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忍受
走得有骨氣,裝逼要人命。
晚上十點半,楊司樂還是選擇了回學校拿書包,不然周末作業根本沒法兒做。他的周末作業一完蛋,陳楠也得跟着完蛋。
為了好兄弟,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學校外頭的琴房街到了這個點兒,基本沒什麽人氣,店家普遍七八點就關門。楊司樂一時興起,出了校門右轉下坡,準備穿過琴房街去前一個公交站,乘另一條繞遠的線路回家。
黑漆漆的琴房街上霓虹招牌閃得人眼疼,楊司樂走着走着,又雙叒叕突發奇想。
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戳進對話框“接着想名字樂隊(4)”——
半吊子鼓手:臨江橋附近不是有條出名的酒吧街麽,暑假咱們試着找個酒吧駐唱?
非主流主唱:未成年想太多。
半吊子鼓手:有試有機會,又不掉塊肉。
非主流主唱:準高三7月20號才放假。
半吊子鼓手:……差點兒忘了你比我們高一屆。
貝斯:老師讓我參加期末作品展演,頭個星期沒空。
楊司樂第一次聽說:期末作品展演?
非主流主唱:一個逼迫你認清自己和年級前幾差距有多大的不要臉活動。
陳楠突然出現。
求帶飛吉他手:一個考完試還不讓你立刻放假的臭弟弟活動。
楊司樂單手打字:年級前幾?
求帶飛吉他手:說是歡迎所有學生踴躍報名,但實際上評獎老師全在臺下盯着,敢報名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尖子生,哪個半吊子願意被一群大佬當場教做人啊。
求帶飛吉他手:沒有內涵隊長你的意思。
楊司樂無所謂:評獎是什麽獎?
求帶飛吉他手:最佳表演,最佳曲目,亂七八糟一大堆各8000塊現金。
半吊子鼓手:學校有錢啊。怎麽報名?
非主流主唱:……冷靜。
半吊子鼓手:我就随便問問。
貝斯:[文件]
半吊子鼓手:收到,我去填一份試試。
求帶飛吉他手:大家今晚吃了什麽?
半吊子鼓手:期末考完第三天搞活動,中間兩天我們待學校裏幹嘛?
非主流主唱:半個蘋果一盒無糖酸奶。
求帶飛吉他手:不愧是跳芭蕾的,牛逼!
半吊子鼓手:贏了8000就做樂隊的活動資金。
求帶飛吉他手:哈哈,大家晚安!
半吊子鼓手:……?
長達三分鐘的沉默後,林漓終于跟他講了句正經的:“楊司樂,理想和無知有時候是同義詞。”
十一點,施年練完曲子,困意綿綿地從二樓下來,還沒推開琴房的玻璃門,就看見了坐在路坎上發呆的楊司樂的背影。
原來已經記住了,連他的背影都記得清清楚楚,施年想。
“杵在那兒看什麽呢?”上完衛生間的琴房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熟絡地和他打招呼,“今天練得夠晚的,快回家吧。”
“嗯。”施年指了指楊司樂,問老板,“那個人在那兒坐多久了?”
老板彎下腰,朝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起碼有一刻鐘了吧,居然還在呢。”
他坐在櫃臺後抽了支煙含着,沒點燃:“你們認識?同班同學?”
施年頓了頓,搖頭道:“不認識。”
“好歹是校友,這麽晚了,去勸勸嘛。”老板滄桑一笑,“快期末了,都不容易。昨天有個小兄弟到我店裏哭了整整一個下午,邊拉小提琴邊哭,越哭越拉不好,唉,造孽。”
施年被老板說得隐隐有了點莫名其妙的責任心:“是嗎?”
“是啊。不曉得是不是遇到什麽糟心事了。”
施年猶疑着重新往玻璃外看去,然而不過兩分鐘,那盞路燈下已經沒了楊司樂的人影。
仿佛是還處在謝沉的催眠中,他對楊司樂再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的視線這件事感到了些微的氣惱。
“……叔叔我先走了!”他推開琴房大門,背着大提琴左右張望。
楊司樂正在十幾米開外,一邊踢着顆小石子一邊往馬路的方向走。施年內心掙紮了幾秒鐘,還是決定跟上去。
跟着跟着,哦豁,出大問題。
也不知道是楊司樂反偵察意識太強,還是他真就這麽無聊。短短五百米的小街,沿路他先後停在一家琴房門口,研究了五分鐘的收費标準,又神奇地從書包裏摸出一根玉米腸,喂了兩只野貓,再給它們敲了段空氣架子鼓。
最後大概是興致來了,他還打開竹笛盒,用竹笛給兩只橘貓吹了一首爛大街的《學貓叫》。
估計是現編的譜子,開頭吹得磕磕巴巴,兩只貓吓了一跳,趕忙埋頭豬一樣地啃玉米腸。
施年不得不臨時抱住自己的大提琴,苦兮兮地躲在另一家店的燈牌後面,憋着笑聽他在那兒“一起喵喵喵喵喵”。
楊司樂吹得正起勁,揣褲兜裏的手機突然振動了。
岑婉萍加完班回到家,沒看到人,便問他是不是在哪個同學家裏過夜。
楊司樂握住竹笛,故意逗她:“是啊,我在年年家裏。”
施年悚然一驚:我家?我怎麽不知道?!
楊司樂回答岑婉萍的話:“年年長高了,現在就比我矮了那麽一點,到我耳朵那兒吧。”
施年:……你等着,我還會再長的。
楊司樂把笛子放回保護盒:“嗯,還是那麽白,跟我去年在哈爾濱堆的小雪人兒一樣白。”
施年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诶呀,就一般般白吧,不至于。
楊司樂:“他學的大提琴,跟我不在一棟樓,平時見不到。”
施年腹诽:明明最近每周都要見個兩三次。
楊司樂伸手揉了揉貓咪的頭頂,笑道:“剛剛是騙你的,我在學校門口,馬上就回來。”
“真是開玩笑,沒有施年,我跟他現在一句話都說不上,瘋了才去他家過夜。”
岑婉萍埋怨道:“沒事兒跟我開這種玩笑幹嘛,我以為你們和好了呢。”
楊司樂連忙轉移話題,含糊兩句就挂了電話。信號切斷的一瞬間,他臉上的笑也随之消失。
他靜止了一會兒,反手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水杯,往玉米腸的包裝袋裏倒了點純淨水,用指尖捏着示意兩只貓來喝。貓咪們很承情,卷起粉色小舌頭飛快地舔。
楊司樂把下巴搭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腳邊的它們耳朵貼耳朵地湊在一起,好像以前頭靠頭睡午覺的他和施年。
“林漓說錯了。”
“理想和無知還是不一樣。前者讓人過得痛苦,後者讓人過得痛苦卻不自知。”
施年快蹲到腿麻的時候,忽然聽見楊司樂對着野貓拽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我爸在我身邊,應該會這麽解釋吧?我瞎編的。”
楊司樂拉好書包拉鏈,撐着膝蓋起身,和兩只貓揮手:“謝謝你倆安慰我,下次再帶好吃的來,拜拜。”
十一點過後的車都來得相當準時,當他坐上那趟要多繞幾個站的公交車時,手機鎖屏上的數字正好跳到23:15。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戴上耳機,音樂播放器恰好在放紫環的《百年之愛》——“你的笑容就像玫瑰一般盛開/你的眼神就像美麗的海”。
“你的愛就像火焰熾熱的存在/你的心靈就像是花兒一般潔白”。
剛剛一起等車的幾位乘客悉數上了這輛車,站臺只剩一個剛到的男生孤零零站在廣告燈牌前,沒有一絲等待的神态,等待着。
楊司樂似有所感,隔着封閉的車窗扭頭望向站臺。施年背着大提琴,逆着光,沉沉地回視他。
“我忍受”。
“玫瑰盛開/玫瑰再衰敗”。
“我忍受美麗的大海吞噬我的愛”。
兩人靜靜地凝望,都在此刻不約而同地感到了少年特有的、無從追究的、不值一提的憂郁。
但那仍舊是憂郁。
楊司樂切了歌,公交車開出了站臺。
施年低下頭看身前的影子,有些喪氣地想:他們以前可能不止是同學。
是很好的朋友,完全不一樣的朋友,背道而馳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