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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是生病的小朋友裏最好看的

該忘的忘不掉,不該忘的倒是忘很快。施年頭疼。

他從書包裏掏出随身攜帶的黑皮筆記本和簽字筆,在上面寫:“星期天去我爸家找小學日記本。”

寫完,借光盯着這一行字想了想,他又不由自主地在後面寫了好大一個“楊司樂”。

畫問號。

“小名”。

畫問號。

他怎麽會知道我的小名?以前他們是用小名互相稱呼的嗎?那楊司樂的小名是什麽?

樂……樂?

樂樂環顧一周,發現施年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于是他心裏那點兒微小的、不易被人察覺的期待也跟着落了空。

跳舞的大媽們早散了,散步的牽着狗狗回家了,廣場上安靜得只聽得見汽車鳴笛。他清點好器材,把它們寄存到保安處辦公室,時間剛好到十點整。

林漓說完話第一個走。謝沉周末一貫留校,還得趕着門禁回寝室。陳楠他媽媽掐着點兒過來接人了,就在廣場前的路口候着。

楊司樂和他們一一道完別,把空了的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也背着書包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他随手抹掉脖子上的汗,擡頭望向茂密的樹,突然意識到夏天已經到了。

時間過得好快,明明開學爬樹上練笛子的時候春天還沒正式開始。

“楊司樂。”

施年從長椅上起身。

楊司樂吓了一跳,扭頭看向挺拔地站在大提琴盒旁邊的施年,一時不知是高興多一點,還是殘餘的氣惱多一點。

“你沒走?”

語調下意識上揚,應該是高興多一點,楊司樂想。

“嗯,我在等你。”施年說。

楊司樂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模樣不太體面,汗叽叽濕噠噠黏乎乎的,就趕緊把書包甩到身前找衛生紙。

“等我做什麽?”

施年淡淡地說:“你好像和我很熟的樣子。”

楊司樂找衛生紙的手頓住了。

“我們是小學或者初中同學嗎?”

施年自言自語:“知道我對豆制品過敏,應該是小學同學吧。”

楊司樂擡起眼,靜默地看着他。

“但過了這麽久了,我不是每個人都能記得住,不好意思。”

施年看似輕描淡寫,實際卻很緊張。

一方面,他不願意向同處一所高中的同學暴露自己健忘的事實,另一方面,他又确實好奇楊司樂的身份。因此他想不動聲色地從對方嘴裏套出點兒話,一點兒就好,他可以回去借着日記本回憶一番。

但楊司樂,這個樂樂!悶嘴葫蘆一樣,屁都不放一個!

楊司樂冷着臉向前一步:“沒關系。”

“我叫楊司樂。”

向前一步。

“楊樹的楊,公司的司,音樂的樂。”

再向前一步。

“這學期剛從北京轉到慶江音中民樂演奏系吹奏3班。”

他在施年跟前站定,目光陰沉。

“現在記住了嗎?施首席。”

施年不清楚自己哪兒說錯話了,當前只感到一陣被冒犯的不悅。

他別開臉,後仰身子,同他保持禮貌的距離:“……記住了。”

楊司樂頗感諷刺地笑了笑,又湊近了點,幾乎快要踩上施年的鞋尖。

“你沒記住。擡頭,再看仔細點兒,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施年不看。

楊司樂索性伸出手,強硬地捧住他的臉轉回正面。

“我叫你看!”

十七年來,他頭一次用這麽憤怒的聲線和音量對年年說話。

“我長高了多少,樣子變了多少,戴沒戴眼鏡,膚色變得更白還是更黑了。施年,你記住了嗎?”

施年沒空想自己記沒記住,他只知道自己就快要窒他媽的息了!

楊司樂啓唇時的氣流,甚至從他毛孔裏揮發的尚帶熱度的汗水,與那種溫暖的、濕潤的、令人想入非非的、概括了最直白的欲|望的、宛如兩年前讓他首次恍然大悟的绮夢中的、獨屬于男孩的味道,都盡數被編織進了四周的氣體分子裏,使他在為人的理智之前,先感到了來自獸性的心跳加速,口幹舌燥,和被窺伺的警惕。

扣得嚴嚴實實的襯衫衣領以上,裸|露的冷白皮一眨眼便統統變成了一呵氣就會戰栗的粉色。

不能再看了,心髒要爆炸了……

“離我遠點!”

他将楊司樂一把推開,劫後餘生般扶着琴盒大口喘氣。

“好好說話會死?!”他瞪向楊司樂。

楊司樂徹底沒脾氣了。

明明他們分別的時間還不足他們一起長大的二分之一,施年居然說得出過了這麽久,他也不是每個人都記得住這種話。他原本還想問問施年,今晚樂隊的演出怎麽樣,有沒有改變他之前認為“浪費時間”的看法。

這次真的算了。

“時間不早了,回家吧,免得你把回家的路都忘了。”

施年被戳到痛處,一下就炸了毛:“楊司樂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楊司樂沒有再找衛生紙,轉而從文具袋裏找出一支黑色簽字筆,遞到了施年的眼前。

“你的,還你。”

施年皺緊眉頭直起身,對此表示懷疑:“什麽我的?”

“不要?”

沒等施年答複,楊司樂便舉起手,把筆投進了他後方的公共垃圾桶。

“那就扔了吧,光我自己留着多沒意思。”

施年随着那道抛物線往垃圾桶看。

空心球。

盡管他對楊司樂完全不熟悉,但當簽字筆落到那堆亂七八糟的垃圾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時,他仍舊感到了令人心酸的“陌生”。

好像楊司樂本來是不該說出這種話,更不該做出這種事的人。

他坐在被江風吹冷了的長椅上,目送楊司樂走進街對面的地鐵站,目送接觸不良的路燈一閃一閃直到徹底熄滅,目送野貓叼着只死老鼠鑽進廣場的灌木叢裏再也沒出現。

十二點整,該回家了,免得把路都給忘了。

施年起身,拉着琴盒的把手漫無目的地走。

他想起初一暑假自己去參加小學同學聚會,到場二十來個人,沒有一張臉有印象。他得全程靠別人的對話內容和聲音特色,來分辨誰是組織活動的班長,誰是以前班上的體育委員,誰正在追求坐他旁邊的那個女生。

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全神貫注,不敢松懈。

然而,還是出錯了。

他對着另一個女生的臉叫了班長的名字。

早早步入青春期的小孩兒們咋咋呼呼地起哄,強行摁頭他也暗戀班長。施年百口莫辯,惱羞成怒,大喊了一聲:“誰喜歡她啊!要說多少遍!我不喜歡!”

向來有條不紊的班長一下愣了,臉漲得通紅,無辜地站在那兒承受二十多個人齊刷刷的視線。

第二天,施年從一個因為此事對他頗有微詞的女同學那兒了解到:原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班長喜歡他,都知道班長準備在聚會結束後和他告白,所以才再三叮囑他一定要來,所以那天才會用上“也”字一窩蜂地起哄。

彼時的施年便隐隐約約地明白了,健忘症最難治愈的病痛,不是突如其來毫無章法的遺忘,而是不經意間,并非出自他本意,不受他本人控制的,對別人造成的傷害。

此後他性格大變,話少了,社交斷了,每天除了上學就是拉琴。

他不再寫日記,只寫備忘錄;不喜歡出門玩兒,只愛待在房間裏練指法;變得十分焦慮,唯恐出現第二個即使存在過也會無知無覺被他忘記的“洋洋哥哥”和“班長”。

他想,說不定我和楊司樂真的認識呢?萬一我和他曾經是關系不錯,互相叫小名的同學呢?萬一只是我忘了呢?

可是——

憑什麽?我又做錯了什麽?

施年失去方向,果真丢了回家的路。他麻木地拖着碩大的琴盒,渾渾噩噩地游蕩在這條無人經過的、昏暗的小巷中。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病為什麽會好死不死地落到自己的頭上。

他告訴小學同學,自己剛确診健忘症,得到的回應是滿屏的“挽尊”。他和初中的同桌說自己記性不好,同桌敷衍地答,嗯,看出來了。考進音中,他拜托同桌張晴好平常多多關照,張晴好卻比他要更誠惶誠恐。

“學神謙虛了,不敢當不敢當,你罩我還差不多。”

施年眼眶通紅,不甘的烈火快要把他的血液燒沸了。

他不知第多少次幻想大家明天醒來集體失憶,所有人的生命都重新來過,70億人其樂融融。又或者,下一秒全人類就滅絕,只剩他一個,和大提琴孤獨終老。

好吧……不可能。但我他媽的到底招誰惹誰了?!

施年既暴躁又無助,活生生委屈到鼻尖發酸。

他路過一家樂器行,無處發洩的憤懑不平逼得他恨不得把門口的鐵皮垃圾桶踹翻,再像碾易拉罐一樣把它踩扁。

踩成渣渣!

但當他擡起腳,正準備将愈發膨脹的破壞欲付諸行動時,他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像哥哥的那個男生半蹲着,把一個幹瘦的小女孩抱在腿上,大手握小手,左上右下,左後右前。兩人依偎在櫥窗玻璃前,動作舒緩地比劃來比劃去。

施年看了眼櫥窗裏的商品,再擡頭看了圈其他店的招牌,最終無聲地收回了想踹垃圾桶的腳。

這兒是樂器街,那家店的櫥窗裏擺的是大提琴。

這個哥哥在教妹妹拉大提琴。

擱眼眶裏懸了老半天的熱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

施年崩潰了。他扶着琴盒彎下腰,撐着膝蓋無聲痛哭。

他不知道這一幕是否讓他想起了什麽,他純粹是被一種貫穿全部記憶的空蕩與難過給擊穿了。

焦慮失眠的時候,對着一張熟悉的臉卻愣是想不起名字的時候,被同學當喜劇人物随意取笑的時候,突然忘記洋洋哥哥的時候,沒日沒夜背譜子考校樂團的時候,人生第一次對一個人一見鐘情的時候,熬了幾個通宵給這個人扒石玫瑰、北極猴的譜子,裝無所謂地騙他是朋友給的,再被他用一句話拒絕的時候。

施年抓着琴盒把手蹲下|身,再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哭聲,像個小孩兒一樣癟着嘴,委屈至極地嗚咽起來。

他好累。他太累了。

“哥哥。”

一只枯黃的小手,拿着衛生紙伸到施年跟前,剛好接住從他下巴上滴落的一大顆淚珠。

“小白哥哥。別哭了。”

女孩用另一只手扯了扯施年的襯衫袖子,說話聲音很輕。

施年暫且止了哭聲,擡頭看向不知何時已蹲到他面前的兄妹倆。

女孩仰頭看向抱着他的男生:“我就說吧,小白哥哥一定是生病了。”

施年吸了吸鼻子:“小朋友,你認錯人了。”

小女孩搖頭:“我記得你,你就是小白哥哥,很會拉大提琴的小白哥哥。”

施年暗自訝異,用眼神向她身後的同齡男生求助。

男生拿過紙塞進他的手心,一臉不耐煩地說:“是誇你長得白。”

小女孩有點害羞地在哥哥懷裏扭了扭:“我自己說我自己說。”

她親自上陣跟施年解釋:“小白哥哥那時候在臺上,被光照得好白好白,我一下就看到了。”

施年越聽越不明白,一時都忘了哭了,只呆呆地望着她瘦削的臉蛋。

“雖然我們病區好多人都像你這麽白,但他們都沒有你好看。”小女孩嘿嘿一笑,“你是生病的小朋友裏最好看的。”

然後她扭頭補充:“翔飛哥哥第二好看。”

施年心想,好熟悉的名字。

牟翔飛糾正:“我沒生病,這個哥哥也沒生病。”

施年強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眼眶又止不住地轉紅。

他聲音喑啞地說:“是啊,哥哥生病了,治不好的病。”

牟翔飛聽着別扭:……沒必要,真沒必要。

小女孩老成地嘆了口氣:“怪不得小白哥哥沒辦法來教我大提琴,原來是生病了。一定很痛吧,所以才不能來的。”

施年懵逼。

小女孩不管,伸出小指就要和他拉鈎:“小白哥哥要聽醫生的話,趕快好起來哦,等你好了就教我拉真正的大提琴吧。”

施年還在懵。

牟翔飛清了清嗓子,躲在妹妹身後一臉戾氣地跟他比口型:“說、好。”

施年遲疑地看回小女孩,不得不跟她拉鈎:“……好。”

牟翔飛松了口氣,起身把小女孩颠到了胳膊上讓她坐着:“小白哥哥要回家了,答應護士姐姐的時間也差不多到了,我們回醫院睡覺好不好。”

小女孩戀戀不舍地看着施年,還想去拉他的手:“我們拉了鈎了,這次不能再不來哦。”

施年無從保證:“哥哥争取。”

牟翔飛單手蓋住妹妹的一只耳朵,面無表情地對施年沉聲道:“施年,我晚點跟你商量,你先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實際上語氣完全不像和人打商量的樣子。

施年晃晃悠悠站起來,不清不楚地點了頭,等到兄妹倆走遠了,才兩眼一瞪,遲鈍地反應過來——這人怎麽知道我叫施年???

他當機立斷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的黑名單列表。

裏面只躺着一個人:姓牟,名翔飛。

施年:……

嚯,竟然是他?

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要不了幾章洋洋就會知道真相,再讓我爽最後一把,我實在太想看可愛年年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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