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法律認證的受害者
“合作?”
楊司樂不明白謝沉的意思。
“期末作品展演,你不是想報名嗎。”
謝沉低下頭,舀了勺湯送進嘴裏,模樣看起來像在飯店頂樓品香槟,不像是坐在嘈雜的食堂裏喝今天免費供應的,沒什麽蛋花的紫菜蛋花湯。
“我的期末大作業是和別的同學一起寫一首協奏曲,我負責第三樂章,慢板。”謝沉放下湯匙,把譜子發給楊司樂,“總之你先看一看吧。”
楊司樂摸出手機,打開最新接收到的文件。
簡單翻閱後,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對面的謝沉:“這你一個人寫的?!寫了多久?”
謝沉夾起餐盤裏的清炒西蘭花:“三天。”
好……難吃。他皺了皺眉,強迫自己咽下去,并悄然打定主意,以後堅決不碰學校裏的西蘭花。
“三、三天……”
這首協奏曲總共四個樂章,第一、二、四樂章都有兩到三個署名,唯有第三樂章,署名只有謝沉一個人。
楊司樂吃不下飯了,這還沒到正式比賽呢,他就已經能預想到自己被一衆大佬吊打的畫面。學神與學廢之間果然有壁。
“你寫的是獨奏?竹笛?沒搞錯吧?”
“沒搞錯。第二樂章是快板,高亢熱烈,描繪的是當主人公終于決定擺脫麻木的社畜生活,抛棄一切回鄉下種田時內心的狂喜。第三樂章,歸隐山野初期的好奇和悠閑,再漸漸轉向孤寂、沉郁,平滑地過渡向第四樂章。”
“寫的時候腦補的音色是簫,但是——”單獨買的糖醋肉還可以,謝沉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輕快起來,“我不認識學簫的,所以就改成了竹笛。”
楊司樂懵了。
他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痛,不是做夢。謝沉是真的不對勁。
他揚起一邊眉毛,試探着問:“你今天……心情挺好?”
謝沉停頓片刻,感覺了一下:“和往常一樣啊。怎麽?”
楊司樂瘋狂搖頭:“不不不!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這說話風格,有點像楠哥,還有點像……”話到嘴邊卻差了點意思,他一時沒分辨出來究竟像誰,“還有點像……像誰來着?”
“像我。”
一個只打了兩份素菜和半截煮玉米的餐盤被放在楊司樂對面,林漓毫不見外地在謝沉旁邊坐下了。
楊司樂一拍腦門兒:“對!像學姐你!”
謝沉不解地看了看他倆:“有嗎?”
楊司樂十分肯定:“有。”
林漓用套在手腕上的黑色橡皮筋利落地把頭發束成高馬尾:“說明我融入得還不錯,帶動了謝學弟的發言積極性。”
楊司樂擺動筷子:“能帶動我們貝斯手的發言積極性不叫融入得不錯,那叫融入得相當好。”
被當成友誼标準的貝斯手低頭吃飯,不肯說話了。
林漓慢條斯理地啃青菜葉子,見兩人突然沒了下文,便活絡道:“你們接着聊啊,我就是……随便坐坐。”
楊司樂被提醒了正題,沒能察覺到她語氣上的微小異常:“謝沉,你為什麽不在西洋樓裏找個吹長笛的,離得近排練又方便。”
謝沉嚼東西的時候絕不會說話,林漓見他為了回答楊司樂的問題加快了咀嚼速度,幹脆替他搶答:“加民樂樂器是特色,評委打分會高一點,對吧。”
楊司樂笑了:“怎麽可能,謝沉不是那種……”
還沒等他把堂堂作曲系年級第一和寝室裏那三個卑微分奴區別開,年級第一就不打自招了。
“對。”謝沉吞了食物,順着林漓的話接下去,“你不是想贏那八千塊麽,拿高分最重要。”
楊司樂沒想到,人人自危無暇他顧的複習周,謝沉還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的組員同意嗎?”
“整首協奏曲的創作基礎是我構思的,第三樂章也是我自己寫的,你演奏第三樂章需要除我以外的誰來同意嗎?”
楊司樂知道學霸說話拽,但不知道學霸說話居然可以這麽拽!
但他仍有所顧忌:“我竹笛水平真的很一般,年級倒數第一百名,怕把你辛辛苦苦寫的作品給毀了,要不我幫幫你問問我室長?他年級前二十。”
謝沉:“分錢會出問題。”
林漓挑眉:“這是直接默認自己得獎了?”
楊司樂想想也是,他和謝沉是樂隊成員,拿了獎能給樂隊添一兩件好點的設備,沒拿獎也無所謂,不會覺得努力白費。可換一個人來就不一定了。
謝沉吃完飯,端着盤子起身:“考慮好了給我發消息,我先走了。”
林漓有些訝異:“這麽快?還吃這麽少?”
楊司樂答:“他午飯只吃十分鐘,十分鐘裏能吃多少算多少,忙着呢。”
所以之前他和陳楠始終約不到他一塊兒吃飯。
林漓:“忙什麽?百~萬小!說?練琴?做作業?”
楊司樂:“睡午覺。這樣下午的課效率才高,他自己說的。”
林漓:“……”
楊司樂:“對了學姐,剛剛有個問題我沒好意思當着謝沉的面問你。”
林漓:“是我名字不好聽嗎,成天學姐來學姐去的不別扭啊?”
楊司樂改口:“林漓林漓。”
“你問。”
“謝沉他說話風格為什麽突然變這樣了啊?一半陳楠一半你。”
“可能是最近在微信上聊得比較多?”林漓把玉米拿在手裏啃,豁口整整齊齊,引起極度舒适,“就因為你在群裏說要報名期末展演!我那叫一個無語,私底下沒忍住用學姐的身份教育了一下他。”
楊司樂震驚:“因為我?”
“對啊,因為你。”
林漓要控制體重,玉米啃到一半就扔進了餐盤裏。她用紙巾擦幹淨手,靠在塑料椅背上,數落楊司樂:“你這個性格,不考慮實際情況,不正視自身水平,錯誤估計團隊實力,想一出是一出,一腔熱情遲早要被各種打擊給磨滅掉。”
楊司樂:這未免也太直白了……吧……
林漓仿佛不會察言觀色,換了個人數落:“有期末展演這事兒是謝沉最先提起的吧?”
楊司樂敢怒不敢言,乖乖點頭。
“是謝沉給你發的報名表吧?”
點頭。
“這跟給吃撐了的人灌水給想上吊的人遞繩有什麽區別。”
楊司樂:言重了姐姐,我沒吃撐也不想上吊。
林漓:“我當時就随便逼逼了他兩句,他話沒聽進去,用詞倒是記得清楚,估計現在還沒過興奮期。”
“啊?就這樣?”
“就這樣。小孩兒不都喜歡把剛學到的生字詞翻來覆去地顯擺?”
“你說謝沉……小、小孩兒?”
林漓上身前傾倚在桌沿,理所當然地反問:“你不覺得嗎?怪可愛的。”
楊司樂心想,陳楠得後悔死今天去參加排練沒來吃這頓飯。
林漓笑出單邊梨渦:“你知道那天晚上他怎麽回複我的麽?”
“什麽?”
“他說,你要是不想一出是一出,這個樂隊基本就報廢了。”
楊司樂被謝沉突如其來這麽一誇,很是不好意思,嘴上卻應承得毫不費力:“好像是這麽回事兒。”
林漓無聲半晌,漸漸斂了笑,正經地放低了聲線:“楊司樂,對不起,那天是我話說重了。理想是好東西,我才是壞東西。”
嗯?我罵我自己?
楊司樂凜然一驚,難以接受這種對比:“好好一人怎麽就壞了?理想挺好,你也挺好的啊。”
像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正好有兩個端着盤子去回收處的女生經過。左邊那個轉動眼珠,給右邊那個指了指背對她們的林漓,右邊那個走過幾米才敢悄咪咪回頭看一眼林漓的側臉,然後作恍然大悟狀。
明确對象後,兩個女生肩并肩咬耳朵,神情中浮現出夾雜着好奇與興奮的厭惡,一路走出了食堂,還以為沒人發現。
林漓宛若背後長了第三只眼,平靜地扣響桌子:“隊長你不行啊,趕快習慣。”
楊司樂覺得自己習慣不了:“她們那是什麽眼神……”
“看和她們不一樣的人的眼神。”林漓反過來寬慰他,“不用放在心上,小問題。”
“她們認為自己有哪裏和你不一樣?”楊司樂發問。
“嗯,我想想……”林漓用掌根托住半邊臉,不确定地回憶道,“比她們漂亮,比她們飯吃得少,比她們身材好,比她們筋更軟,比她們說話更混,比她們和男生走得更近?”
她來回指自己和楊司樂:“就像我倆現在。”
她又想起來:“哦對,剛剛謝沉也在,他在你們年級不是挺出名的麽,你做好心理準備。”
楊司樂:“我?心理準備?”
“被人指指點點的準備啊。”林漓笑着學腔,“那個民樂樓的楊司樂,最近老跟林女士一起玩兒,搞不好是想睡她。”
她換了只手托另一半臉,角色也跟着換了一個:“不一定哦,說不定是林女士想換口味睡睡學弟,在故意勾|引人家啊。轉學生才來一學期,沒怎麽聽說過她的事跡,很容易上鈎的。”
她再換手:“就是就是,說不定他們三個已經把學校附近的酒店體驗遍了。”
楊司樂尴尬不已,連忙喝停:“別別別學了!”
林漓板正身子,勾着嘴角問:“隊長,還收我這個主唱嗎?”
楊司樂皺眉:“你到底有什麽事跡?”
林漓本是開玩笑,聞言不由得一愣。
楊司樂後知後覺自己語氣不太好,重新措辭道:“我不是查你戶口……”
林漓兀地擡手,一把摘掉橡皮筋,散下頭發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徑直打斷他,含糊地說:“我跟前任分得不太愉快,他來我們學校鬧過。”
楊司樂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黑歷史:“然後呢?”
林漓瞪他:“你差不多得了啊。”
楊司樂偏不:“鬧得人盡皆知?”
林漓兩腿往桌子底下一抻,破罐破摔道:“鬧得他直接進了局子被判了刑,可以了嗎?”
楊司樂一噎:“……當然可以,太可以了。”
兩人皆是無話可說,林漓後悔自己十分鐘前鬼迷心竅、矯情上頭,做了想和朋友一起吃午飯的美夢。
麻煩,對誰都是。
她心煩氣躁,着手收拾杯盤:“走了走了,待會兒等大部隊吃完飯,注意到你和我在一塊兒的人更多。”
楊司樂巋然不動,繼續埋頭吃自己盤子裏的飯菜:“我還沒吃完。”
林漓差點兒破口大罵:“能不能學學謝沉的速度?!”
“不能,”楊司樂擲地有聲道,“我吃得比他多。”
林漓懶得管他比謝沉吃得多還是少:“你接着吃,我走了。”
“林漓!”楊司樂捏緊筷子叫住她。
林漓回身:“又幹嘛,隊長。”
楊司樂說得真誠:“我是你隸屬的樂隊的隊長,退一萬步講,好歹也是你的校友。”
“你呢,你是法律認證的受害者。”
他擡頭看向林漓,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和你做錯了什麽,連頓飯都不能一起坐下來慢慢吃?”
林漓睫毛一振,擰緊了眉頭。
順便把周圍暗中吃瓜的幾桌挨個瞪回去。
——奇觀,第一次有人說她是“受害者”,第一次有人不輕信流言,而是直接來詢問她。她久違地感到了“尊重”的分量。
但她笑不出來,媽的,心暖了又涼:這麽好一學弟,別是喜歡上我這個垃圾了吧?
楊司樂看不穿“有故事的女同學”的心理活動,即使飯菜都涼了,他也要硬拉着她坐下,用從音像店老板那兒學來的招數接着和她擺龍門陣。
“我們是玩樂隊的,對吧。”
“嗯。”
“遲早有一天要原創吧?”
“……嗯?”
楊司樂把筷子一拍,不放過任何能慫恿學姐的機會,熱情洋溢地說:“所以!遇到人渣,寫歌罵他!”
林漓:“……啊?”
楊司樂興奮了起來,充滿幹勁,按亮手機就準備通知謝沉暑假一起幹活兒。
再度坐下的林漓見他突然跟打了雞血似地神采奕奕,不禁感嘆叢生。
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這種年輕人,不會被任何形式的憂郁控制,總能輕易地迎接快樂、擁抱瞬間。佩服佩服。
就是謝沉……唉,苦命孩子。
洗漱完備,正在床下換睡衣準備眯個覺的謝沉莫名打了個噴嚏。
室友一:“學神熱傷風啦?”
室友二:“你懂個屁,只打一個噴嚏說明是有人在想他。”
室友三:“那不用說了,肯定是首席在想他。”
話畢,他扔開耳機,一頭撲進室友二懷裏,掐着嗓子抑揚頓挫地喊:“沉沉!人家要汗你一起考第一,一起領獎金,一起用獎金去愛琴海看海,反正,就是要一直一直汗你在一起了啦!”
室友二面無表情一動不動,語氣卻甜蜜且煩惱:“吼,所以現在是怎樣?我有說過要跟你在一起嗎?你這個……”
室友一吐了:“嘔。”
在他們打情罵俏的同時,已經躺上床蓋好小被子的謝沉回複完楊司樂的消息,心情頗好地宣布:“期末展演我和楊司樂一起。睡了,午安。”
室友二一愣,随即立刻推開室友三,擠進室友一的胸口:“司~樂~人家要汗你一起了啦,才不要那個施年~”
自從謝沉知道自己之于施年,正如一個更優美的倒影之于事物本身後,便不再在意這類玩笑和揶揄了。
他檢查好鬧鈴,關上手機,翻了個身用被子蓋好後背和肚子,緩緩睡了過去。
正獨自躲在楊司樂練過笛子的那個小樹林裏背第十二遍樂理書的施年也打了個噴嚏——
操,絕對是楊司樂又在罵我有病。
算了,不和他計較。施年揉揉鼻子,低頭看回書頁。
額,剛剛背到哪兒了來着?
……媽的,楊司樂還是得給我滾啊!