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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兩地三事四個夢

小學四年級,謝沉趁媽媽程卉出門辦事,偷偷開了電視準備看會兒動畫片。結果位于少兒頻道附近的音樂頻道正好在放上世紀音樂現場精選,第二個高糊現場便是這首《永遠等待》。

前奏一響,鏡頭給到貝斯手黃家強,他就什麽都忘了。

忘了還有作業要交,忘了他媽媽要檢查,忘了巴赫萊蒙車爾尼,忘了自己“理應”鑽研的是古典音樂。

他坐在三角鋼琴前,梗着腦袋看完了時長兩小時的節目,腦海裏全是這首歌的旋律,裝不下其他的。

傍晚,他因為沒把布置的練習曲彈順,被程卉不留情面地打了三十下手板心。但他卻神奇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委屈到掉眼淚,甚至得繃着嘴角忍笑才勉強沒有露出破綻。

那天他高興得睡不着覺,半夜再次光着腳溜到書房,搜更多的搖滾樂隊現場來看,找各種貝斯、電吉他入門的攻略帖認真做筆記。

可自從前幾年,他的親哥謝彥因為想打電競憤而離家北上,程卉就斷了他的零花錢,唯恐他有錢在手想東想西,也步了大兒子的後塵。

于是他不吃零食不買課外書,攢了足足七個月的飯錢,才終于買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把貝斯。

總價299元,還附贈一個琴包。

每周末去認識的教授家裏上一對一指導課,就是他溜到琴行去練貝斯的唯一機會。

得益于程卉一直希望把小兒子培養成一名作曲家,逼他從小彈鋼琴學樂理練耳朵,謝沉上手得很快,連琴行的老板都嘆為觀止。

但貝斯獨立演奏仍有局限性,他越練越渴望能有志同道合的鼓手吉他手,可以和他一起演奏出像《永遠等待》這樣豐滿的曲子。

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琴行老板的朋友正好要自費在一家酒吧開live,他不要臉地跟老板賣萌賣了半天才讓他點了頭,同意帶他這個未成年兒童一起去。

樂隊果然不一樣,有配合果然不一樣,live果然不一樣。

即使開足冷氣,臺下捧場的酒客和聽衆依舊熱情似火。揮舞的手臂,炫目的燈光,琥珀色的烈酒,震耳欲聾的旋律和鼓點,擁擠的酒吧裏響徹着歌詞——

“我背着書包/放學經過臨江橋/一個乞丐向我招手/問我要一支舞”。

我踮起腳,和他挽着胳膊跳啊跳。

跳到全城的麻将桌都散了,跳到哥老倌的煙抽空了,跳到慶江水也枯了,跳到書包和大腦全部空了。

跳,晝夜不停地跳,光着膀子跳。

跳進河床砸一塊疤,跳進地獄改生死簿啊。

就一直跳吧。

——瘦小的謝沉在人潮後跟着節奏蹦,努力越過前面人的頭頂看。

看主唱站在逼仄低矮的舞臺上嘶吼,看主唱甩掉T恤,露出橫跨胸腹的堕天使紋身,和蓄了披肩長發的貝斯手貼在一起接吻。

臺下起哄的口哨此起彼伏,情侶們也緊緊相擁着熱吻。大家不約而同地流汗,不約而同地放縱,不約而同地手舞足蹈。

謝沉想,這個場景和貝多芬的悲怆奏鳴曲帶給他的感動是類似的,超越了流派和創作技巧。

誠然,歌詞和旋律的水平有高有低,有人聽着尴尬,會說“這唱的什麽玩意兒”。可換一個人來聽,感觸說不定就截然相反。

甚至沒必要想那麽多,這場live終是屬于這支樂隊和這個夜晚的。過了今天,起哄歡呼的人還是得路過臨江橋,乘最早的纜車,橫跨整條慶江去格子間裏上班。此刻忘情擁吻的情侶明天還是會為一點小事吵得面紅耳赤,無奈地分分合合。

但最起碼,今天發生過的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這一晚對十二歲的謝沉而言意義非凡。不僅因為樂隊唱的歌詞是他想要掙脫管教的寫照,還因為那晚他的哥哥謝彥來找他了。

秘密已經被所有人看破。

他一時上頭,跟指責他小小年紀就到處瞎混的謝彥大吵一架,甚至抄起手邊的椅子砸傷了他。

後來程卉順理成章地把他看得更緊,他也因此越來越埋怨謝彥:憑什麽只準他追求夢想,跟父母斷絕關系去打游戲,不允許自己聽live玩貝斯呢?

憑什麽他的夢想就不算夢想,只配一個“混”字呢?

所以當楊司樂問他首演想彈什麽曲子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永遠等待》。

鑒于陳楠水平有限,即使苦練一個多月也難以完全跟上原版的節奏,所以他和楊司樂商量着改了譜子。

反正樂隊沒招到合适的主唱,把電吉他的份多攤一點到貝斯身上也未嘗不可。

陳楠對此十分不好意思,覺得自己這個工具人當得很廢物,但楊司樂卻極其嚴厲地批評了他的這種想法。

“看輕自己違背了我們樂隊的內部規定,本隊長決定罰你自己想辦法買拾音器,我不借你了。”

陳楠緩緩打出一個問號:“我們樂隊啥時候有內部規定了?”

楊司樂:“剛剛。”

陳楠:“……”

說不過隊長,他只好化赧然為動力,每天晚上抱着楊司樂借他的電吉他和網購的拾音器,戴着耳機在寝室彈今晚要演奏的曲目。

不到三天,他左手五個指頭全磨出了血泡。

謝沉從楊司樂那兒聽說了這件事,小心翼翼地承認了自己的問題:“要不我換首簡單點的歌,畢竟陳楠以前只學過一年指彈,選這首是挺難為他的……”

“謝同學,”楊隊長心很累,批評完那個還得批評這個,“這是我們的首演,你不彈這首意義重大的歌以後想起來不會後悔嗎?管他彈得怎麽樣,enjoy最重要。”

因此《永遠等待》被楊隊長刻意安排成了今晚的出場曲。

如果彈毀了,沒關系,後面正好放松心态玩兒個盡興,如果效果還不錯,信心也能起來,怎麽都不虧。

反正廣場上的路人多是門外漢,就是單純聽個熱鬧。

坐在他們附近乘涼的居民看見有三個學生在彈琴,仔細一瞅,制服胸口印着“慶江音中”四個字——那管他彈得怎麽樣,先肅然起敬一個!嗯,小朋友們是專業的,肯定不會差!勇氣可嘉!

施年就沒楊司樂這種心态。

今天午飯過後,他一直悶悶不樂,回學校取了大提琴,還去自己租的琴房裏拉了兩個小時琴放空大腦。等他坐上出租車回家,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這周末該去他媽媽那邊住。施年想到那個一本正經沉迷學術的繼父,心情頓時更差了。

出租車在濱江廣場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下時,他剛跟付宜通完電話。

付宜一邊看電視一邊告訴他,他小時候确實對豆制品過敏,那會兒家裏買醬油都從來不用大豆釀的。

但現在完全不含豆類蛋白的東西畢竟少之又少,再小心也總會或多或少地接觸到。所以後來估計是他體內慢慢産生了“抗體”,過敏不知不覺就好了,直接吞一把豆子也不是事兒。

施年挂了電話,把胳膊搭在額頭上閉目養神,心裏亂作一團。

連他自己都忘了的事,楊司樂為什麽會知道得那麽清楚?他們明明沒見過面。

還是說,以前見過,只是他忘了?

“這兒在搞啥子活動嗦?”沉默了一路的司機突然開口,“廣場上這麽熱鬧。”

施年睜開眼,往他說的廣場上望去。

看不見什麽演出,只看見廣場西南角圍着一圈人,好幾個還拿着手機不知道在拍什麽。

他把車窗放下來,被劣質音響放大後的貝斯和架子鼓的聲音一下鑽進了車廂,伴着旁邊廣場舞大媽們用便攜小蜜蜂放的《坐上火車去拉薩》。

好他媽的……吵。

施年收回視線,果斷升起車窗,把這兩種他厭惡的嘈雜樂聲統統關在車外。

司機扯着安全帶湊近了副駕那邊的玻璃,饒有興致地說:“同學,好像是你們學校的在表演。”他扭頭看向施年,“那個打鼓的穿的跟你一樣的校服。”

施年一愣,突然想起今天在冒菜館裏,楊司樂說晚上他們樂隊在濱江廣場有演出。

還是首演。

“師傅,這兒……是哪兒?”他問。

司機坐正身子挂檔:“濱江路。”

施年咽了咽口水,握住大提琴琴盒的把手:“旁邊這個是濱江廣場?”

司機:“對啊,一貫的堵。”

施年看了眼紅燈倒計時,着急忙慌地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我就在這兒下,師傅好多錢?”

司機震驚:“路中間,咋下?等過了這個口子……”

“不用,就這裏!我想起我還有急事!”

施年掃了貼在車座後的二維碼,直接轉了五十塊給司機,然後二話不說打開車門,拖着琴盒從人行橫道跑進了路邊的廣場。

音樂聲越來越大,他聽不出是什麽曲子,但他已經依稀從圍觀人群的縫隙間看見了一只握着鼓槌,反複伸出來敲打鼓面的手。

那只手的小臂在路燈下泛着既柔又野的水光,校服襯衫的袖子被這暧昧的水霧浸濕,變成了半透明,聽話地貼在上臂,繃出一段遒勁的肌肉曲線。

是楊司樂。

絕對是那個用筷子挑開他的手的楊司樂,他不會認錯。

施年用力地盯着那一塊縫隙,直到距離越來越近,礙于角度再也看不見。

一對情侶說笑着離開,他順勢拖着琴盒占據了那個空位,氣喘籲籲地伸長脖子往裏面望。

是他們。取了胸前的金屬名牌,穿着白天那套襯衫配深藍色卡其褲的校服。

謝沉站在最左邊,用一件他以往毫無興趣去了解的樂器,熟練地彈一段他從未聽過的激昂的曲子。

陳楠站在右邊,正一臉嚴肅地按着弦,臉上完全沒了今天中午在飯桌上的輕松。

楊司樂坐在他們身後,一邊敲着架子鼓一邊用牙尖咬着下唇開朗地笑,時不時還和謝沉對視一眼,給出某種他看不懂的信號。

簡直又漂亮又刺眼。

楊司樂進入了狀态,眼睛裏只裝得下自己的架子鼓和他的兩個隊友,看不見別人。

他用鼓槌飛快地轉了個花兒,随後重重一點頭,利落地敲響镲,節奏驀地舒緩下來。

連施年這個從來不聽流行樂,覺得搖滾、電子很吵的人,都覺得這段變奏隐約透着一種平靜的振奮。

“整晚嘅悲憤經已靜,寂寞嘅街燈已轉黑暗。”

他的耳旁傳來一句粵語。

“獨自在街中我感空虛,過往嘅憧憬都似夢。”

他看向左側,一個領口系着和他的領帶相同花色的蝴蝶結,沒按音中規定把襯衫下擺紮進深藍色百褶裙的女生,悠哉悠哉地盤着手,跟着謝沉和陳楠的調随意地唱。

“但願在歌聲可得一切。”

“但在現實怎得一切。”

她身形修長,同樣只消稍稍擡頭就能看盡那三個人的神情和動作。

施年好奇地瞥了一眼她別在胸前的名牌:“林漓 舞蹈表演系-芭蕾1班 學號:20171201……”

後面的看不清了。

嚯,居然是個學姐。

這邊歌聲暫停,那頭謝沉的solo起。

他整個人都好似因這句聽不見的“但在現實怎得一切”而狂了起來,先是緩緩背過衆人,對着近在咫尺的慶江彈他想要的一切,再回身弓着身子,對着堅實的地面發狠地彈現實中不得的一切。

施年不知道這段是他和楊司樂改編來的,原本該由陳楠負責的電吉他主導的部分,變成了如今只有低沉的貝斯才能訴說的壓抑。

他只知道,這是他從來沒見過的謝沉。不平靜的謝沉,亢奮的謝沉。

密集的鼓聲再起,高|潮迸發。

謝沉将琴頭擡高了一些,流暢地按出了漂亮的滑音,手速快得施年看不清。

施年聽不見《坐上火車去拉薩》的旋律了,他眼裏只看得見這個做什麽都能做得很好的男孩,只聽得見這個靠電流發音的樂器聲。

鼓點敲在他心上,轟隆作響。

這個能在音中的新生入學典禮上表演鋼琴獨奏的人,次次考核拿全系第一的人,可以代替廣場路燈發光的人,誰會對他吝惜贊嘆和掌聲呢?

“永遠嘅等待,永遠等待。”

“永遠嘅等待,永遠等待。”

女生用帆布鞋鞋尖打着節拍,反複哼唱着這一句。

伴奏漸弱,直到最後也永遠在等待。

第一首歌,雖然陳楠在開頭出了點岔子,但好歹有驚無險地蒙混過去了。

楊司樂彎腰拿起腳邊的礦泉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掃視圍在對面的觀衆。

留下來的比他想象得多,哪怕沒有主唱也有人願意耐心聽下去,開心!超級開心!

“啧,彈得稀爛。”

施年皺眉看向那個跟唱的女孩,發現她雖然嘴巴刻薄,臉上卻帶着隐隐約約的輕笑。

這什麽人啊?!剛才明明唱得那麽投入,曲子一完立馬翻臉不認人,看不起誰呢?你行你上啊!

“別看了,”林漓睥睨着施年,無所謂地說,“我行,我可以上。”

施年下意識擡手捂住了嘴,心想,我他媽說出聲了???

林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他的名牌上:“原來是你,有名學弟。”

她看施年眼睛瞪得溜圓,忍不住逗他:“別捂嘴了弟弟,你沒說出聲,全寫臉上了。”

施年松開手:“……我沒有。”

林漓用下巴指了指裏面的謝沉:“那是你朋友?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看。”

施年心虛地點了點頭:“嗯。”

“他彈得不錯,我說的是吉他手,太欠火候。”

施年在心裏小聲逼逼:人家主業是吹笛子的,幹嘛雞蛋裏挑骨頭。

林漓:“挑剔才有進步。”

施年服了:“你心理社的?!”

“借過一下。”林漓扒拉開前面的大叔,面無表情地答道,“我鍵盤俠社的。”

施年:“……”

他看着林漓慢悠悠地走到正在一邊翻譜子一邊喝水休息的謝沉面前,不知說了什麽,謝沉聽後,毫無波動地對她指了指楊司樂。

于是她又去和楊司樂交涉。

楊司樂聽了她的話,眼睛“噔”地一亮,俯身不知從哪兒薅出了一個麥克風和幾圈線,興沖沖交到她手上。林漓把線連上麥克,另一頭插|進音響,稍微試了試音。

陳楠撓了撓腦門兒,将信将疑地把楊司樂借他的電吉他從肩上取下來,交到這個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漂亮學姐手中,自己則從書包裏拿出了竹笛,回頭跟楊司樂要他的架子鼓箱當譜架。

圍觀群衆看他們搗鼓來搗鼓去,左彈右吹半天都沒下文,慢慢地散了不少。施年見前面沒了人,一時不知何去何從。

他想留下來,但又怕被楊司樂看見,畢竟他還不确定後者到底是何方神聖,場面只會相當尴尬。

正當他猶豫着要不要找棵樹打掩護的時候,坐在凳子上的楊司樂似乎是準備好了,擡頭筆直地望了過來。

行吧……走不脫了,老老實實待這兒吧。

施年別開臉不看他,裝作在等人。

楊司樂見他耳朵都紅了,心裏又氣又無奈,無聲地移開了視線。

“謝沉?”

“我ok。”

“陳楠?”

“馬上,這個笛子高了一個調,我換一支,你們先開始。”

“學……學姐?”

“不用管我,我聽着你的節奏進。”

第二首歌是楊司樂選的,《別,千萬別》。樸樹在上世紀末發表的專輯《我去2000年》裏的歌。

剛搬去北京的時候,楊司樂非常喜歡騎着單車到處閑逛,替他沉睡中的爸爸看看故鄉變成了什麽樣。

在一條不起眼的胡同裏,他認識了一家音像店的老板:男,今年三十九歲,單身,父母雙亡,什麽樂器都會一點兒,什麽樂器都不精通。

他的主業是在網上賣盜版電影資源和幫人搶拍商品,副業是打理這堆滿了一整個小單間的絕版唱片,偶爾賣一張出去交水電氣費。

楊司樂就是蹭他的資源看完了那年新出的《爆裂鼓手》。

然後熱血一上頭,和無數看過此部電影的年輕人一樣,他掉進了爵士鼓的坑。

但後來因為爵士太難,再加上老板一直打擊他,說什麽,現在全中國有幾個樂意聽爵士的,小心你苦練二十年結果去街頭賣藝都讨不到錢,還被人指指點點“這打的是什麽幾把”,他只好悻悻地,按部就班地,轉而跟老板學起了流行。

說實話,頭兩年楊司樂本來也沒怎麽認真練。他每天一放學就得趕回家照顧爸爸,陪陪媽媽,哄爺爺奶奶開心,只有周末才有一點完全屬于自己的空閑。打鼓既能殺時間,又能發洩一些不好表現出來的情緒,當消遣正好。

可是,2017年4月30日,勞動節前一天。老板天天不罵一嘴不舒服的樸樹,樸老鴿,發新專輯了。

楊司樂興致勃勃地跑到好久沒去的胡同裏,想跟老板一起聽,然而音像店的那扇木門卻上了鎖,沒開業。

他繞了一圈,從只有他和老板還有房東知道的後門翻了進去。

店裏沒開燈,只隐隐約約聽得見音樂聲,看不見人影。楊司樂撩開塑膠門簾,音樂便瞬間變得清晰了。

他叫着老板的名字,小心地爬上陳舊的木梯,到了人工搭出來的閣樓。

果不其然,老板呈“大”字形地斜躺在自己平常睡覺的床墊上,耳邊還立着一臺正在播放中的卡帶機。

閣樓很低,到處堆着不知道能不能動的書籍雜志跟日用品,楊司樂只能手腳并用地膝行過去,看看這個挺着啤酒肚的大男人還有沒有在喘氣兒。

在喘。

而且不僅在喘氣,還在掉眼淚。

“司樂,掌管音樂。你爸挺會取名字的。”老板一動不動,啞着聲音說。

“……謝謝。”

楊司樂不知說什麽好,他安慰人安慰得太多了,實在太明白安慰的徒勞。

“那啥,今天樸老師出新歌了。”

“我知道。”

“我來找你一起聽。”

“不聽。舊的才是最好的。”

“得聽,你聽了才好找新詞兒罵他啊。”

老板終于動了。他支起腦袋瞪楊司樂:“罵個屁!誰敢罵他!都給老子誇!”

楊司樂笑了:“那也得聽了才能誇啊。”

于是他倆就蹲在淩亂逼仄的閣樓上,一人戴了只耳機,沉默地用手機播放軟件把整張專輯按順序聽完了。

老板越聽眼眶越紅,楊司樂給他遞紙,他把耳機一扯,死鴨子嘴硬地沒接:“什麽破耳機,音質活生生給爺難聽哭了。”

楊司樂:“蘋果手機配的。”

老板:“蘋果不行。”

楊司樂:“是樸老師不行。”

老板立馬放下心事:“滾!!!!別以為你年紀小我就不揍你!”

在太陽即将落下地平線的時刻,聽完新專輯的兩人分掉了閣樓上僅存的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

“還是舊的味道最好吃。”

老板捧着空碗望向小窗外的大樹,如此總結。

楊司樂翻看着專輯下的評論區,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年輕最好,無知無畏的時光最好,能為了一腔熱血付出所有的自己最好。

貝斯響了。

楊司樂深呼吸一口,打出那串在昏暗的閣樓上,從卡帶機裏聽到的鼓點,那串讓老板關起門來獨自流淚的鼓點,那串讓他下定決心學音樂的鼓點。

站在樂隊中央的林漓緊随其後,照着譜子彈出前奏,開口唱:

“別 做夢/你已二十四歲了/生活已經嚴厲得 像傳達室李老伯/快別迷戀遠方/看看你家的米缸/生活不在風花月——”

“而是碗裏醬醋鹽。”

“而是你辛辛苦苦從別人手裏掙來的錢。”

“讓不成熟的 都快成長吧/讓成熟了的 都快開放吧/這世界太快了/它從不等待讓我們很尴尬/你去手忙腳亂吧/你去勾心鬥角吧/可別像隔壁老張整日哀嘆青春已荒”。

可又讓我怎麽能。

可又讓我怎麽能?

可又讓我怎麽能……

不做那些夢。

楊司樂至今仍不知道那個平日裏愛好看番打單機游戲和整理磁帶的老板做過什麽夢。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夢一定已經離他越來越遠,遠到遙不可及,他才會聽都聽不得樸樹時隔多年寫的《Forever Young》,一聽就淚流滿面。

這首歌結束,他們沒有休息,林漓和陳楠換了位置。

旁邊的人越聚越多,被這首歌打動,真心為他們鼓掌的年輕人不在少數。施年還傻傻地愣在原地,重塑着自己對“鍵盤俠”這個詞的認知。

這個刻薄學姐不是舞蹈系的嗎……?沒跟其他樂手磨合過的情況下,識譜能力快得一匹不說,連吉他也彈得很穩,融入程度絲毫不輸陳楠。

而且她的嗓音……未免太适合這種樂隊了吧……

是那種用腹腔共鳴法,和不急不躁不炫耀的樸實情緒唱出來的,厚重平穩的聲音,讓人聽着很舒服,完全不覺得吵。

施年回神,發現謝沉側過臉在看林漓,心中頓時警鈴大作:謝沉!你注意一點!她剛剛說你們樂隊的陳楠彈得稀爛!

“喂喂,喂喂。”彈得稀爛的陳楠說話了。

“哈哈,大家好,接下來到我的曲子了。”

他拿着話筒,像個為自己報幕的老年廣場舞表演藝術家。

“嗯……本來我們隊長說樂隊首演要簡單且酷,所以前面我們都沒說話。這支話筒是我們怕今天晚上音響臨時出問題,提前找隔壁跳舞的叔叔阿姨們借的,結果沒想到……”他回身看了眼林漓,“它招來了一個砸場子的。”

施年:……你誤會了,真不是話筒的問題。

“額,不對,我不是想說這個……那啥,我就是緊張!特別緊張!所以想逼逼兩句緩解一下,大家別急着走,我每次進考場前都這麽幹,挺有效的。”

陳楠語無倫次地說完,就盤腿坐到了地上,把譜子放到面前的鼓箱上。

從第一首歌,到樂隊準備第二首歌,再到剛才他獨自在旁邊練笛子的時候,他都沒正眼看過觀衆。現在席地而坐,心裏稍微踏實了點,他才終于敢擡頭看一看。

“我操!人怎麽這麽多?!”

圍觀人群哄笑開,跟情景喜劇裏的群演一樣。

陳楠:“衆所周知,‘我操’是程度副詞,不算髒話……”

林漓聽不下去了:“搞快點,蚊子多。”

“哦哦!”陳楠尴尬地抓了抓臉,“我再逼逼最後一句。”

“就是……我們楊隊讓我們選首演歌單的時候說,要那種,這輩子不跟朋友一起演奏一次就會抱憾終身的曲子。但我這個人呢,真的沒啥志向,沒志向也就沒遺憾,我思前想後,覺得這好像是另一種遺憾。”

“比如我小時候在電視上聽了這首歌,超級無敵想學薩克斯,結果學了沒幾天就覺得薩克斯好重吹起來好累,光速放棄了。所以後來……”陳楠讓大家看了看自己的笛子,“我改學這個了。夠輕巧吧?”

“最最最最後提醒一句。我的這首曲子和前兩首歌風格完全不一樣,大家應該很熟悉,聽了前奏就能哼,所以別抱太大期待哦。”

他閉上眼,暗中鼓勵了自己一番才重新睜開,露出笑容:“如果吹得不好,大家多多擔待。”

他回頭給了楊司樂一個眼神,楊司樂收到信號,頓了三秒便給出了一串快得驚人的“咚咚咚咚唰”的鼓點。

陳楠端平竹笛,深吸一口氣,吹出了這首連施年這個不看動畫不聽流行樂的人都知道的曲子。

“《名探偵コナン~メインテーマ》!”後邊有個穿別家校服的同齡人驚呼着,用日文标準地念出了這首歌的名字。

“是名偵探柯南的主題曲!”

這一個多月以來,陳楠基本把全部空閑時間都拿去練謝沉和楊司樂選的那兩首歌了,自己挑的這首反而準備得倉促。

他深知自己彈吉他的水平比不上對此很有興趣的謝沉和楊司樂,竹笛的專業水平比不上翔哥這種天才,但是前者他練着練着總能練到不拖後腿,後者他好歹吹了小十年,多少也有了點自負心。

用擅長的竹笛代替沒學成的薩克斯,吹這首他從六歲追到十五歲半的動畫的主題曲,就是他對楊隊長選曲命題的答案,也是他能想到的,用來填補“學啥啥不行,放棄第一名”的遺憾的方法。

配角嘛,只要發揮好自己的工具人屬性就好啦。

像毛利小五郎,負責帶柯南出入各種命案現場,以及确保自己永遠在柯南麻醉針的射程以內。

高木警官一直負責“不小心說漏嘴”,為柯南提供本不該透露給群衆的案件細節。

目暮警官總是擔任官方吐槽役,吐槽完毛利小五郎走到哪兒哪兒就死人,再吐槽柯南:“仔細想想,把死神帶來的好像是你……”

觀衆看得開心就好。

随着時間流逝,和楊司樂越來越熟,陳楠發自內心地認同了自己的配角身份。

楊司樂長得精致,典型的東方婉約派帥哥,他長得一般,額頭時不時還冒痘。

楊司樂什麽都會,他除了吹笛子和插科打诨,什麽都不會。

楊司樂的執行力很強,管理時間的能力更強,而他拖延癌晚期,不到返校那天絕不會說服自己按時完成語數外作業。

楊司樂想問題的方式很獨特,他的問題到了楊司樂那裏都不是問題,而楊司樂的問題到了他這兒:“啊……?你是怎麽想出這種問題的?”

楊司樂這麽奇妙的男孩子不當校園小說的主角,他第一個反對,簡直天理難容!

“挺好玩兒的。”

首演以三首曲子外加安可《永遠等待》圓滿落幕,林漓把吉他還給陳楠,笑道:“名偵探柯南的主題曲,會選。”

陳楠接過來,搖了搖頭:“謝謝學姐救場。”

林漓:“別,你沒讓我滾是你有修養。”

“是我們撿到寶了。”陳楠回了個笑。

楊司樂興奮地把林漓找去,意圖跟她介紹一下樂隊,問她願不願意加入,謝沉擱旁邊聽着。他獨自收拾譜子、歸還鼓箱,面色沮喪。

倒不是因為觀衆反響平平,恰恰相反,因為這首歌普及度高,且用民樂樂器吹動畫主題曲的設計很讨巧,所以他得到了今晚最熱烈的掌聲。

可是,他對演奏第一首歌《永遠等待》時自己出的差錯耿耿于懷。

他還是很拖後腿,沒讓他自覺退出樂隊是楊司樂有修養。

施年坐在長椅上,從樹後看向那邊,今天第二次把目光集中在了陳楠身上。

不知道是柯南主題曲過于脍炙人口,還是這種樂隊的表演形式的确有他難以言明的長處,總之,鼓點一鋪,所有人都立刻變得很不一樣了。

一向安靜的謝沉變活潑了,飯桌上喋喋不休的陳楠變得心事重重了,沒戴眼鏡的楊司樂出了很多汗,變……野了?

施年發着怔,從人群縫隙中看到的那只生機勃發的手臂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操。”

作者有話說:

To陳楠:毛利小五郎做出過柯南也沒想透徹的正确推理。看着很憨的高木警官有即使被C4炸彈炸死,也要留在電梯裏将爆炸前最後三秒才出現的另一個炸彈存放地點的提示線索傳遞給同事的覺悟。随時随地吐槽的目暮警官在少年偵探團身上被兇手裝了炸彈,所有人包括柯南都束手無策的最後關頭說:“怎麽能讓那些孩子這麽孤單地離開呢。”于是他回到了少年偵探團的身邊,準備陪他們走完人生最恐懼的時刻,一起從容赴死。

工具人的人生也有閃耀的高光時刻。振作一點啦楠哥,在我的文裏,所有人都必須有“缺點”,不過這不妨礙你同樣是個非常好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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