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談戀愛太可怕了
藝術類高中的日常并不比普通高中的輕松有趣,半期考核前後,楊司樂遲來地意識到了這一點:藝術生們,好像過得也不怎麽藝術。
不論你學的什麽專業,每天仍舊要在教室裏上語數外,物化生政史地選三科,以及雷打不動的視唱和樂理課。至于各不相同的專業課——
琴房基本靠搶,排練就看誰更狂。
要是小隊排練時間跟預約琴房的時間撞了車,你就得到處磨嘴皮子,實在不行躺地撒潑,反正老師不管課後你怎麽鬧,每月考核拿得出成品才是王道。
楊司樂以前在北京念書,還覺得自己挺努力,一度十分自信地按過去的生物鐘七點出寝,結果等吃完早飯去了海納樓辦公室一問,才知道來得太晚,周一一早琴房便已經排滿了,要想練倆小時笛子得等到後天。
音中上下沒人有這個耐心等兩天。反正竹笛不是鋼琴,只能在琴房裏才能練,大不了帶上六神買個譜架,去西洋樓背後的小樹林吹。
但是站上幾個小時還是累得慌,偷一只教學樓的椅子帶過去不大現實,自備折疊小板凳坐着吹影響氣息,吹一會兒坐一會兒效率又極低……
不過俗話說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總比困難多。區區小事難不倒楊司樂。
他穿了條該換洗的運動校褲,挑了棵結實的樹,把譜子往褲腰帶裏一塞,笛子往嘴裏一含,三兩下就熟練地爬上了樹。
春寒料峭,獨坐枝頭,六神護體,蟲蟻退散,他能無所畏懼地從中午吹到日落。
然而,沒兩天,挨得近的西洋樓裏都傳開了:民樂樓那邊有個男的學瘋啦,放着好好的琴房不去,天天自挂東南枝吹笛子。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教務處。
于是天然琴房就此泡了湯,楊司樂被叫去薛老師辦公室寫了一千字檢讨,說自己不該影響雙馨樓的同學上課,不該無視班規校律、罔顧個人與公共安全私自上樹練曲子。
薛琳看完檢讨,喝了口咖啡,語重心長地說:“司樂,這件事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老師明白,上課時間寝室那邊不允許留人,你初來乍到,也不曉得什麽時候約琴房最好,才被迫去了這麽個危險的地方練習。至于我嘛,剛開學忙昏頭了,忘記派個同學帶一帶你。我們倆都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楊司樂雙手背在身後,點了點頭。
薛琳見他肯定得毫不遲疑,瞬間笑了:“诶,我就随便這麽一說,你還真覺得老師做錯了啊?”
楊司樂擡起臉,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薛老師,我确實不知道琴房這麽難約。”
然後他立馬移開視線,悶聲道:“責任你三我七吧……主要錯在我。”
薛琳有些驚奇,驚完之後又覺得好笑:“那教務處規定的這一千字檢讨我是不是得貢獻三百字?”
楊司樂被這麽一噎,連連擺手:“不不不!薛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
薛琳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跟一個初衷不壞的孩子糾纏,她拿起鋼筆,斟酌着在檢讨上劃去了幾段過分自責的話。
“學校四千多個學生,四十八間琴房,十六間排練室,搶資源是每天都在上演的事,有人搶得到,就會有人搶不到。只要你出發點不是為了報複搶到的人,或者給西洋樓那邊的同學找不痛快,影響他們正常上課,我就不會罵你什麽。”
“你最大的錯誤,是覺得考核比生命更重要。”
“萬一你從樹上摔下來,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意外,學校難辦倒是其次,你的人生、家庭就此毀了才是最不應當的,這也是學校決定下周一朝會集體通報批評這件事的原因。希望你能理解,別覺得我們小題大做。”她一邊在紙上加注自己的過失,一邊揮了揮左手,示意楊司樂可以回班上去了,“把陳楠叫來,我囑咐他幾句。”
楊司樂自認有錯,完全接受校方的處理意見,但別的同學可懶得管這麽多。
音中沒有什麽新聞:《音中今天有新聞了!民樂演奏系轉學生剛來一周,就解鎖被全校通報批評新成就,屬實牛B!》
發帖人:讀作巴赫寫作爸爸
舉報理由:惡意引戰
申訴理由:沃日,巴赫做錯了什麽,看ID分敵我?發的紀實區,到底哪裏引戰了???合理懷疑有民樂樓的管理護短,崽種出來對線。
申訴駁回,該帖無法再進行查看與回複,三日後将永久删除,請做好備份。
音中沒有什麽新聞:《關于楊司樂(民樂演奏系吹奏三班)上樹事件及相關紀實帖被封始末整理》
發帖人:哈哈哈太妙啦
“上個帖回複還沒過百就被舉抱了,因此筆者吸取他人教訓,标題和內容嚴格按照紀實區要求格式撰寫(所以管理哥哥進來的時候能不能輕點,主要是第一次,怕疼)。練琴來晚沒吃到瓜的朋友不要慌,事件整理請戳下圖。最後,讀作巴赫寫作爸爸 走好。”
2L:疑車有據,樓主哈哈哈太妙啦 走好,管理爸爸不要停。
3L:被通報批評的就是前幾天在我們教室外面吹笛子的那位仁兄?
5L:恭喜新同學打破我們翔哥保持的記錄。
6L:“我們翔哥”?有內鬼,德藝樓知名樓管 出來幹活。
13L:講道理,那兩天我們語文老師還以為是海納樓隔音材料出了問題,說要跟學校反映,讓他們好好檢修一下海納樓。為民服務楊同學,他們不懂你,我懂。
14L:海納樓隔音确實不行,我在琴房練琴就最怕遇到管樂班那群吹號的,能吵死個人。
15L:小螺號,滴滴滴滴吹,隔壁聽了能起飛~
16L:管樂班:有被冒犯到。
17L:管樂班風評持續被害。
18L:唢吶:好險好險。
19L:唢吶不服,請求出戰!
20L:唢吶一出,誰與争鋒!
21L:爺真滴佛辣,學個樂器還學出鄙視鏈了。陰陽怪氣,建議加大月末考核力度。
22L:樓上新來的?音中日常不知道?
23L:本來學校就不允許在教學區內和附近練習樂器,咋的,你民樂是親兒子,做錯事還不能讓人嘲諷一下了?
29L:前面有個說民樂親兒子的憨批,怕是不曉得學校撥了多少錢給西洋樓,又撥了多少錢給民樂樓吧?高三學姐給你科普下:圈內知名養子民樂樓,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國際金獎。
30L:我尋思西洋樓有打擊樂、管弦演奏、作曲編曲、指揮大大小小幾十個班,比你們民樂樓多花點錢不是正常的嗎?
31L:圍觀29L匿名憨批,高三學長給你科普下:那年央音附中都沒報名那個比賽。學校敢吹你居然也敢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3L:你們繼續吵,我先來喊一句西民大法好!高冷富二代攻×隐忍儒雅受,虐戀情深、相愛相殺,我又磕到了!
37L:33樓你到底會不會搞?聽我的,是斯文敗類民樂攻×傲嬌毒舌西洋樂受。
301L:震撼我媽,三小時破三百樓,合影留影(剪刀手.jpg)
507L:舞蹈系的默默吃瓜不敢說話。
508L:播音主持+1
509L:指揮班+1
511L:美聲給大家拜個早年!
512L:流行唱法祝大家中秋快樂!
520L:(這層數好吉利)前面把能過的節都說完了,本單身狗想不出騷話,只能祝天下有情人終成兄妹了。
“操,進熱門區了……”
講臺上的英語老師正忙着在帖了五根白線的黑板上找多餘的空位寫語法知識點,陳楠抓緊時間悄咪咪在課桌下面刷新校內網。楊司樂還沒注冊賬號,只能從他那兒了解一下由自己引發的意料之外的戰況。
“我記得,上一回不靠管理員加權限就沖進熱門區的帖子,還是施年的明信片門。”
陳楠拍了拍楊司樂的大腿,無聲嘆了口氣:“楊哥,節哀。”
楊司樂留過級,比班上大部分人大一歲,勉強當得起這聲“哥”。
陳楠見他不搭理自己,只盯着黑板,雙眼無神,趕忙躬低身子,躲在書後開導他:“別這個表情嘛,我翻到底都沒看到真正罵你的,民樂樓跟西洋樓一直這樣,音中傳統,你別太在意哈。”
楊司樂這邊被回身的英語老師盯了一眼,趕忙低下頭,不敢再接陳楠的話,掏了支鉛筆在課本上寫字,遞到陳楠的胳膊旁邊讓他看。
“校內網怎麽注冊?”
陳楠警惕:“冷靜啊楊哥!以暴制暴不可取!”
楊司樂:“我是想上去親自道個歉……打擾他們上課了,是我不對。”
陳楠:“可以,但沒必要。翔哥上學期一入學就被通報批評,那些學姐學長的帖子蓋了一千多樓他都懶得理,等到周末熱度還不是下去了,寄宿制學校就這個批樣子,你得适應。”
楊司樂回頭看了眼正趴在課桌上睡覺的牟翔飛,好奇地寫:“他是因為什麽?”
陳楠比了個口型:“打、架。”
楊司樂在課本角落畫了個問號。
陳楠寫:“有人嘲笑他的董雪華是山寨貨。”
但凡是對笛簫有點了解的,就沒人會不知道董雪華。
笛簫這類民樂樂器和鋼琴提琴什麽的不太一樣,往貴了買基本不是選廠家,而是看出自誰手。董雪華家的笛子,他親手做的能賣到上萬塊一套,有本人簽名作為識別,而非親手無親簽的,三四百也可以拿下。
自從初中畢業決心要走竹笛專業後,岑婉萍就給楊司樂買齊了董雪華全套的一節笛和兩節笛,CDEFG調都有,總價起碼過三萬。不同廠家生産的練習笛買得更多,使用率也相對更高。
“翔哥的笛子有那種簽名,但是成色和做工……”陳楠小聲說,“你懂的。”
楊司樂點了點頭,忍不住又瞄了瞄後面睡覺的牟翔飛,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說實話,盡管牟翔飛上周三就回校了,但他跟牟翔飛至今沒說上幾句話。原因無它,沒有文化課和視唱練耳課的時候,牟翔飛基本不會出現在教室,有文化課的時候,他基本在睡覺,只有到了視唱練耳和樂理課,他才會一臉冷漠地清醒一會兒。
畢竟前後桌,上周三發覺有人坐進後邊空了兩天的座位,楊司樂想着和他好好認識下,就熱情地主動打招呼:“終于見到傳說中的翔哥了。你好啊,我是新轉來的……”
“嗯。”
牟翔飛面無表情,正眼都不帶瞧一下地打斷他,把笛盒行雲流水地往桌肚子裏一塞,就此趴下了。
“……”
作為一名親切友好的轉校生,二十四小時內在人際關系上遭受了連續雙重打擊,楊司樂很尴尬。
陳楠十分鎮定:“楊哥,習慣就好。”
牟翔飛一覺睡到了中午,老師和他的同桌也視若無睹,下了課,後者徑直從後排課桌翻了出去,直奔食堂。楊司樂覺得這樣不大好,推了推牟翔飛的肩膀,提醒他該吃飯了。
牟翔飛大概有嚴重的起床氣,頂着被手臂壓出紅印子的右臉,徑直一巴掌打掉了楊司樂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極度不耐煩地罵了句:“動你媽的手,有事不會說話?”
莫名其妙被怼個不輕,楊司樂先是一愣,随後脾氣也噌噌噌竄上來了。
他踢了下牟翔飛的課桌桌腳,沉聲道:“對,不會。”
那天下午全是專業自習,說白了,就是讓大家去琴房或者排練室練琴。楊司樂沒約到琴房,更沒加入什麽樂隊樂團,最後選擇回教室寫曲子。
午休完,從寝室去民樂樓的路上,他一句句地想好了,要是牟翔飛再跟他擺臉色罵難聽的話,他該怎麽怼回去才不落下風。
但走進教室,牟翔飛的座位已經空無一人,笛盒也跟着沒了影蹤。
楊司樂這才想起,早上牟翔飛就沒背書包來,看樣子是只想刷個出勤率不被退學,人壓根兒沒打算留在學校吃飯睡覺上自習。
晚上,楊司樂洗漱完躺上床,沒防住越想越氣,還有點好心被當驢肝肺的委屈。
等等,施年昨天說,他有男朋友了,讓牟翔飛消停幾天……
按照陳楠給的情報,施年在追求作曲系的謝沉,那前半句應該是用以推脫的假話,可後半句有名有姓,怎麽看都不是空xue來風。牟翔飛應該在寒假頻繁聯系過施年,并且的确有那方面的暗示或明示,才會讓施年煩不勝煩說出這種話。
怪不得陳楠一口咬定牟翔飛不可能追求誰,楊司樂難以想象他墜入愛河的樣子,如果被喜歡的人碰一下,他是不是會破口大罵:“親愛的,動你媽的手!”
鄰床室友杜若鴻被楊司樂一陣輾轉反側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關了手機從被窩裏探出頭問他怎麽了。
楊司樂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将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咽了咽口水,長嘆一聲道:“談戀愛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