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随便,玩兒,都好,速來
杜若鴻不知道談戀愛可不可怕,每天晚上在寝室樓下依依惜別的情侶那麽多,也沒看出誰處在水深火熱中,大家都挺幸福的。
反正肯定比他這個正在苦惱月末考核獨奏曲目的人幸福。
他重新按亮手機,用被子擋住屏幕光,接着在校內網找選曲經驗帖:“诶,楊司樂,月末考核你找到人組隊了嗎?”
“沒有。”楊司樂把雙手縮進被窩,“我看別人好像都有自己的固定小組了,我突然插一腳不太好。”
“嗐!要我說,這組隊就你媽的離譜。”睡他倆對床的李林凡砸了咂嘴,“學校只規定了一首獨奏跟一段組曲,又沒規定必須得整什麽合奏、什麽多聲部,也不知道是哪個事兒逼從菊花裏想出這麽一招嚯嚯我們,讓我揪出來頭給他打爆。”
在北方客居了五年的楊司樂聽着他的口音,竟然驀地生出了些懷念。他扭頭看向李林凡的床位,問:“所以你也沒組隊?要不咱倆湊一對兒?”
“他沒組隊個屁。昨天自習課他已經跟學習委員練上了。”
室長瞿覓跟女朋友道完晚安,也從被窩裏鑽出來加入了卧談會。
“林老板,你是不是想欺負楊司樂是新來的,不懂行情,好暗中消滅一個潛在對手?”
楊司樂故作驚訝:“原來音中水這麽深?受教了,多謝室長提醒。”
瞿覓輕笑:“客氣。”
“形勢所迫,我有辦法?跟別人一起吹确實容易拿高分啊。”李林凡為自己辯解。
瞿覓學着他的口音反唇相譏:“你可拉倒吧,自己技術過硬比啥都強。”
杜若鴻舉手:“同意!”
“所以室長你是一個人吹一整首組曲?”楊司樂問。
瞿覓:“……”
楊司樂:“……好吧。”
“杜若鴻,你呢?”他微微起身問和自己睡一邊的杜若鴻。
月光皎潔,206室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李林凡掐着嗓子說:“诶呀,自己技術過硬比啥都強。”
楊司樂掐着嗓子舉手:“同意。”
“咚咚咚!”
生活老師貼着寝室門中央的玻璃窗,用手電往四張床上挨個照去:“擺啥子擺得這麽安逸?出來跟我分享一哈喃?”
四人立馬屏息噤聲,動都不敢動。
她警告完,關了手電筒,臨走前還不忘加一句:“大半夜不睡覺,過道上隔老遠就聽到你們嘻嘻哈哈的聲音。”
楊司樂第一次經歷寄宿生活,被這幾句震懾得不輕,剩下三個倒是無所謂,估摸着生活老師走遠,又重新嘀咕起了月末考核的事。
雖說民樂演奏系的各位都不太喜歡組隊的模式,覺得和別人排練麻煩、顧慮多,但99.9%的同學還是會選擇拉攏一兩個專業強的人,共分一段組曲,再設計點小花招,以減輕自己現場演奏的壓力,争取拿個高分,拉拉總成績沖沖排名。
楊司樂作為一個水平仍是未知數,且剛來音中沒幾天就吃了個全校通報批評的轉學生,沒人會冒險主動把他拉進某個小組,他自己也懶得費這門心思,加入小組給別人添麻煩。
水文化課、背樂理、打譜、視唱練耳、練指法、搶琴房,音中今天依舊沒有什麽新聞。
每日重複的生活越發無聊,楊司樂摸索着用學號注冊了個校內網賬戶,發帖問有沒有同學願意一起設計一個魯布戈德堡裝置。
最近他在網上看了幾個在生活背景下用日用品們搭建的魯布戈德堡裝置,簡直酷得一匹,他也想玩!
2L:用戶_37687 月末考核倒計時:7天
3L:用戶_37687 月末考核倒計時:158h
4L:魯布戈德堡?是我孤陋寡聞了嗎,哪位演奏家啊?
楊司樂給他粘了個視頻鏈接,回複:和演奏無關……是這種類似于多米諾的連鎖反應裝置,有興趣嗎?
4L回複用戶_37687:所以,為什麽榨杯檸檬汁非得搞這麽複雜?彎彎繞繞的,有什麽意義?我為什麽不走進廚房把檸檬直接扔進榨汁機?
這則帖子很快便被好幾條月考相關的互助帖刷了下去,自此,楊司樂明白了:音中的同學十分注重成績和效率。
行吧,月考。
行吧,效率。
魯布戈德堡計劃被無限期推遲,他也融入了備考隊伍,每天課後除了練笛子就是用penbeat琢磨兩小節新節奏,課堂上除了學習就是觀察牟翔飛。
牟翔飛不一般,學校特批走讀生,不用住校,上文化課睡覺老師都不怎麽管,自習課說走就走,也不知道是去哪兒。
他和楊司樂加一塊兒,應該就是民樂樓和西洋樓裏最後那0.1%沒有組隊的人。
然而月考完,成績和排名一出來,他卻是穩穩當當的總分第五、專業課第一。
大佬,深藏不露,無怪乎大家叫他“翔哥”。
楊司樂順着榜單往下看,瞿覓第19名,李林凡42,杜若鴻133,陳楠217,而自己——目光向下再向下。
成吧……
總分全系第402名,專業課排第499名。而民樂演奏系一共就599個學生。
剛好倒數第一百名?
周末回家,他在飯桌上把入學後首次考核的成績告訴給了岑婉萍,岑婉萍聽完,挑眉問:“洋洋,這個成績在你們學校是什麽概念?”
楊司樂把清蒸鳜魚肚子裏的蔥段挑出來,夾了腹中部最厚實的一塊魚肉放進岑婉萍的碗裏,答:“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應該就是徹底與保送無緣,藝考也大概率考不上央音、上音的概念吧。”
岑婉萍比他還無所謂:“考不上就考不上,有什麽關系。”
話音未落,她猛然想到什麽,擡起頭語氣嚴肅地問:“你們薛老師之前打電話跟我說,你私自爬樹挨了學校批評,班上的同學有因為這個欺負你嗎?”
“停停停。”楊司樂又給他媽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媽,誰沒事兒會來欺負我啊,大家都忙着呢。更何況,你兒子我天真、單純——”
岑婉萍嚼着土豆絲,點了點頭。
“善良。”
岑婉萍點頭。
“可愛。”
岑婉萍點頭。
“樂于助人。”
岑婉萍繼續點頭。
楊司樂把她緊張的神經捋順了、揉松了,才總結道:“你看,只要我不主動去惹別人,誰會吃飽了撐的來欺負我啊?”
除了牟翔飛。
“新學校的同學都挺好的,我和室友啊同桌啊相處得也不錯,大家很照顧我。”
除了施年,哈、哈。
“那就好。”岑婉萍只剩最後一點不放心,“反正你在學校遇到了什麽事,一定要回來跟我說,不方便告訴我,也可以去找信得過的朋友傾訴,千萬別憋着。”
她不知第多少次強調:“洋洋,‘命’這個東西啊,誰都說不準,誰都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是人生的最後一天,你抓緊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就好,排名真的不重要,知道嗎?”
誠然,過去她也對楊司樂有過這樣那樣的期望,期望他能繼承丈夫的事業,在音樂方面有一番造詣。或者,有如自己一般穩定的工作、不菲的收入,能找到一位可以和他相伴終生的妻子,共同組建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
但自從楊流出事後,她就徹底改變了為人母處人事的想法。最近幾年,她一直教育兒子:人生在世,找到樂趣最重要。
所以楊司樂這慣常三分鐘熱度的小崽子每每一時興起,想買個什麽東西玩一玩,扭扭捏捏來找她“借”錢,她問清楚後都給得大方,從沒要求他必須得玩出個什麽成果。
說不定玩得開心就是最好的成果,只是被大部分人選擇性地忽略了。
兩人聊着回到慶江後的瑣事吃完了飯,岑婉萍重新盤起長發,換回了襯衫包臀裙和風衣,拿上車鑰匙準備出門。
她扶着廚房的門框穿高跟靴,對正在水池前洗碗的楊司樂說:“洋洋,我做飯那會兒收了兩件快遞,當時你還沒到家,我就直接給你簽了,好像是你在網上買的什麽設備。盒子在你的練習室裏,記得去拆,看看有沒有什麽問題。”
“噢,應該是聲卡和麥克風到了。”楊司樂扭頭見她換了身出門辦事的行頭,問,“媽,你要去哪兒?”
“春節過後補倉多,事情也多,我得回公司加班。”
岑婉萍穿好鞋挎上包,擡眼看見兒子圍着粉色格子圍裙,戴着黃色塑膠手套認真洗碗的畫面,不知為何突然感到一陣幸福。
她頓了幾秒,踩着高跟走進廚房,猝不及防親了親楊司樂的臉蛋兒。
“媽媽有你真好,謝謝洋洋,在學校繼續加油!我加班去了,有事給我打電話,睡前記得檢查門窗。”
楊司樂莫名其妙挨了一嘴,驚得渾身一哆嗦,一不留神把手裏剛擦幹淨的碟子又扔回了滿是泡沫油污的水池裏。
他認命地拾起來,重新沖洗一遍,不忘扭頭對岑婉萍的背影喊:“媽!下次要啄人提前打聲招呼,我洗香香了給你啄!”
岑婉萍打開門,揚聲回應:“沒下次了!記得明天該你做飯哈,我走了!”
門關上,楊司樂繼續洗碗,漸漸在溫柔的水聲中想明白了岑婉萍突如其來的感性是怎麽回事,也不自覺偷偷笑起來。
聽奶奶的話搬回慶江,大概真的是個正确的決定。
他愛慶江!
收拾完廚房,新聞聯播才剛播完,還能練兩三個小時架子鼓。楊司樂背着書包進了自己的專屬練習室,開始練習200bpm的雙踩。每段五分鐘,打一段休息一分鐘,揉揉腿揉揉胳膊,練十組就降低速度,回歸90bpm,接着練穩定性和控制力。
這樣的技巧練習他從去年年底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從北京堅持到了慶江。
起初節奏不穩定,強拍弱拍粘滞模糊,他甚至因為重複機械動作過多一度踩到小腿抽筋。怎麽辦?
他一咬牙、一狠心,每天起早下樓跑圈兒,以提高自己的體力和耐力。
北京的十一月,清晨頂多四五度,他戴着口罩頂着寒風在小區裏跑了一個月,雙踩的熟練度只往前邁了一小步,體重倒是咔咔往下掉了六斤,肱二頭肌和大腿肌雙雙現形。
不過,即使進步不算異常明顯,但出了雙踩的新手村,後面也并非難到勸退。
任它月考期末考,搬家沒完又沒了,楊司樂依舊雷打不動每天練倆小時,這學期開學前總算開了那麽一丢丢竅,能敲比較難的jazz和blast beat了。
這比吹笛子吹成專業第一更讓他有成就感。
“收工!”
十點半,長舒一口氣,準時歇業,讓鄰居們睡個好覺。
楊司樂抱着吉他坐到電腦前,把剛才用新買的麥克風和聲卡錄的一段節奏拖進播放器,戴上耳機一邊聽一邊找靈感想旋律。
嘴裏哼一哼,手上撥撥弦,沒苗頭就随便彈一彈midi鍵盤。時不時再摘了耳機,坐着轉椅滑到電腦桌對面,在陳列開來的一衆管樂器中挑選一兩件心儀的配器,試試音色匹配程度。
總之,“我是在玩音樂”的範兒一定要足,那種“我正在做一首賊牛逼的曲子”的架勢一定要有。
然後——
他一句都沒想出來。
說不氣餒是假的。以前玩東玩西的時候,雖說不能出口成曲,但随便一鼓搗,主旋律總是能鼓搗出那麽幾小節。他在去年年初更是實現過72小時內做出過三首demo,一口氣傳到play站子上裝逼的壯舉。
試問,這樣的楊司樂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
寄宿生活害人不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
“這樣寫其實有點雜吧?”
“這個編曲的點子好像不太專業吧?”
“有坐這兒發呆的空,我不如去練練笛子。”
完了。
悲報:思維俨然音中化。
星期天晚上,陳楠一到教室就看見楊司樂蔫嗒嗒地趴在桌上,跟換了個人似的。
“怎麽了楊哥,返校這麽痛苦的嗎?”
楊司樂聽到同桌來了,翹起指頭有氣無力地揮了揮,算是回了問候。
“來挺早啊。”
“語數外作業全沒寫,必須得早啊。”陳楠朝他擠眉弄眼,瘋狂暗示。
楊司樂毫不意外地從桌肚子裏掏出語數外卷子,一口氣放他桌上:“不客氣,趕快抄。”
陳楠感激涕零地摸出筆和卷子,一邊抄一邊誇張地哽咽:“謝謝謝謝,不愧是靠文化課拉了總分九十七名的男人,我就知道!楊哥不會棄我于不顧!”
楊司樂慢悠悠地轉筆:“簡單點,嘲我專業課爛的方式簡單點。”
“日月可鑒,我是真心佩服你。”陳楠奮筆疾書,“以前在普通高中你成績肯定特別好。”
楊司樂搖了搖頭,爬起來在筆記本上漫無目的地畫五線譜:“沒有,還是很一般,只是音中不重視文化課罷了。”
“也是,大家有空都找地方練琴,不到高考前一個月,哪兒會背什麽語法整理什麽錯題啊。學校外面一整條街沒一家餐館,幾乎都是琴房、練歌房、錄音室,全靠我們養活的,放其他學校怎麽可能。”
楊司樂問:“那除了練琴呢,你們一般都做些什麽?”
陳楠想了想:“上校內網沖殼子[1]?”
楊司樂:“……沒別的了?”
“談戀愛逛操場?”
陳楠賤兮兮地笑了笑:“音中一景,晚自習下了課,操場上寝室樓下,全是小情侶,男的給女的提琴盒,女的給男的講八卦和樂理。其他學校的學生談戀愛是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我們這兒是從歌歌歌歌聊到歌歌歌歌,真他媽絕了。”
楊司樂耷拉着眼皮:“哦,然後洗漱睡覺,醒了繼續上課練琴?”
陳楠怪道:“不然呢?”
“對!”他突然想起來,“我們還有社團跟掙錢。”
“社團?掙錢?”楊司樂總算從他嘴裏聽到了點有意思的,“我們學校的社團能掙錢?怎麽掙?”
“楊哥,你能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你是不差錢的藝術生。這可是存在于我校廣大人民群衆間深刻的階級矛盾啊。”
陳楠飛快地抄完英語卷子,開始抄數學。
“社團,單純字面意思,大家加進去主要是為了混個人緣,社團活動課的時候有個地方可去。至于掙錢,說白了就是接私活兒掙生活費,減輕一下父母的壓力。”
楊司樂來了興趣:“一般大家會接什麽活兒,演出?”
“演出有,去人婚禮上彈個《婚禮進行曲》什麽的,時薪高,還能蹭一頓好吃的。但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對吧?”
“更多的是接一點要求不高、不費精力的單子。比如作曲系的可以給小公司寫首司歌啦,彈琴拉琴的可以給人錄個音啦,理論好的周末能給小孩子上上興趣班啦。”
楊司樂聽完,沒找到适合自己的活兒:“那我們吹笛子的呢?比較适合去茶樓給打麻将的大叔大媽們伴奏嗎?”
“庸俗,太庸俗了。我們學竹笛是為了繼承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是為了陶冶情操感悟藝術,談錢多傷感情。”
楊司樂不為所動:“我說正經的。”
“我很正經啊。”陳楠撇了撇嘴,“這麽跟你說吧,我們連茶樓這個市場都搶占不下,人家老板只喜歡樓下弦樂班的漂亮妹子,古琴、古筝、琵琶,懂?我們吹奏班,有實力又有關系的,進專業樂團混個編制掙國家的錢,普通水平的話,以後就老老實實教小孩兒吧,懂?”
楊司樂抹了把臉,趴回桌面,嘆息道:“懂。好無聊,我想申請走讀。”
陳楠在前陣子被薛老師抓去教育了一番後,抱着“先新同學之憂而憂,後自己有作業可抄之樂而樂”的覺悟,做起了思想保姆的工作。
“絲毫不慌,楊哥,聽校內網上的學姐學長說,月考一過又是社團嘉年華,就這兩周的事,你要是無聊,可以找個靠譜的社團玩兒。”
楊司樂把臉擱在書上,不抱希望地看向他:“請問楠哥,我們學校有什麽社團?”
“你不如問我們學校沒有什麽社團。”陳楠大刀闊斧地把數學卷子一甩,翻了個面兒,“六七十個呢,要啥沒有?”
楊司樂真是信了他的邪。
月考在三月下旬,社團嘉年華在四月第一周的周四周五。學校給了各個社團兩天的擺攤時間,星期五甚至專門停了三節正課,連上最後一節的社團活動課,相當于放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假。
學校大手筆,學生們也不含糊。
六十五個社團,星期四一早就往操場上搬桌子器械,在自己的領地搭棚子挂橫幅系彩球,聲勢浩大、場面熱鬧。
楊司樂聽了陳楠的話,上午第二節 課後的大課間獨自跑去操場逛了逛。
日本劍道社。聽說第一學年只會讓你紮馬步和學習如何拔劍、收劍。
進度太慢,pass。
吉他社。海報上寫着“民謠、指彈,從入門到精通”,實際上,據陳楠的內部消息,該社主要玩法就是大家拉個qq群,然後交換各自手上流行歌的六線譜資源。沒了。
Pass。
架子鼓社。招新負責人是社長,面相跟牟翔飛一個路子。
楊司樂有陰影了,pass。
音樂鑒賞社。主要鑒賞古典音樂、世界經典,旨在将課堂延伸到課後,從接受美學的角度探讨古典音樂在當代多樣發展的可能性。
打、打擾了。
電子編曲社。社團指導思想“一個中心”:以多樣化、多元化為中心;“兩個基本點”:堅持數字技術,堅持自我表達。
道理楊司樂都懂,可一周不過四十分鐘的社團活動課,光是調試好設備就差不多下課了吧?難道大家圍坐在一起尬聊技術和自我嗎?
Pass。
二次元社。有穿JK制服、在馬尾辮上綁蝴蝶結的漂亮學姐。
可愛,pass。
量子力學社。可以對一個藝術類高中的物理類學術性社團有所期待嗎?
算了。
攝影社。每周五大家一起到操場、樹林、禮堂、噴泉、教學樓天臺,拍陽光拍白雲拍小家雀。
不适合他,pass。
社團聯合部。服務各個社團,為同學們的課後時光保駕護航、排憂解難。
嗯,偉大,無私。可惜楊司樂不是個偉大無私的人。
總結:溜達了一圈,毫無收獲。
相對而言,六十五個社團中他唯一産生了興趣的是昆蟲社。負責人宣傳的時候說,每學期社團內部會舉辦一場昆蟲選美大賽,優勝者将得到一個精心制作的昆蟲标本。
“你沒看校內網上的熱門帖嗎?《社團嘉年華排雷指南》。”晚上歸了寝,杜若鴻一邊洗漱一邊問楊司樂。
楊司樂擦着頭發,反問:“所以,昆蟲社在雷區還是安全區?”
“當然是雷區。你去哪裏逮漂亮蟲子?有什麽精力養蟲子?被生活老師檢查衛生時扔進廁所沖走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結局了。”
李林凡附和:“生活小技巧,社團招新說得越天花亂墜越不可信,學會了的老鐵請扣波666。”
瞿覓和女朋友軋完操場,剛回寝,進門就看到楊司樂坐在床底下捏着毛巾沉思,在場三人的目光沒有任何交集。
他拉住正準備去洗衣房洗衣服的李林凡,用下巴指了指楊司樂的方向,悄聲問:“吵架了?氣氛這麽詭異。”
李林凡被逗樂了:“室長,覓哥,盼我們一點兒好成嗎?他獨自憂愁着呢。”
“月考成績不是出來一周多了,愁什麽?”
杜若鴻含着一口牙膏沫子,搶答:“社團嘉年華,不知道加哪個社團。”
“簡單,去吉他社啊,門檻低沒人管,社團活動課想幹嘛就幹嘛。”瞿覓脫掉校服外套,摘了眼鏡,拎着洗漱用品和空水桶經過楊司樂,順手拍了拍他的肩,“實在不行去電影社,看場電影,寫篇影評,指導老師絕不查重,好混。”
“诶,沒人急着用衛生間吧?還有十多分鐘熄燈了,我先去沖個澡。”
杜若鴻吐掉嘴巴裏的泡沫,佯裝抱怨:“室長,下次早點回來,起個良好的帶頭作用行不行?”
“我帶頭找到女朋友了你怎麽不學習學習?”瞿覓把籃子挂到衛生間的挂鈎上,擡眼就看見一件T恤,“誰洗澡的時候順手搓了衣服,收一下,免得待會兒我又給打濕了。”
“剛剛是楊司樂在洗澡,應該是他的。”杜若鴻扭頭看向楊司樂,“醒醒,收衣服了,給我們尊貴的室長騰點兒地方焚香沐浴。”
楊司樂充耳不聞,自顧自喃喃道:“……不如自己搞一個。”
杜若鴻:“搞啥?”
瞿覓把脫下來的襯衫和校褲放到門口的桶裏,從衛生間裏探出腦袋催:“楊司樂,快點,再不來收我直接洗了啊。”
聞言,楊司樂一拍大腿,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兩眼炯炯有神地望向對面的兩人。
“我決定了!”
瞿覓揚手把挂鈎上的T恤精準地扔到他懷裏,面無表情道:“哇,祝賀你,我去洗澡了。”
楊司樂沉浸在撥雲見月的興奮中,一臉狂喜地向洗漱臺走去。
杜若鴻察覺到不妙,端着漱口杯舉着牙刷驚恐地往後退:“你、你別過來啊!”
楊司樂抓着那件濕衣服,啪叽一下抱住杜若鴻,激|情發問:“阿杜!要加入我的樂隊嗎?!”
杜若鴻被這突兀的一嗓子吓到把沒吐幹淨的牙膏都咽進了肚子裏,瞬間憋得滿臉通紅,像條泥鳅一樣在他懷中扭動掙紮。
“送喪樂隊嗎?你去找學唢吶的啊,找我幹嘛?楊同學,有話好好說,松手!”
“不是民樂隊。”楊司樂聽話地松開手,哼着小曲兒蹦跶回了自己的書桌邊。
他那暫時性安于現狀的靈魂,再次為“組樂隊”三個字燃燒了起來。
說幹就幹,化被動為主動。
他從衣櫃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打開PS,新建畫布和圖層。
白天他在操場上仔細閱讀了六十五份社團海報和傳單,無一例外是以代表性圖案做背景,從上到下依次寫社團名字、社團口號、社團活動的內容時間地點。如果是自己玩兒,不找什麽指導老師,就完全沒必要寫這些壓根兒不會如約實現的東西。
楊司樂稍作思索,既懶得取什麽酷炫的名字,又懶得寫活動時間地點。反正這些都得在招到了隊員之後和他們商量。
于是,在熄燈前的最後一分鐘,他用慶江音中衆多社團負責人望塵莫及的速度,做好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張招新海報。
全幅正紅色作底,沒有任何圖案、logo,三排兩列純白草書怼在中間:
“樂隊,招人,随便,玩兒,都好,速來。”
作者有話說:[1]沖殼子:四川方言,就是吹牛聊天的意思。
另:前文按照《走棋看槍》的時間線修改了時間細節,其它沒改動,不用回看。感謝閱讀,歡迎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