歲的蘇河大約想不到,未來他傾注全部愛意的人是個和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小朋友。
可如果什麽事都在掌控之中,那人生未免有點無聊。
餐廳蘇河早就定好了位置,不是包廂,換了挨着酒店內院的枯山水景觀的二樓吧臺,另一邊直接連向酒店的房間。
菜單不能自選,都是安排好的,吧臺裏面有專門聘請的日本廚師現場制作。
刺身裏有一道手握海膽,做法和上次吃的不太一樣,但海膽新鮮,喬明夏被遞了先做好的那個。他拿着想了想,擡手喂到蘇河嘴邊。
蘇河本能地拒絕:“我不吃……”
話說完,自己都愣了。
他是真的從來不吃海膽嗎?
其實也不是沒吃過,沒有多喜歡而已。或者說以前總有人喜歡吃,所以下意識地把自己的份給了別人。
養成習慣之後,連蘇河都想不起來他不是真的完全不能吃了。
喬明夏無視蘇河小聲的拒絕,執拗地要喂他,給他所有自己覺得好的東西——餐廳裏北海道空運的海膽,他不在乎自己吃不吃第一口,但一定要給蘇河。
海膽的味道很甜,蘇河被他喂完了一整個,喬明夏才拿過第二個自己細嚼慢咽。
他是很不容易被感動的人,可現在,清甜氣息在口腔內沒有消散,蘇河無端有點鼻酸。被用心對待時,他真的能更愛對方。
揉了揉喬明夏的頭發,蘇河低聲說:“你吃吧,喜歡什麽多吃點。”
“那麽貴,肯定要多吃點的。”喬明夏笑着喝了口茶,“今天都快餓死了……啊這個牛肉好好吃,我還想再要一個。”
蘇河自然滿足了他,還過嘴瘾:“你就喜歡吃肉。”
喬明夏嘿嘿地叼着一團海苔,咽下去,不服氣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一頓飯吃到夜幕低垂,蘇河沒喝酒,走出餐廳後歐陸停在了門口。
“上車。”
他說完,喬明夏詫異地嘀咕了一句“還要去哪裏”,好像吃完遛彎再找個地方做愛睡覺是他們的約會流程了。
蘇河忍俊不禁,扇了喬明夏後腦勺一巴掌,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怎麽就只剩睡覺。
“不是嗎?”喬明夏反駁,“哥哥,你不如想想自己做過什麽老引起我的誤會吧。”
蘇河無言以對,悶頭開車時想:養嬌氣了,差點忘了貓都是有爪子的。
西城這兩年在沿海發展,速度之快超出蘇河的想象。
他少年時代的又舊又窄的街道與玩鬧過的野海在鋼鐵森林的侵襲下逐漸日新月異,但蘇河還想帶喬明夏去個地方。
他不知道喬明夏去過沒有,大概率是沒有的,因為那是他的秘密基地。
蘇河出國讀書加上gap長達八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沒有回來過。偶爾回到西城小住,一個人無處可去,某天找到了個鋼鐵森林的死角。他開始在那裏發呆,被傷害的時候,還有沒被人需要的時候。
二十出頭的蘇河對着那片孤獨的海,暗自決定以後有了真正喜歡的人就帶他來這裏。
穿過東江,從大橋往下走一段距離後開車下陡坡。這處遠離CBD,在繁華背後無人知曉,車流很少,燈光如星辰交織,跑車可以肆意加速。
他答應喬明夏的,“我的車比他的好,哪個周末帶你去兜風。”
等風裏聞到鹹濕的腥味,就快要抵達了。
蘇河拐了個彎,穿過兩邊亟待拆遷的廢棄樓房,街燈越來越暗,到後來幾乎就沒有了。車燈照亮前方,但看不見對岸。
只有在晴夜也濃郁而深沉的一片野海,沙灘亂糟糟的,也沒開發過。
蘇河的車停了,往前走不到五十米就是翻湧的海水。
“哇!”喬明夏驚呼,迅速地翻出車門往前跑。
無論什麽年紀看見海都會有說不出的激動,喬明夏的壓力終于被一把火點燃了,他跑了兩步,突然低頭開始脫鞋脫襪,堆在沙灘上,自己沖向白色的浪花。
蘇河在後面看他,意料之外的,喬明夏比想象中還喜歡。
這是他的秘密基地,一塊永遠不會被開發的海灘。
海水翻湧,很遠很遠依稀才能見到一點燈光,紅色的,閃爍兩下又消失了,大約是漁船往天際線盡頭行駛。沒有鳥,沒有行人,也沒有嘈雜的喧鬧與音樂,水和天靜谧地在海浪聲中融合。
東江的繁華與棠湖的安寧都是人工造的,蘇河待久了會迷失,日新月異的城市,只有這裏還保留着他少年時代的回憶。
他不願多表達,就留給喬明夏自己感悟。
海灘邊,車燈照亮了潮湧的節奏,喬明夏褲腳挽到膝蓋以上,踢水,偶爾弓身去撿貝殼。他的影子照得很長,一直沒入了深沉海水。
蘇河點了根煙,抽到一半。
他關上燈,朝喬明夏走過去。
夜色裏,煙頭的紅點一呼一吸随着他的吐息搖晃着,蘇河走近喬明夏,伸出手就被握住了。他低頭看喬明夏身後的腳印,随着白浪湧上潮濕的沙灘,不留痕跡。
“可以來這裏玩。”蘇河說,“我以後要在這裏蓋一個玻璃房間,夜晚看星空,黃昏看潮落和月出。”
喬明夏愣了愣:“這是你的嗎?”
“對啊。”蘇河摸了摸他臉上被風吹得有一點黏的皮膚,“以後也是你的。”
話音剛落喬明夏直接抱住他,被海水浸濕的腳踩上他的朗丹澤,蘇河一點不在意,偏過頭,避免喬明夏被煙燙傷。
懷中單薄的胸口微微起伏,喬明夏四處亂跑釋放一通,就差沒對着大海喊我畢業了,這時激情退去一點,又被塞了滿懷的驚喜。
他仰起頭看蘇河。
這個角度蘇河會垂着眼和他對視,是他最熟悉的神情——開始時是這樣,告白時也是這樣,現在依然,半睜半閉,有點冷漠又很不一樣——那雙單薄細長的眼角被染上煙的紅光,海的濕潤,多情而溫柔。
“我十八歲的時候……過生日,從宴會上跑出來了。”
蘇河說着,喬明夏愣怔了:“哎?”
“成人禮嘛,很多親戚都賞臉參加,但是後半場大人們開始社交,我也沒有幾個玩得好的同齡夥伴,索性自己走了。”
蘇河說話的腔調像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不新鮮,攤在喬明夏面前給他看當中陳舊的起承轉合。
“當時的司機跟了我很久,我說你随便開吧,就開到了這裏。我們像迷了路,他過了會兒聯系上爸爸,要帶我回去,但我不肯走了。”
“這片海給我的感覺很特別,不想離開,好像在這裏能夠聽見很多內心的聲音。”
“我在這裏做過很多決定,比如決定去喜歡誰又決定放棄他,決定到西高去任教……不過遇見你之後,就沒有來過這兒了。”
蘇河說到這裏低頭親親喬明夏的額頭:“我想和你一起來。”
把最深處的秘密敞開,給你看,然後毫無保留。
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拍打心髒,天與地之間情緒飽滿随時都要滿溢。
“今天下午……打鈴,我想,太好了。”
蘇河“嗯”了聲:“怎麽太好了?”
喬明夏對蘇河誠實地剖白:“因為畢業了,從現在開始就再也不是我的老師。以後讀大學介紹你,我可以說,那個穿西裝很帥說話很溫柔的大哥哥就是我男朋友了嗎?”
“當然可以。”蘇河笑了,“這是我的榮幸。”
他們相差很多歲,彼此還沒算在一起太久但已經是分享秘密的第一選擇。
蘇河想,他一直渴望的安定在這時終于有了痕跡。喬明夏不善表達,只會黏糊糊地看着他,有時候他會有危機感,等喬明夏學會獨立,見過更多更好的風景,還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嗎?
他太自私太執着,想要的是一個人完整的愛意。喬明夏要給,他可以用很多東西去換,比如漫長的餘生。
海浪像時間流逝的每一個節點,蘇河回憶他們相識,好像也是起起伏伏。
喬明夏是一顆露珠,幹淨而簡單,他賴以生存的地方破爛泥濘,草開不出花也結不出果,附在其上,很快就要被陽光蒸發了。
蘇河是他的海,他的光。
朝露入海才不會幹涸。
他和水相遇,做一場美夢,晃悠悠的,醒來之後擁抱再也沒有苦難的人生。
很長很好的人生,他和蘇河一起。
作者說: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寫完啦,不定期更番外嗷,謝謝觀看,謝謝大家的推文和安利,雖然現在還沒有,但,總不會真的沒有吧(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