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番外
“那就這麽定了,明天團建去海洋公園!”
下課時間已經過了,教室裏大部分人卻沒走,叽叽喳喳的、顯然與課業無關的讨論即将告一段落,每個人都顯得分外興奮。
人堆中心剛說完話的女孩子一拍手,像個小領導那樣指揮說:“有異議的現在趕緊提啊,一會兒大家行程都說好再不去就掃興了,快點。”
她顯然在這群年輕人中頗有話語權,爆豆子似的一堆沒引起任何人的反感,看樣子大家也習慣了。過了會兒有個女生舉起手,表明自己有讀書會去不成,小領導爽快地“準了假”,又問了一遍還有沒人不去。
“我好像也去不成……”
她看向發聲來源,頓時皺起了眉:“夏夏你又不去啊——”
喬明夏不好意思地說:“我中午得回西城,明天可能沒法及時趕上你們。”
“今天就回?”女生攥頭發的動作顯示出一絲緊張,小聲問,“回去做什麽啊,能不能那邊說一說……我們這學期第二次團建了,上次合照就沒你。”
有同學幫腔說:“對啊夏夏,你之前還說想去海洋公園看看吧?”
“西城又不遠,要不別着急了?明天下午你早點回去不就好啦。現在城際很快的,又随時都有位置坐。”
“是啊,夏夏,你男朋友不會管得那麽緊吧?”
有人笑着調侃了一句,喬明夏臉有點紅,欲蓋彌彰地喝了口礦泉水:“沒有,是母校那邊說讓我回去跟畢業班講兩句,快高考了,今天剛好百日誓師。”
他都這麽說了,情況又特殊,女孩子雖然希望喬明夏和班裏一起去玩,但也沒了再挽留他的理由。
她一癟嘴:“好吧,那下次我們再活動,你可不能又拒絕了啊!”
喬明夏舉手投降:“真的不會了,我保證。”
幾個平時玩得好的男生女生又對他一陣“讨伐”,直到把喬明夏說得實在內疚,又答應了兩三次絕不缺席以後的活動才罷休。
這種感覺與在西高時不一樣,喬明夏能知道他們确實很想邀請自己。
交完作業的周末,明媚春日還沒有變得太炎熱的時候,十來個青春洋溢的大學生一起去濱港四處走走,喝奶茶吃雪糕。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會真切地感知那段被孤立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告別了教室裏的同學們,喬明夏回宿舍收拾了一下作業,交了一篇論文,答應室友等回來時給他帶西城一家百年老字號的糕點。
校門口就有地鐵站,周五的午後大部分都是離開學校的同學,沒什麽座位。喬明夏找了個角落站好後看了眼時間,離城際發車還有40分鐘。他踩點踩習慣了,第一次去得這麽早,後知後覺自己還沒吃飯。
車站有各種快餐店,喬明夏簡單吃了個午飯,可樂喝到半截時拍了張照片想發給蘇河。對話框剛點開,看見上一條信息的時間,喬明夏立刻按滅了屏幕。
哦,他們還在吵架後的冷戰期。
這是喬明夏在A大的第二年了。
夏天熱,高考成績原定在傍晚開通查詢通道。喬明夏怕熱,把空調開得很足然後進被窩玩手機,玩到一半睡着了,手機是靜音模式,愣是錯過了好幾個重要電話。
叫醒他的是蘇河。
本該在學校上班的人額頭還有熱汗,把喬明夏從被窩裏拎出來,不由分說先吻住了他。喬明夏半夢半醒,回應着蘇河想抱他,蘇河卻放開了手。
那句話不管過了多少年喬明夏都記得,蘇河眼睛很亮,揉着他的耳朵語氣也興奮:“寶貝,剛才接到通知,你考了全市第一!”
喬明夏:“什麽?”
蘇河懶得說第二遍,讓他趕緊起床換衣服,一會兒記者要采訪。
喬明夏:“采訪?!我不去!——”
而後不論他的意見怎麽樣,校方拉了橫幅慶祝西高的第一個市狀元——此前西高考運不好,頭名基本都在隔壁附中。這一屆最有希望的其實是裴嘉言,可惜高考前出了車禍,競賽保送,也沒參加高考。
所以這個狀元來得讓校方既意外,又驚喜,不吝溢美之詞将喬明夏好好表揚了一通。
英語滿分,西城理科第一名,同時省排名也在前五。
喬明夏對成績非常滿意了,想來可能今年試卷改得松,語文和英語成績都比估分結果要高一些。國內院校基本任選,那個六月喬明夏接了很多招生辦的電話,有兩所學校是當面找他聊的,可惜他并沒打算去太遠的地方念書。
他最後選了A大,一來A大在國內外大學的排名都不錯,二來濱港到西城坐城際列車只要兩個小時,周末随時可以往返。
嶄新的,積極的,沒有外來壓力的新生活。
他的大學生活。
選課表前四處打探哪位老師期末給分高,學校食堂的中餐西餐分別在哪裏更好吃,早起去自習室占座結果趴在桌上睡着了……
室友會揶揄地“狀元”調侃他,同學要去聽講座大都拉他一起,周末偶爾不回西城的時候也邀約去濱港市內玩。沒有人會再說難聽的話,他們的目光也只有欣賞與善意,偶爾遇到嫉妒的眼神不用太放在心上。
喬明夏每年都拿獎學金,基本能夠學費的開銷。從二年級開始偶爾,他會用放學後的時間在學校附近找一些家教,都是老師的孩子,報酬也很豐厚。
他依然穿得樸素,戴幾百塊的運動手表,穿幾十塊錢的棉T并沒有覺得哪裏不妥,他用的手機一直是高三時蘇河買的款式,很快就過時了也沒急着換。因為這些,老師反而更喜歡他,有勤工儉學的項目會第一時間告知。
這學期有個不錯的兼職,學工組老師介紹的,在一家兒童教育機構做老師。時薪還算不錯,但因為學校在郊外、工作機構在濱港室內,相距太遠,通勤時間要近一個小時。
喬明夏覺得沒什麽,直接應了老師才告訴蘇河的:以後周天要提前半天回濱港做兼職。
然後蘇河就和他吵架了。
蘇河覺得喬明夏不用去想辦法“賺錢”,對他的生活方式也不太認同,希望他更多的時間能夠放在兩個人的相處上。
用休息時間去換兩三百塊的時薪,在蘇河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上周末吵得很厲害,翻舊賬、誇大其詞,到最後什麽雞毛蒜皮都被倒了出來。喬明夏委屈得哭,蘇河見他流眼淚又舍不得,說來說去還是那些話。
氣得喬明夏沒過完周末就回了學校。
到現在蘇河發的上一條消息還是硬邦邦地讓他記得周五到西高,鼓勵高三學生。
歸根結底,兩個人成長的環境和消費習慣都差得太多,蘇河幫他料理時喬明夏不會去在意,可等到他要花錢又情不自禁地回到以前一分錢掰兩半的習慣。蘇河看不下去,又糾正不過來,歸結于自己讓喬明夏沒有安全感。
兩個人分開後各自會冷靜一點,喬明夏不善言辭,回憶起來蘇河對他說的那些,自己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只好沒聲沒息地流眼淚。
他想的,蘇河不會懂,甚至覺得喬明夏小題大做。
他要攢自己的積蓄,不願意被蘇河養一輩子。
這和依賴不一樣,他可以依賴蘇河,但他不能因為蘇河能給予自己優渥的生活就全然喪失動力,等着做一只漂亮的金絲雀。
讀大學也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也好,本質和他現在的情形是一樣的,包括勤工儉學。
他想要活得有價值,以後也能讓蘇河為他驕傲。
列車即将抵達西城時,車廂內開始吵嚷,喬明夏被後排小孩踢了一下座椅,猛地從淺眠中驚醒了——窗外是熟悉的站臺。
他又夢見和蘇河吵架的那幾天,哪怕知道在做夢,都有股悵然的害怕失去的悲哀。
從那以後喬明夏改了愛哭的毛病,有什麽也會直接說了。和蘇河之間因為家庭産生的巨大鴻溝不會一朝一夕消弭,他們只能互相妥協。
喬明夏背着包下車,時間還來得及選擇了坐地鐵。
轉兩次線,最後抵達西高。
蘇河還在西高當老師,已經連續第二年被評為最受歡迎的青年教師了。他最初來玩票的,現在卻做出了責任感,從喬明夏畢業後帶的那屆高二今年高考,學生比蘇河緊張,有幾個心理素質脆弱點的根本睡不着覺,他這才想辦法讓喬明夏回來。
蘇河帶的七班,這個編號在西高有獨特的含義。
不管校長還是蘇清對蘇河的選擇都并不能完全理解,七班生源的确不錯,但和西高格格不入,縱然校園暴力逐漸消除,其他班級對七班若有似無的歧視也注定不可能完全改正。
喬明夏畢業後蘇河去了當時的高一七班,接替離職的班主任看顧四十七個未成年。
那些孩子大部分孤僻,蘇河用了很多精力才讓他們相信他。
之後他沒打算有任何改變,對喬明夏說過一次,不出意外的話以後都是帶七班了。西高的窮孩子們也在他的庇護下得以遠離太直接的惡意,有什麽話也不再一直憋着——喬明夏完全知道蘇河這麽做的原因。
約的三點鐘,喬明夏提前十五分鐘到了西高。
蘇河沒課,出來接他了。
沒有任何提前招呼,喬明夏不知道蘇河等了多久。
三月的西城不會太炎熱,前兩天下過雨,陽光清澈,風也溫柔。喬明夏看見蘇河單手插袋靠在門邊叼着根煙的樣子已經氣消了一大半,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先走過去。
蘇河若無其事地彈掉一點煙灰:“路上還順利?”
“嗯。”喬明夏低頭,把書包帶往前拉了一下。
“那走吧。”蘇河說着,在前面引路。
他從畢業之後第一次回西高,沒覺得有特別的情緒。喬明夏跟在蘇河身後,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亦步亦趨,從恐懼到想逃離,再到坦然面對和真正掙脫囹圄,好像每次都一樣,又好像哪裏變得不同。
蘇河不和他說話,他也不理蘇河,低着頭往前走。
高三七班的教室還是以前喬明夏讀書時的那間,他停在門口,看見裏面正在上課。講臺上的老師見蘇河來了,正要中斷講課,蘇河搖了搖頭。
物理課,講評試卷,沉悶而壓抑的氣氛。
和他的噩夢在某些地方重合了。
喬明夏罰站似的貼着牆壁,他聽裏面物理老師十年如一日的大嗓門,想了想,眼角偷偷瞄蘇河。那人也靠着牆,但沒喬明夏那麽規矩,疊着腿,上身微弓,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以上,露出內側紋的一個貓貓頭。
這個紋身是去年春天他們一起去日本之後回來紋的,蘇河專門請人畫的線稿,藍白的貓,臉很胖,兩只眼睛圓滾滾有點驚恐的樣子。
冬天衣服遮着,天熱了穿短袖但動作幅度小一點也看不清,以免帶壞學生。
喬明夏記得他剛弄完回家的時候周圍還是腫的,把小臂橫在自己面前說痛。快三十的男人了,撒嬌起來毫無底線。
他的視線在那個紋身的位置停留須臾,蘇河的眼角掃了他一眼,目光碰到的一瞬間喬明夏連忙又躲開了。
喬明夏以前根本沒和誰吵過架,剛坐上城際離開西城就開始後悔,蘇河不發消息他總是氣一會兒就好,但下次看消息框還是不高興——他想被蘇河哄,什麽都不用說,稍微一個愛護的動作他就能不再和蘇河置氣。
可能蘇河哄他夠多了,讓他有了脾氣,現在沒下過臺階也不知道該怎麽先求和。
“不要不理我”幾個字排列在喬明夏舌尖,呼之欲出。
下課鈴截斷了他的聲音,教室裏的物理老師說:“蘇老師,我們好了。”
蘇河“唔”了聲表示知道了,他沒看喬明夏,自然而然地先進了門:“那差不多我們也開始吧,時間有限。”
喬明夏只好跟了過去,抿着唇,躲在門邊。
如果不因為在吵架,這個過程應該是很愉快的,而不是現在喬明夏自己站在講臺邊說些幹癟的空話,把自己高三的學習經驗絞盡腦汁地分享出來。
起碼蘇河給他應和一兩句,場面不會這麽尴尬。
喬明夏不是特別善言辭的人,上大學後因為專業緣故不太需要頻繁鍛煉口才,他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也像背稿子。蘇河跟他提起這件事是在吵架之前,喬明夏還特別用心地寫了發言大綱,這時照着念出來卻好像不太有說服力。
安排時間、調整心态、相信自己,都是按部就班的說辭。
喬明夏說到後面自己也沒什麽底氣了,索性把那張紙放在一邊,從進門起初次擡起眼看向和自己相同處境的學弟學妹。
“你們……要不你們來問我吧,說這麽多都是老師平時講過的。”他說完,餘光瞥見蘇河眉梢一擡,露出了詫異。
這句話扔出去後氣氛稍好一些,但大家沉默慣了,一時也沒人舉手。
喬明夏沒催促,物理老師和蘇河站在旁邊,也默契地給他們留了許多時間不去插手。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滿室寂靜的教室角落有個女生默默地舉起了手。她舉得不高,也不堅定,正要縮回去又堅定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腕骨。
她穿着大了一碼的校服,站起身,局促地攥着自己的袖口。中等個頭,普通長相,校服洗得很幹淨,整個人呈現出很緊繃的狀态。
她開口時聲音因為過分的慌張而有點尖利:“學長當時考了……第一名,我想問,七班的同學也可以考第一嗎?”
“因為我上次月考是年紀第三……”女生說到這兒時露出了驕傲的神色,轉瞬即逝,“我想學長能不能鼓勵我,高考努力一把,也試試看。”
高考只剩最後幾十天,他們的父母可能沒心力鼓勵,老師可能分不開身,所有的壓力都要自己扛。喬明夏當時有蘇河,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蘇河。
“我覺得……”他想了想,真誠而坦白,“本來大家都很優秀,兩三分的差距,沒什麽不可能的。”
“高考對別人也許不重要吧,但對我們就是很重要。我在A大念書,周圍的同學有和我差不多家裏困難自己努力才考上的,也有從小就世界各地游玩、初中就能流利閱讀英文文章的,大家最後走到一起,就因為某些地方還是很一致。
“成績單聽起來很膚淺,現在回頭看也覺得自己會不會反應過度,可真正在那個階段沒有人會嫌‘用力過猛’。
“想要的就去争取,大家也不比誰笨,沒少什麽東西。在學校被看不起你就真的很差嗎?如果希望以後都不被選擇,那這次就好好加油。
“還有……”
喬明夏轉頭看了眼蘇河,今天的第一個光明正大的對視,他握了握手指,笑了一下:“蘇老師當時鼓勵了我很多,我不太會說話,有壓力大了的時候大家可以找蘇老師聊,或者只讓他聽着——很多話,說完就完了,心情會好一點。”
蘇河無奈地一聳肩,誇張反應把同學都笑了,整間教室終于放松很多。
接下來的問題七嘴八舌,有問A大的宿舍是什麽樣的,還有問讀大學是不是真的沒有那麽累,大學怎麽交到新朋友……
原定半個小時的“經驗交流”一直聊到了臨近放學,最後還是蘇河叫了停。
七班從來沒經歷過活潑的時刻,下課了有幾個同學來找喬明夏要微信。他加了,催他們去吃飯,晚自習是英語,蘇河肯定要講錯題。
物理老師早就走了,同學們雖然戀戀不舍,安排畢竟放在那裏,三兩成群地從教室離開。
喬明夏站在原地,想了半晌該不該回頭。
腳步聲朝他的位置靠近,蘇河清了清嗓子,好像準備開始哄人。他放下一直握在手裏的筆,語氣平淡地問:“晚上跟我吃還是自己吃?”
喬明夏總算等來蘇河遞臺階,連忙下了:“跟你吃。”
“跟我就吃教師食堂。”蘇河說着,牽過他的手包在掌心,走出教室後也沒有放開,毫不在意別人會看見。
往食堂時從一個小花園抄近路最方便,三月開櫻花,移栽來的品種适應了西城的氣候開得更早一些。他們經過時已經接近花期末尾,短暫絢爛後急速凋零,喬明夏很少走這條路,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
“剛才跟他們有很多話說。”蘇河拉住他的手緊了緊,“跟我怎麽就沒有?”
喬明夏瞪他,心裏想的就這麽順暢地抱怨出來:“……在吵架啊!”
“我沒有和你吵。”蘇河說,接着閉嘴冷靜了自己的長篇大論,決定不再去提之前的事,但又氣不過,小聲補充,“我怕你累着。”
到底還是勤工儉學讓他不滿。
喬明夏被他握着,手掌溫暖寬厚地包裹他,一如當時把他從泥濘裏拉出來。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喬明夏沒反駁蘇河什麽:“知道,但……我想找點事做,不是說,什麽事都要靠你才可以做好。”
“什麽意思?”蘇河問,“沒有要你都靠我。”
喬明夏剛要解釋,蘇河打斷了他:“好了,我懂了。之前不是要你……一有空就必須陪我,想做自己的事我能理解,但還是注意安全。”
他突然松了口風,喬明夏沒想到,愣愣地“啊”了一聲。
“還有,你導員給你安排的事,”蘇河有點別扭地皺起眉,不安地攥緊喬明夏又放開,“不要老是想也不想地就答應,先回來跟我商量。”
“什麽啊……”喬明夏有點好笑,想起某種可能歪過頭湊到蘇河面前看他,“你不會又把人當情敵了吧?”
蘇河捂住他的臉:“對你這麽好,誰知道是什麽居心!”
這話就有點像賭氣了,喬明夏笑得不行,一把抱住了他。
“你怎麽這——麽小氣呀!”喬明夏埋在蘇河肩膀上,隔着西裝襯衫掐他,“到了三十歲,就開始不講道理了嗎?”
蘇河捏捏他的胳膊,就着抱人的動作往花徑外面走。
“你懂什麽,男人到了三十歲本來就是嘴不講道理的。”他說完,讓喬明夏走得正常點,攬着他,“晚自習幫我改試卷。”
喬明夏噘嘴表示不滿,沒拒絕。
作者說:突然晚上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